《我修无情剑》簪星曳月

16、第 16 章 斗篷如墨入

　　一片沙尘掀起的迷雾之中，白色灯笼升至半空，火光幽蓝，恍若风中摇曳的鬼火。

　　沈疑星蹙眉，借着微弱的烛火拍打斗篷上的沙尘，待目光所及之处不再见脏污方觉舒心。
　　也就在这间隙，一只装着干净水源的葫芦递到了眼前。

　　“沙尘来得快去得也快，暂且歇息片刻，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新上路。”看她神色不对，钟寂出言安慰。

　　沈疑星道了谢，接过葫芦却没有喝的打算。

　　“还真是殷勤，可惜人家不领你的情。”
　　柔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疑星垂眸，便见一节葱白的指尖捏起葫芦。

　　瓶口被打开，盈盈水光落入口中，风露抹去唇角水渍，将葫芦交还，挑衅似的斜睨沈疑星。

　　不知为何，队伍中的另一名女子对她敌意甚重。

　　“如何？”沈疑星信不过她，通过魂识询问年年。

　　控水之术年年还是自信的，略一探究便确定水没有问题。

　　沈疑星不再推拒，接过葫芦浅酌一口。
　　果然，不管是味道还是颜色气味都与寻常饮水没什么区别。她将葫芦还给钟寂，视线不禁掠过兽笼，只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而之后发生的一切好像都是在证明她确实多心了。
　　除了风沙并没有如预料的那般早早停下，她没有任何不适，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看来今晚要在这过夜了。”安排好轮值守夜的人，钟寂前来知会了一声。

　　沈疑星点头，示意自己知晓后继续闭目养神。

　　这样折腾了半日，饶是风露也有些疲累，坐在车沿处半靠着兽笼，视线落在水红的指尖，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将启明带在圣悟城是钟寂等人此行的目的，即便是钟寂也极少靠近启明所在的兽笼，更别提沈疑星这个半道才加入队伍的人。
　　如果不想打草惊蛇，她现在就只能继续装作毫不在意地观望。

　　“大王，接下来怎么办？”
　　原还觉得年年聒噪，如今它熟悉的嗓音在脑海响起，倒让沈疑星回过神来，提起了些许精神。

　　突如其来的沙尘本是不错的机会，能让她有机会与启明里应外合，合力打破兽笼上的阵法。
　　可惜不论是她还是启明都不如这群人经验丰富，能早早觉察到风沙来临。
　　也幸好没有贸然行动，否则别说救妖了，连自己都要交待在这。

　　既然无法借助外力，就只能自己动手将这水搅得再浑些了。

　　“到了圣悟城再动手。”

　　这本就是沈疑星与启明短暂相见后定下的计划，借蜃珠之力困住风露等人，放出被抓的妖物参与混战。
　　而想要乱得更彻底，就必须在临近圣悟城时再动手。到时两人遁入城中，饶是对方人多势众，也无法马上找到他们。

　　时间仓促，两人来不及完善计划，只能抱着赌一把的心态继续行动。
　　而比起制定和实施计划的两人，年年反倒是更焦虑担忧的那个。

　　“希望一切顺利。”

　　年年满带忧愁的话语刚在脑海中落下，耳边便传来破空之声。

　　沈疑星猛地睁开双眼，就地一滚避开凌空刺来的一剑，一缕飘在兜帽之外的发丝在触及泛着银光的剑锋后刹那断裂，随着剑招带起的一缕风飘然落下。

　　余光瞥见与视线平齐的发丝时，又是一剑袭来。这剑来得及快，角度也十分刁钻，几乎是贴地斜刺而来。
　　沈疑星来不及避让，下意识挥袖格挡，剑风割裂衣袖，发出裂帛之声。

　　看着报废的衣袖，她心中若有所思。

　　手无寸铁，此时召出剑骨是最好的选择，可剑骨是她的底牌，在尚未凝练完整的情况下并不想暴露。
　　千钧之际，她周身的灵力像是突然有了意识，犹如破土而出的嫩芽，迅速抽枝交织成细密的网，堪堪挡住气势如虹的剑锋。

　　沈疑星压住蠢蠢欲动的剑骨，即将力竭时，一声低喝猝然响起。

　　“接剑！”
　　来不及辨明，她伸手接住雾霾中抛来的长剑。

　　斗篷如墨入水，挥刺之间剑势已成。

　　对修士而言，剑是武器中的一种，武器只要趁手，对敌时便会事半功倍。
　　而对沈疑星来说，有剑在手和无剑在手天差地别。

　　长生宗是修仙界正宗，即便剑招被浸润在浮华锦绣中温养多年，其所蕴藏的锐气仍是许多功法难以企及的。

　　至于留存的锐气有多少，就全看用剑之人的功力了。

　　要是曾经的沈疑星，有十分之一二已是难得，可如今的她截然不同。

　　身携剑骨，有谁会比她更懂剑。

　　呼吸间，挥洒的长剑带着千钧之力，烟尘随着剑势扬起，其威力与沙尘暴相比也丝毫不逊。

　　只听“砰”的一声，烟尘扬起的雾霾中传回一声闷哼，随即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这声响动似是某种信号，打斗声在雾霾中不绝于耳，片刻后才消弭于无。

