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命运 这炎热、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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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镇，八月的晌午高温逼人，柏油路氤氲一层光亮。
美团骑手李轩眯着眼，电动车从远处“咻”地过来，飞速拐个弯停在【好运来修理厂】门口。
一把把头盔扣车镜上，露出他汗津津晒红的脸，大眼睛，直鼻梁，算是蛮俊俏的小伙。
李轩朝里边喊：“宇哥，禾记的叉烧饭，多给你浇了两勺汁。”
樊宇忙着没应，修理厂老哥翘着二郎腿，边磕瓜子边看网剧，吆喝了声：“轩子，下回好歹给你哥加个腿儿，算我账上！”
说完忒了一嘴瓜子壳：“什么玩意儿加两勺汁，不知道以为给狗拌饭。”
李轩手里拎出两份餐盒，经过他时还温顺赔了个笑脸，坐到修理厂里边的一个角落。
“个鬼天气热死人。”他捡了张纸箱片扇风。
樊宇正昂着脖子检查车底部，白色SUV就吊在他眼前两尺，鼻尖充斥着浓烈的汽油味与生灰，满身热汗。
豆大汗珠滚过他浓密的睫毛，沿着右脸那道突起的伤疤，窄细但是有小指那么长，滑下去渗透到工字背心里。
林林总总检查完，樊宇双肘压着粗粝的地面，稍一用力把自己挺出来。
拍拍手掌站起身，他身材高挑，穿着看不出白色的工字背心跟蓝色破洞牛仔裤，腰窄劲瘦，大长腿。
从后面望去，这位哥背部挺拔有肌肉，手臂线条饱满，麦色肌肤冒了亮晶晶的汗，见沾满了碎石子跟黑油污，走到水龙头前冲手。
回来插上大功率电风扇，转向李轩那头开了最小档，又拖着扇把往后退几米，不至于把盒饭吹飞了。
修理厂地方偏僻又不管饭，李轩偶尔会跑这边的外卖，来了便给樊宇捎一份，没来他就吃泡面或者面包。
樊宇胡乱擦了把脸，一坐下掰开筷子，下巴往李轩电动车指：“车帽怎么回事，风骚的一批。”
早看见这哥儿们晃着俩黄耳朵傻了吧唧过来了，辣眼睛。
“刚配发的。只有我们专送才有，兼职可没有。”
李轩用力扒了两口饭，就着油脂发亮的叉烧，噎了就灌一口可乐。樊宇通常喝啤酒，他开电动车不行，一会儿还得送外卖。
他咽下饭：“你还别说，有耳朵反响挺好的，今天路上好几个姑娘给我拍照了。”
樊宇哪壶不开提哪壶：“上回管你要号码的女大学生处得怎么样了？”
“人大学生，我一个送外卖的。”
李轩把嘴里的饭囫囵吞下去，心里想的很通透人之常情，但说起来语气还是有点儿失望。
“知道我高中毕业还坐过牢，就没联系了。”
樊宇嗤了声调侃：“最近总有相亲网站的短信发我手机上，我改明儿给你报个名好了。”
“你给自己报个名成吗？就冲你这倒三角，胜算比我大多了。”
樊宇扬了下自己脸上的疤：“这叫胜算大？”
“男人身上有点疤多爷们儿。”
樊宇脸上的疤是跟李轩一起留下的。
那时候年轻气盛，他们打架斗殴一起把对方命根子踹没了。他自己毁了容，李轩主动揽了全责，在牢里蹲了五年。
李轩刚出来的时候感叹世界变化太快，什么也不会就去做了外卖骑手，风雨无阻苦点累点，也能养活自己。
“宇哥，跟你商量个事儿。”李轩犹豫了下开口，“我今年攒了点钱，想报个班参加成人高考。”
怕樊宇骂他不自量力太，连忙又补充：“是那个大学生建议我的。她说25岁来得及，再不济上个大专学技术，怎么也比骑手有出路。”
樊宇抬眼问：“你当年高考好像过本科线了？”
要不是发生那件事，现在李轩横竖也是个大学生。
“反正你脑子比我好用，什么班别给人骗了，自己机灵点儿。”
“放心吧哥，正规的成人高考班。”李轩太高兴了有点来劲儿，比划的筷子横飞，“是这样，人家说我要有忧患意识，万一以后无人机送外卖，我不就失业了？我觉得挺有道理……”
樊宇心事重重干着饭，其实一直内疚于是自己带李轩走了歪路。
如果当年没有叫上对方，学习还不错的李轩会顺利大学毕业，然后找到好工作跟女朋友，而不是去坐牢跟送外卖。
再一想到自己。
每天在乱糟糟的修理厂跟烂车打交道，要存钱就得没日没夜地加班，这辈子能有出头之日吗？
樊宇脏兮兮的脸上眼神明亮，就算有道疤还蹙着眉，也难掩身上帅气蓬勃的少年感。只是少年感这东西，经年累月的糟蹋也会失色。
他忽然看向外面炽热刺眼的阳光，拿起一罐啤酒单指勾开，仰头咕噜噜灌了大半瓶，也难消身上盛夏酷暑。
这炎热、无望、操蛋的生活。
心里刚骂完手机响起来了。
省立医院冷气打得很重，樊宇浑身脏臭衣服没来得及换，骑了辆电摩就冲到了这里。
