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比太阳更温暖的》奶油蔷薇

191、春日篇七 现任棋圣的责任 那些没有被

　　春日篇七

　　光在一个会议室里面霸占了位置。长桌尽头对着白板，视线开阔、一目了然。光把一条条邀请的信息发了出去。少年棋手们的回复接二连三地弹回来，都说会来。

　　塔矢亮的消息夹在中间：

　　——“我刚送父亲去抽签，马上来找你。塔矢亮”

　　光盯着这行信息，虽然简短，却传递出独属于塔矢亮的温度。光的唇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光又给他们群发回信，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打：

　　——“我就在走廊这边的会议室。我打算组织一个少年同辈棋士的讨论会！多带零食啊，我晚点给大家推荐好吃的。进藤光”

　　光想了想，又把同样的邀请转发给了和谷、伊角、讶木、本田、奈濑，那些院生时代的老朋友。他们虽然不在这次的国家队名单里，但光从没觉得他们该被排除在“少年一代”之外。

　　何况，不是他们不够强，不是他们下不出好棋。国家队预选制度的竞争太残酷了，名额就那么几个，挤不进去，是少了一点运气，并非技不如人。光对此有着比多年前更成熟、更深刻的理解。

　　与此同时，光又想起了另一个人：仓田厚。

　　仓田厚，同样是日本队成员，同样在八强决定赛中落选。当然，仓田比他和亮、和谷他们都年长。可那又怎样？仓田厚应该也会想加入他们吧。

　　光发了条信息过去：

　　“仓田先生，我是进藤光！之前和您通过电话，您应该有保存过我的手机号吧！佐为拜托我往后多照应年轻棋手，我打算给大家开研讨会，您也过来吧。我刚和佐为分开，在走廊附近的会议室……”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门外的嘈杂声忽然又涌了进来。整个东京帝国酒店里人声鼎沸，脚步声杂乱，交谈中隐约透着不满，像一片躁动的潮水拍打着会议室的墙。

　　光皱起眉，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从早上起就乱糟糟的。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是，至少在我组织的少年研讨会上，先不要显得这么无序吧。

　　光下定决心，深深呼吸，把手机和折扇都放在了棋盘边。

　　然后，光走到会议室讲台上的白板前，拿马克笔写上了”四强决定赛（八强进四强）——少年棋士研讨会“，然后写上了”抽签结果“。

　　笔尖划过板面，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光又拉下两扇投屏用的幕布，在长桌上依次摆好折叠棋盘和棋盒，感到心跳和呼吸都变得平稳。

　　**

　　这时，走廊外传来有人喘着气跑过来的声音，门被猛地推开了，光还在布置着棋盘，心想：一定是塔矢亮来了。

　　光转头一看，才发现是洪秀英。

　　“进藤！”洪秀英叫道，头发有些凌乱，手还搭在门把上，西装外套滑到手肘，晃荡着。他显然是一路疾冲过来的。

　　”秀英！哇，你是第一个来到我这的，第一个响应我的邀请。“光眉开眼笑，“够哥们，谢谢你！”

　　洪秀英打量着光，神色里带着关心，又带点陌生。

　　光今天没穿日本国家队要穿的和服，只是穿了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显得利落又自在。

　　”愣着看我干嘛？”光笑道，”我脸上有奇怪的东西？”

　　洪秀英一笑，走了进来：“以往看到你比赛穿和服，不太适应的样子，今天看你穿常服，才觉得我认识的进藤光又回来了。”

　　光元气十足地上前去，一把揽住了洪秀英的肩膀，把他推到了长桌的棋盘前，才松开他：

　　”可不是嘛，被淘汰出去了有一点好，就是不用穿和服了。和服都快成日本队的制服了。”光不客气地吐嘈。

　　“你穿得舒服就好。不过，进藤，多亏有你给我们组织了同龄人研讨会，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讨论棋局了。”洪秀英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皱眉，“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组织特别乱，你也知道，外国棋手几乎都被撤离了嘛。”