　　不知谁呛咳了一声，推波助澜的烟尘重归于地，终于让人看清阵法之下的景象。

　　满地妖兽残肢铺陈，血肉模糊，浓重的血腥味随之窜进鼻腔，令人作呕。

　　残肢上遍布的伤痕中没有剑伤，刚才偷袭沈疑星的显然不是这些妖兽。
　　她移开视线，最终目光停在远处的一团黑影上。

　　黑衣人仰躺在地，兜帽散落，露出一张没什么特色的苍白脸庞。此时面目狰狞，已经没了呼吸，唯有颈间一道血痕看出他是被一剑毙命的。

　　再看穿着，应是此行队伍中的一员。

　　“这是何意？”沈疑星持剑看向钟寂，沉声责问。

　　钟寂也是错愕，单手抹去额角血渍，艰难道：“差点阴沟里翻船，竟让妖物混进了队伍里，还险些得手。”

　　沈疑星抬眸，并不怎么相信他的说辞。

　　钟寂也不多言，上前挑开已死妖物的斗篷系带，用足尖将他的脸倾向一侧，露出耳后青色的鳞片。

　　“这些该死的妖物。”风露脸色难看，尽管修士至多因偷袭受了点轻伤。但看她神色，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可罪魁祸首已死，能供她发泄怒火的便只剩队伍里无法反抗的妖物。

　　果然，她猛地转身，朝被束缚住手脚的妖物们挥出长鞭。

　　站在前侧的妖物不敌，被长鞭掀翻在地，余下妖物凄惶地看着同伴倒地，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此事的前因后果并不难猜，起码面上看来，是以钟寂和风露为首的修士准备将妖物作为拍品运往圣悟城，而妖物的同族们不肯坐以待毙，趁着沙尘前来救人。

　　乍一看这件事清晰明了，没有再深究下去的必要。

　　可看着剑刃处干涸的血迹，沈疑星总觉得违和。
　　她的视线扫过惶恐惊惧的妖物们，眼中并没有多余的慈悲，只剩探究。

　　“等等，”风露似是出够了气，喘匀气后回眸看向沈疑星，迁怒道：“说起来，最可疑的不还有你吗？
　　之前情况未明，只以为是妖物集结妖兽来救同族。可再细思，这条通往圣悟城的路我们走了无数遍，怎么偏偏这次除了纰漏，还让妖物混入队伍。
　　何况昨晚在驻地，你还截下来我的鞭子！”

　　风露话音刚落，众人怀疑的视线就聚集到了沈疑星这个中途加入的陌生人身上。

　　“欲加之罪，”坦荡地回视，沈疑星眼中不见被诘问的惊慌，“我与你们同行，是因钟寄开口相邀。”

　　“都是误会，沈姑娘是我邀来的，怎么可能会帮这些妖物。”钟寂依旧是个爱说和的老好人，温声劝道，“现在可不是内讧的时候。”

　　在他的劝说下，风露稍稍退让，轻挑了下眉，不怀好意的视线在沈疑星周身逡巡。
　　冒犯的眼神让沈疑星十分不适，正想开口，迎面便是一道劲风袭来，谁也没想到风露竟毫无预兆地出手偷袭。

　　众人似是被这突然的发难惊呆了，一时呆在原地。

　　饶是沈疑星时时戒备，也没想到对方如此之快，只能凭借本能提剑抵挡。
　　长鞭撞上剑刃，清脆的撞击声夺去众人心神，这间隙沈疑星被震得手臂发麻，向后退了两步。

　　见她退避，风露丝毫没有停手的打算，又是一鞭劈头盖脸而来。

　　长剑破空，银色剑光带着呼啸剑鸣再次与长鞭相撞。
　　断裂之声清晰响起，沈疑星敛眉，看着手中断剑，一股怪异之感再次涌上心头。

　　“够了！”

　　风露再次出招时，钟寂出声喝止，本想伸手拽住她的衣袖，但终究慢了一步。

　　残剑自然无法抵挡气势愈盛的长鞭，这时候沈疑星只能抛下手中之剑，选择用纯粹的灵力抵挡。

　　带着寒气的灵力消融在长鞭之下，也为沈疑星赢得了片刻喘息。

　　身随意动，她向后一跃，裙摆犹如翩跹的蝴蝶，等众人回神时已退后数步。

　　风露哼了一声，起身追随而去。

　　也就是这个瞬间，沈疑星终于察觉到了违和之处。

　　两次短兵相接，一次灵力对撞。
　　不管气势也好，灵力也罢，都该是一次强过一次，可风露却不按常理出招。
　　本该蓄力的起势总是毫无保留地拼尽全力，待到势成时却像是被卸力般轻飘飘落下。

　　要不是有这破绽，仓促之间她还真无法应对。

　　如果风露有古怪，钟寄也逃不掉。

　　沈疑星眸色一凝，也不打算藏拙了。冷冽的灵力蓄于指尖，正准备发动时突觉全身一软，似有什么异物窜入经脉，想要抢夺她身体的控制权。

　　晕眩之感来得猝不及防，沈疑星单膝跪地，捂着胸口喘了口气。
　　借着兜帽的遮掩，她的视线越过近处的风露，落在貌似急切的钟寂身上。

　　扬起的尘土遮蔽了部分视线，也让隐藏在暗处的伎俩露出马脚。

　　微小到极易被忽略的尘土落下，在某一瞬有片刻的凝滞。
　　沈疑星深吸口气，压下不断袭来的晕眩感，借着还算清明的间隙凝神细看。

　　终于，她从风露身上看到了一条隐蔽的细线，细线上附着的灵力让它几乎隐遁，可一旦发现蛛丝马迹，便再难忽视。

　　视线随着细线延伸，不出意外地落在了那人身上。

　　晕眩感再次袭来，彻底失去意识前沈疑星低声喃道：“如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