他坐在医师办公室，目光失去了神采，双手无处安放。只听见对方说什么恶性的，要是早几个月发现就好了，现在中期很难办。
樊长树常年身体很好，在工地干活儿的人，年纪也五十不到。
平常没见他有什么毛病，今天跟往常一样刷抖音吃饭，忽然就晕倒了，送医院一查，肺癌中期。
工友们扛不起这个事，连忙给樊宇打电话。
樊宇污脏的俊脸发白，一直跟医生重复：“我爸身体很好的，你们会不会查错了？”
他心底里有股恶气无处发泄，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
以前他们一家人生活很幸福，妈妈是个温柔的家庭主妇，可是为了救人葬身火海；他当年同样为了救人才打架斗殴，结果毁了容留了案底；现在轮到他爸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肺癌了？
樊宇死死抱着自己的头，压下身体里汹涌的情绪。
医生做自己的事儿没打扰他，在这间办公室，他见惯世间命运无常，给对方时间去接受。
好半晌，樊宇才抬头面对来势汹汹的现实，哑声问：“医生，我爸还能活么？”
“如果选择做手术，病人也不是百分百痊愈，只是有65%的几率，可以通过吃药度过晚年。但是不做手术，按目前癌细胞扩散的速度，有可能过不了今年。”
樊长树是那种冬天洗冷水澡也不会生病的人，所以樊宇从没有想过他爸有一天会因为身体倒下，会这么虚弱插着鼻管躺在病床上。
病来如山倒。
樊宇守在病床边想着应该怎么筹钱。约莫半小时樊长树醒过来了，听到是肺癌很是沉默，下意识去掏烟盒，才发现自己行动不便。
张口问樊宇：“要多少钱？”
“60万。”
樊长树把鼻管拔了，坐起来就要出院，情绪激动到脸上横肉乱颤。不知道是不是癌症的原因，他一双眼睛浑浊虚得很。
“神经病60万，上哪儿拿60万！钱有那么好挣，老子一天才180，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不做手术你他妈回去等死？”
“死就死有什么好怕！”
樊长树吼完鼻腔忽然灌出两道热腾腾的血，他表情一愣瞬间哑火，又坐回了病床上。樊宇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忙出去找护士处理。
这一茬闹完，他们才算是达成基本共识，先想办法筹钱，实在行不通再说。
樊长树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抽烟喝酒，每月这方面的花销不少，三十年勉勉强强存20万，还是给儿子娶老婆的钱。
樊宇更没什么积蓄，舔着脸找修理厂老板借了3万，当场立字据画押的。
之后跟亲戚朋友们借。
上门后樊宇就皮笑肉不笑坐在哪儿，听七大姑八大姨们训话。说他以前不好好读书，谁家那闺女985211毕业，年薪三十万。
又白眼他工作了也不会攒钱，临到头出事了知道张嘴借，别人家的钱大风刮来的啊？
樊宇低着头说：“是，以前我的错，以后我肯定会挣钱还你们。”
“你修车能挣多少钱？”
“我跟你说你爸就是抽烟抽太多了！要是你妈在还能管管，现在肺癌好了，这么大笔钱上哪儿筹？”
“小宇啊，你表妹跟你一样没出息，我们也要留点钱养老。”
“好端端怎么会得癌症，你也要照顾好身体。”
那几天他尝尽了世间人情冷暖，才发现自己跟樊长树在大多数亲戚朋友眼里，原来非常不值钱。
或者说是他樊宇不值钱。
因为太差劲太没有能力了，所以那些人才不相信他未来有能力偿还这笔债，用三千块打发了他。
也有些人刀子嘴豆腐心，骂完借了笔大数目，这一趟好歹凑了近10万。
包括李轩打过来的全部存款，是他报班上学的血汗钱。
樊宇这几天什么长刀短剑穿他身上都忍了，唯独看到李轩的转账信息，实在没绷住红了眼睛。
他打从上幼儿园就没哭过了，都是揍别人的份儿。
现在怎么着都撑不住，太难受了。
命运跟耍着他玩儿似的，又要耽误一回朋友的人生吗？
樊宇打电话跟李轩吵了一架。接着医院告诉他手术日期定了，要尽快把钱交上。
可这回借钱就像是脱了水的海绵，无论他怎么四处奔波求爷爷告奶奶，再也挤不出来一分一毫了。
樊宇焦头烂额，走投无路之际，家门口停了一辆林肯大陆。
车上下来的男人50岁左右，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拿一份文件，直径朝他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命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