　　“是啊，我也觉得今天看起来和往日不太一样……高永夏呢，他来我这吗？”光关心地问。

　　“来。刚才永夏去看抽签结果了，我过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他跟塔矢一块儿说八强抽签的事。”洪秀英点头。

　　**

　　光和洪秀英在棋盘前相向而坐。光的心已安定多了。

　　别的少年心里怎么想的，光或许还说不清楚。但他对塔矢亮、对洪秀英有着绝对的信心。这两个人，一定会站在他身边支持他。

　　洪秀英看着光，小心地开口：“你上次和塔矢老师对局完，输了……不过，看你样子，已经恢复过来了？”

　　光笑笑，耸肩：”嗯，和佐为还有塔矢亮去了个文物展，又参加了塔矢门下研讨会，恢复过来了。”

　　洪秀英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羡慕：“进藤，你恢复得真快。我比你被淘汰得更早，可心里到现在还难受着呢。这些天，我一直窝在舅舅的棋会所里，天天跟那些水平远不如我的大叔下棋，借着赢棋心里才好受那么一点儿。”

　　洪秀英边说边看向窗外。窗外樱花烂漫，随风摇曳出温柔的弧度，可他的脸上却依旧笼罩着一层黯淡的阴云。

　　光一怔，心中充满同情。他一直以为洪秀英是个嘴硬、永远不示弱的对手，没想到，这个骄傲的少年也有如此疲惫、脆弱的一面。

　　光有片刻的沉默。窗外的走廊还是很多人，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向他们投来好奇的视线。

　　“你可别跟永夏他们说啊。”洪秀英仿佛是后悔对光说出来了，语气讪讪的。

　　“这是你对我说的心里话，我当然会保密。”光连忙保证，眼神无比诚恳，“谢谢你这么信任我，愿意跟我说这些。”

　　可能是因为，他们俩都是本届富士通杯上，连八强都没进入的败者吧。

　　洪秀英没说话，只是低头握紧了双手，片刻后又松开。不用看也知道，他的掌心里满是汗水。

　　“我之所以能恢复得这么快，是因为有佐为在。”光坦白道，“要是没有佐为，我一个人可能也挺不过来。秀英，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藤原老师确实很温柔啊，我身边就没有像藤原老师这样的人。我舅舅……勉强算半个吧。”洪秀英苦笑了一下。

　　光看着他，眼前不禁浮现出多年前和洪秀英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个在韩国棋院研究生竞争中落败、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孩，与眼前刚刚成年的洪秀英重叠在一起，让光既怀念，又隐隐地心疼。

　　——那些没有被神明眷顾的棋士，究竟要如何去消化国际大赛落败的痛苦呢？

　　这个关于“败者的荣耀”的思考，再次萦绕在光的脑海中。

　　——那么我自己，进藤光，算是被神眷顾的棋士吗？

　　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这双因长年执棋子而磨出老茧的手，摆过佐为下的战无不胜的棋，无数次输给过佐为，也无数次被佐为从失败的深渊里拉起来。

　　要说被神眷顾，这世上大概没有人比他有更确凿的证据了。

　　可神眷顾了又怎样？光现在不也和洪秀英一样，作为“被淘汰的一员”，坐在这间会议室里吗？

　　光感到掌心发烫。他握紧了那把略显老旧的折扇，轻轻将它靠在棋盘边上。

　　光一心想让洪秀英振作起来，眼神发亮地开口：“我们都向前看吧！对了，你知道吗，关于未来……”

　　“未来”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

　　一大群人呼啦啦地涌了进来：王世振、赵石、陆力、伊角、和谷、讶木、本田、越智、奈濑……叽叽喳喳的，瞬间把冷清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走在最后面的是大腹便便的仓田厚，怀里居然抱了满满一兜薯片。

　　“你们来啦！”光立刻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棋盘对面的洪秀英也迅速收敛起方才的脆弱，换上了平日里冷静的面孔。

　　一对上光的视线，大家热烈地说开了：“进藤，收到你的短信我们就立马赶过来了！”

　　赵石率先：“进藤！谢谢你约我们过来开研讨会！”

