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比太阳更温暖的》奶油蔷薇

183、冬日篇八十六 破与立的物语 从自己身边

　　冬日篇八十六

　　时间倒流回一个小时前。

　　八强名单尘埃落定，佐为安慰过光后，就打算回大堂去看各位棋士的棋局，还有履行他日本队领袖的职责。

　　时至傍晚，雨雪下得大了些，像纷飞的雪绒花。佐为又想起了平安京落在棋盘上的雪。

　　千年不变的雪，凄美如初，见证了无数棋士生死战役。

　　——这场雪下完后，想必，初春就到了吧？

　　在回去路上，佐为遇到了塔矢亮，神情焦急，仿佛在寻找谁。

　　“藤原老师，我看进藤方才情绪不对，你有没有见过进藤？”亮一见到佐为便急切地说。

　　佐为马上点点头，抬手指向走廊最尽头：“我刚刚和小光在一起，你若担心的话就沿着走廊往最里面走去，拐角处有个绿色的琉璃花瓶，旁边有个会议室，你过去找他吧。”

　　“谢谢藤原老师，那您……日本队……”亮欲言又止。

　　“工作的事你别担心。”佐为和煦地说，宛如初春一缕温润的风。

　　亮流露出感激的表情，但他很快又收敛了：”那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要联系我。

　　“我会的。你和小光都休息吧。”佐为上前摸摸亮的头，声音宽慰。

　　亮这才不多说了，鞠躬说了“谢谢藤原老师”，便转身向会议室走去。

　　佐为继续往会场上走，他并不担心光和亮，因为他知道，他们俩一定会走出今日的挫折。

　　**

　　人们看到佐为回到了比赛场地，都纷纷为佐为让出一条道来，让佐为能够到记录成绩的巨大的白板前看赛果。

　　八个名字，写在白板上，像刻在碑文上的战士之名。每一个人都是从国内预选赛中杀出重围，击败林立的高手，再踏上国际赛场，从将近五十个参赛名字中逐一淘汰，最终只剩下这八个。

　　其中付出的辛酸与心血，没有谁比佐为更明白。

　　会场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味，又透着一丝悲壮。

　　日本队作为东道主，总是需要有一个人在赛场上镇住场面。而对于此刻的日本队而言，这个人就是佐为。人们一看到他振了振绯红狩衣的袖子，从容落座于棋盘前，便主动安静下来。

　　佐为风度翩翩地低头，目光落在几盘星罗棋布的对局上，以及赛事工作人员恭恭敬敬呈递上来的记谱纸。

　　按照富士通杯以往的惯例，佐为此刻要代表日本队，为所有人复盘今日赛事中那些顶尖的棋局。

　　他的每一句点评，都会被各大体育报刊的记者一字不漏地记下，明日，这些文字将与棋坛众生相的照片一起，登在报纸上，传遍街头巷尾。

　　每当这个时刻，佐为都有站在时代浪潮之巅的感觉，他充满了雄心壮志，要和现代的高手们一起，开创一个崭新的围棋时代。

　　“藤原老师，进藤棋圣被淘汰了，您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本届八强名单终于出炉，请问您有什么看法呢？”
　　“藤原棋士，在您看来，有哪些棋手会跻身未来的四强呢？”

　　记者们一看到佐为，就迫不及待地抛出各种问题。

　　一时之间人声纷乱，因为记者说起了“进藤棋圣”，佐为一时又牵挂不已。一瞬间，狩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佐为直觉是光或者亮发来信息了，顾不上他人的眼光，急忙拿出手机看。

　　——“藤原老师，我和进藤的状态都不是十分好，打算出去走走，去东博的文物展。但是，这样是不是太对不住您了？您需要我和进藤回来帮忙吗？塔矢亮”

　　佐为连忙回复：

　　——“没问题，你们赶快去吧。这种时候，放松心情最重要。佐为。”

　　镁光灯闪烁，映亮了佐为绝美的脸颊，还有其他七位晋级的棋士的面容上面。

　　天空被染上蓝紫色，霏霏的雨雪从天空坠下，如银针、如柳絮般，有一种坚硬和柔情并存的质感。

　　镁光灯映得玻璃窗明晃晃的。塔矢行洋就站在佐为不远处，肃穆地注视着他。杨海九段站在塔矢行洋身旁，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看向对手的眼神看着佐为。而韩国队三名中年棋士则站在了一起，站在飘扬的韩国队国旗之下，静默而凝重。