　　伊角站在赵石身边，显然刚刚在和赵石聊天呢，这时也看向光：“谢谢你进藤，也邀请了我过来。”语气是一如既往地腼腆。

　　王世振环顾四周，啧啧称奇：“不错嘛这地方，进藤你手脚够快的，居然能霸占到这么大个会议室。”

　　陆力拍了拍长桌：“考虑得挺周到，省得我们去跟前辈们挤大盘解说的会场了。

　　“哟！进藤，还以为你眼里只有各个国家队的棋士们呢，没想到你连我们也叫来了。”和谷马上挨着光坐下，“我和伊角收到你问买衣服哪里方便的短信了，没事，包在我们身上。”

　　“谢啦，哎哟，说到棋士，你和伊角可是我的死党好不好！”光大大咧咧地一摊手，语气豁达，“再说了，这次比赛二十岁以下的棋士在赛事里面全军覆没，没有一个进八强的，全被淘汰了的，这时候还分什么国家队不国家队的。”

　　被淘汰的棋士，例如洪秀英和陆力等等，都显得有些失落。本田、阿福、越智站在一旁，看着此时的光，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惊讶。

　　“进藤真的长大了呢……”奈濑双手托腮，感叹道。

　　“是啊，还以为这家伙会消沉好一阵子呢。”越智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

　　“哎呀，连塔矢亮都输了，进藤受到的打击估计也就没那么大了吧。”阿福开了个玩笑。

　　和谷立马拍了阿福一巴掌，阿福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其实是有藤原老师在吧，藤原老师肯定有一百种方法鼓励进藤。”讶木苦笑连连，“你们以为sai会像森下老师一样，每天只会大吼大叫啊？”

　　和谷忍不住嗤笑：“好啊讶木，你完蛋了，你居然敢在背后说森下老师只会‘大吼大叫’！”

　　讶木哀叫：“喂喂，这你都能抓到我的话柄？！”

　　**

　　“进藤！没想到你连我都邀请了啊！”

　　仓田厚挺着肚子走上前，啪地一巴掌拍在光的肩膀上，重得让光一瞬间龇牙咧嘴。“哈哈哈！不过干得漂亮，有想法！”

　　“是啊仓田先生，我想着您或许也想来凑个热闹嘛！您可是我们少年组里最年长的‘银龄组’代表。”光开着俏皮的玩笑，顺手去掏仓田怀里的零食，“而且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带最好吃的零食来！”

　　仓田把薯片塞给光，嘴上嚷嚷：“好你个进藤，什么‘银龄组’……信不信我等会儿把真正的银龄组——桑原本因坊叫过来砸你的场子？”

　　“哇！千万别啊仓田老师！饶了我们吧，让我们这’少年棋士研讨会’名副其实吧！”光和和谷同时抱头求饶。

　　伊角一听到“桑原”的名字，脸上也露出了极其生动的苦笑，连带着对面的洪秀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对了，你们听说没有？”王世振凑过来，极其自然地从光手里抓了几片薯片塞进嘴里，脸上一副按捺不住分享欲的表情，“中国的围甲联赛要正式开放外援名额了！只要实绩和积分达到标准，你们所有人都有机会去中国下围甲！”

　　“什么？！”伊角是第一个喊出声的，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赵石悄悄看了伊角一眼。他那张略带稚气的脸上，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伊角在围甲赛场上战斗的画面。

　　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当年伊角在中国棋院时，对赵石那拼命追赶的姿态，光本以为只是伊角单方面的执念。可现在看来，赵石分明也一直注视着伊角，看到了他的强大与进步。这一刻，光由衷地为伊角感到高兴。

　　而房间里的其他日本棋士，还沉浸在震撼中。

　　仓田厚手里的一包薯片甚至滑稽地掉在了地上，他张大嘴巴，脸上玩乐的表情荡然无存，是真的被惊到了：

　　“连围甲都要进行这种对外开放的改革了？！该死，杨海那家伙居然一点风声都没透露给我！”

　　一众棋士中，只有光和洪秀英、赵石、陆力反应如常。

　　光自己则是在塔矢门下研讨会后，从塔矢亮的一通电话里得知的，陆力、赵石和王世振自然是从中国队内部听到的。那么，洪秀英呢？

　　光转头看向洪秀英。

　　洪秀英冷静地回答道：“我和永夏昨晚就知道了，安太善老师告诉我们的。昨晚我们还各自算了积分。永夏的积分很高，再努力一把应该能摸到围甲的门槛，但我……目前还远远不够。”

　　亮当初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他们这群顶尖的少年，都是极度务实的。

　　“秀英，才不是呢！今年或许你我积分还不够，但明年、后年参与围甲，绝对不成问题！”光斩钉截铁地道。

　　“进藤，你的自信心真是让人佩服。”陆力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欣赏。

　　“说得好！太棒了，进藤小子！”仓田也在一旁用力鼓掌。

　　***

　　不一会儿，马来西亚和新加坡队参赛的几位少年也陆续收到了光的信息，结伴推门走了进来。

　　眼看所有人都落座，光握紧手中的折扇，迈步走上了会议室的讲台。

　　底下的喧闹声心照不宣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看向他。

　　对视着台下那么多双年轻、清亮、带着热忱的眼睛，光的胸膛里心脏突突地狂跳。

　　“你最适合做你的擅长的事情。”佐为的声音浮现在光的脑海里，“你就继续保护新一代棋士，给他们提供帮助，为他们说话吧。这就是你后续的职责。“

　　光握紧了折扇。既然答应了佐为，那么光就一定会履行好他的“责任”。

　　光展露出落落大方的笑容：”各位好，这是一个非正式的开场白。我是进藤，欢迎参与我组织的少年棋士研讨会。在场都是参与富士通杯赛事的同龄人，大家都加入了我建立的mixi群组了吧？”

　　“都加入了！”少年们齐声。

　　光更有勇气了，一扬折扇，大声说起一早想好的话：

　　“我之前在新年前办过派对了。今后，我会不定期举行少年棋士研讨会、派对，甚至小旅行。希望我们借着这次国际棋赛的机会建立羁绊，真正凝聚起来。我想说的是，虽然我们都被淘汰了，但我们少年新浪潮，精神上不会认输，不能被前辈和记者们看扁了。”

　　光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自己先笑了出来：

　　“呃，说得有点肉麻了是吧？总之，我希望和大家成为好朋友，有什么大事，我会站出来替大家说话的！”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掌声四起，甚至传出欢呼。

　　仓田露出彻底对光刮目相看的神情，和谷大叫：“进藤！你好棒，好有现任棋圣的担当！”王世振他们这些外国棋手也使劲鼓掌。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在一片喧闹声中，光侧头对上塔矢亮和高永夏的视线。这两位少年高手中的高手，总算姗姗来迟。

　　两人显然在门外听完了他方才的一番发言。塔矢亮神色冷静自持，目光带着惯有的执拗锐利；高永夏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整个房间。

　　他们两个自有高手的气场，这一刻，光也稍稍有些不确定了。

　　——他们会觉得我自作主张“组织”这个群体吗？明明我的实力跟他们还是势均力敌的……

　　这个念头在光心中一闪而过。但光依旧坦然地看着两位高手，不卑不亢。毕竟，这是佐为相信光能胜任的“职责”啊。

　　“进藤，我晚来了点，错过了你的演讲，方才一直在围观前辈们抽签。” 高永夏语气慵懒，径直走到洪秀英身旁拉开椅子落座，随手扫了眼白板上的标题。

　　光大方地笑了笑：“没关系。我这也不是正式的，只是跟大伙儿闲聊而已。”

　　紧接着，亮和光对上视线。亮碧色的眼睛，映着讲台上的光，依然是如星辰般灼热而夺目。

　　“塔矢，”光，连同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在这一刻异口同声地急切问道，“八强进四强的抽签结果，到底是什么？”

　　“我直接在白板上写？”亮神情肃然。

　　“当然。”光把马克笔递给亮。

　　大家都看着亮率先写下佐为的名字，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