　　佐为依然从容不迫，接过了日本棋院院长递过来的麦克风。他没有立即回答记者的问题，只是轻声说：

　　“各位老师，先静一下。”

　　佐为的声音温润，甚至可以说很柔和，但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了。场面果然立刻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都凝聚在佐为身上，神色激动，迫不及待地等着佐为的见解。

　　对于这样的热忱和渴慕，佐为早已习惯。他翻阅着一大叠记谱纸，眼神沉静肃然，眉宇间隐隐透出世界围棋第一人的威严。

　　环顾全场，佐为抱着一叠记谱纸，对着麦克风，彬彬有礼地开口：

　　“本次决出八强，方才已经有高永夏七段和洪秀英三段带来精彩的大盘解说。不过，按照富士通杯赛上的传统，身为东道主代表，我也在赛后为大家挑选棋局稍加复盘，抛砖引玉。还请老师赐教。”

　　所有人鼓起掌来，片刻后又安静下去。雨雪从窗外飘入，细细碎碎，落在佐为紫色的长发和绯红的唐衣上，宛如从光古画中走出的仙人。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佐为略加思索，从一大叠棋谱中挑出两局，用磁铁贴在了白板上。这一举动意味着：他认为这两局棋可圈可点，是本次赛事中的最佳。

　　“我选的是仓田八段与杨海九段的这一局，还有塔矢六段与安太善九段这一局。”佐为说着，眼中写满敬畏，“这两局棋相当厉害，值得我们好好品味。”

　　棋盘不远处，和谷、伊角、越智、本田、奈濑等等，这些院生时代的朋友们都站在一起，都在看佐为复盘。

　　和谷疑惑道：“咦，藤原老师不选进藤和塔矢老师的棋谱了吗？”

　　伊角沉吟道：“我想藤原老师很公正，这次进藤一开局确实太畏惧了，哪怕塔矢老师下得很好，但是围棋毕竟是两个人下的，进藤一开始放不开，所以藤原老师就没选进藤的棋。”然后，想起什么，又补充上一句，“进藤这局棋，是和赵石还有藤原老师一开始的那局有点儿像。”

　　“话说回来，进藤呢？”本田左顾右盼。

　　“塔矢亮也不见了。这两人该不会因为被淘汰，觉得丢脸，逃走了吧。”越智往人群里找了找，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你别这么说他们。多不容易啊，从秋天撑到现在，塔矢和进藤跟这些世界高手的棋赛就没停过。”奈濑忍不住为光和亮说话。

　　“这回他俩总算可以休息会儿了。”伊角感叹道。这时候，佐为开始为大家复盘了，在前方的两副棋盘上分别落子，他们都不议论了，专心听佐为讲话。

　　**

　　光和亮搭一走出日比谷公园，就搭出租车去上野东博。

　　“我们两个都还穿着参赛时的和服，走动不方便，要不先回家去换一身？”光问亮，“顺便带点东西过去东博吃。”

　　亮没有异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睛仍盯着手机屏幕。

　　“司机先生，去上野天桥底下那片大房子住宅区。”光对司机说了句。

　　一路上，亮都在看着手机，光起先以为是他家人在给他发信息，后来不小心看了一眼，才发现亮屏幕上显示的是佐为的名字。

　　“你在做什么，等着佐为的电话啊？我跟你说，他现在很忙，没空联系你，在给高手们复盘这次八强决定赛的精彩棋谱呢。他说不定挑了你和安太善的棋局来说。估计不会选我的棋。”光很了解，他干笑一声。

　　亮这才收起了手机，放回到和服口袋里，他望着窗外流逝的风景，忽然叹了一口气：“唉，我觉得很对不起藤原老师。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忽略日本队的工作跑了出来。”听语气颇为内疚。

　　“喂，塔矢。”光连忙说，“你这家伙可别又钻牛角尖了。佐为既然说没问题，你就放心好了。”

　　“是你太不上心了吧，藤原老师也是第一次承担日本队的责任，第一次当九段啊。”亮皱了皱眉，“以前，父亲要承担类似责任时，我们塔矢门下所有人都要帮忙的。”

　　“你打住啊，我才不会被你的想法带着跑。我可是百分百相信佐为的。他没跟我求助，那就证明他不用我帮忙。”光忙挥手。

　　直觉告诉光，在日本队的事务上，光越是想帮佐为，自己就越有可能说错话，倒不如乖乖听佐为指令，别给佐为添乱就好。

　　光的这番话似乎说服了亮，亮脸上愧疚的神情缓和了点。

　　“我们都心安理得休息吧。去年一整年，佐为回来后，我们三个都像陀螺一样没停过。好好休息一下，才能更好地帮佐为啊。”光还在说着。

　　亮瞟光一眼：“进藤，我发现你很擅于给自己找偷懒的借口。”

　　光做了个鬼脸：“什么偷懒的借口！你少来了！”

　　**

　　回到上野的家后，光和亮都回房间里换上平时穿的衣服，然后穿上了羽绒服。东博离光和佐为家很近，就在上野公园里，从他们家走过人行天桥就到。

　　“至少有一点好，我被淘汰了，绝大部分场合，都不用穿该死的和服了。”

　　光一脱下身上的金色和服，就猛地丢进了洗衣机里。

　　“哎，和服不能放洗衣机里洗！要拿出去专门干洗和护理的。你为什么不能像藤原老师那样，好好爱护狩衣跟和服呢？”亮看不惯，谴责道。

　　说着，亮一丝不苟地蹲下身，拿出把光丢进去的和服。然后，他把光皱巴巴的和服细致地折叠起来，拿一个布袋装起来，和自己的和服一起放在沙发旁的架子上。

　　“我把和服拿出去干洗时，顺便也把你的拿过去吧。”亮板着脸道。

　　光见状，顿时不好意思，但厚脸皮地道：“那就拜托你了。”

　　这一瞬间，光忽然意识到，富士通杯属于他们的赛事结束了，亮要搬回自己家去陪父母了吗。

　　不过，光没问出口。总觉得这件事，应该由佐为和自己一块儿来和亮谈……

　　亮和佐为常在早上喝茶，复盘塔矢行洋的棋局，免不得要谈论家事。

　　亮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光从微妙的细节感觉得到，俩父子的关系，好像越来越紧张了……

　　***

　　他们走到上野的天桥上时，天空呈现出蓝紫色的暮色，光心想，这美丽的颜色，就像佐为温柔的眼睛。

　　雪和樱花都落在少年们的肩膀上。亮撑起了竹绿色的和纸伞，光则一如既往地带上了雨衣。上班族们都在十字路口走着，匆匆归家。天桥下面的食肆传来料理的香气。

　　“走快点，希望东博还没关门。”亮催促。

　　“你饿不饿，我带了一大堆巧克力，都是你之前送的，五颜六色的，刚好现在吃上。”光对亮说。

　　“别在大街上吃东西啊，进东博可以吃东西的地方再吃。”亮严厉道。

　　亮越是这样说，光就越是叛逆，他故意从背包里拿出巧克力包装盒，从里面拿出一块，边走边吃。

　　亮一瞬间想和光吵架，却又很无奈，他什么都没说了。他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骂光。

　　没想到的是，走到东博门口，举办的文物展两个展厅前都在排长队，都绕东博一圈了。

　　“文物展好受欢迎啊！”光叹为观止地看着长队，又往口中塞了一块巧克力，“怎么办，还排队吗？”

　　亮观察了一会儿：“我们人都来了，就排吧，不过，确实到得太晚了，晚饭时间，东博有可能要关门了。”

　　“先排着，如果今晚进不去了，那下次我们再和佐为一起来。”

　　光和亮也加入了排队的大军。队伍里各种年龄层的人都有，光和亮都不算显眼。每个人都带着好奇的表情，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输了一局多重要的棋。

　　输棋的痛苦在这时淡去了，被一种和同伴出外春游的雀跃感所取代。

　　有工作人员递上了文物展的介绍小册子，让他们在排队时先看看。

　　光对文字介绍没兴趣，其实他是想陪佐为一起来的，这次和亮来过之后，下次陪佐为来就更有经验了。

　　不过，亮打开小册子，研究起来。光看他这么认真，也翻开自己那本。

　　第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

　　——“不破不立：日本金缮工艺修复瓷器展。”

　　光打开封面，第一段话映入眼帘：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则破与立的物语。生命中，总会有某种挫折，或者有一段重要的关系，留下让人耿耿于怀的裂痕。我们的经历、感情，就如同这些精美却又破裂的瓷器。来看匠人们如何用金箔修复破裂的瓷器，让它们重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吧。”

　　光猝不及防，看到这一段话，内心就涌起涟漪。光心中浮现的人，是佐为。

　　光往旁边看了一眼亮，亮也盯着这段话，低眉顺眼，若有所思，脸上浮现出复杂的、又憧憬的神情。

　　——这一刻的亮，也想起了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