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冬日篇七十九 我们的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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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篇七十九
奔跑时在空中呼出雪白的气息，跑鞋在仍有积雪的地面留下湿漉漉的交替的痕迹。从电车站出来后，光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着过去了亮的会所。
光心里有种奇异的预感，那就是亮帮他抽了签，但亮的心情太复杂了，他在电话那端说不出口他们俩的对手究竟是谁。
围棋会所自动门打开了，光冲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亮站在前台，和市河小姐在交谈，还有一些老头围在亮身边。一扫往日谈论起世锦赛的兴奋，老头们的神色沉重。
那场景，甚至让光想起佐为附在光身上，和亮下第二盘棋的时候。
光紧张地擦着帽子和羽绒服上的雪水。亮的视线，隔着人群，笔直地朝光看了过来。
“喂，塔矢，你急着叫我过来……”光咽了口唾沫。
光察言观色，亮清冷的脸上表情那么严肃，翡翠般的眼睛像燃烧着幽绿色的烈火，就这么充满斗志地看着光。然而那斗志中又暗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光的心跳也加快了。有那么一瞬间，光甚至以为亮抽签抽到的是光自己，或者是佐为？
不对。光心想，回忆起棋圣战挑战者决定赛的那个时候。要是抽到了我，塔矢亮的表情不是这样悲凉的。
市河小姐和别的老头们都破天荒地没有说一句话，他们看着面色冷峻的亮，又看看带着困惑的光。
北岛先生似乎想说什么，被广濑先生拦住了。
亮在短暂的沉默后背过身去，说：“过来坐吧，进藤。”
脱下背包，交给市河小姐，光忐忑不安地朝亮走向他们一贯的位置。
其他老头都自动给这对双子星让出了一条道，识相地一言不发。
盯着亮的背影，光甚至感觉到了不满和烦躁。
——这家伙，什么都不说，搞什么神秘啊？
——难道，是因为富士通杯组委会的职员为难他了？
光抓着自己金色的刘海：“塔矢，八强决定赛，你帮我抽签……”
“是父亲。”
背对着光，亮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棋子重重砸在棋盘上。
光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僵在棋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隔着绒裤抓住了口袋里的折扇。“塔矢……行洋老师？”他的声音干涩，“我下一局的对手——”
亮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然后缓缓转过身，坐下。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光张了口，却也说不出话来，抓着刘海的另一只手垂了下来。
其实，光刚刚想问的是抽签仪式顺利吗，现在看来，已经有了答案。
光也拉开椅子，手用力地握着椅背，他坐下的动作很慢很慢。
光的肩膀绷紧了，甚至有一点轻轻缩了起来，缩在金色的羽绒服里。这一刻的光，甚至像受到了刺激的橘色小动物。
当亮终于抬起头看向光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里，素日燃烧的斗志化为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深潭映照不出星辰的夜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
仿佛亮提前看到了棋盘对面那道无法逾越的高墙，并为即将迎墙而上的光，感到了同病相怜的惋惜。
“塔矢，怎么说呢，”光终于在亮对面坐下了，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丝苦涩的笑意，“你手气好，一下就为我抽到了最顶尖的高手。无论如何，谢谢你，帮我抽签。”
“你不用谢我，”亮停顿，叹气，“其实，我不应该帮你抽签的。这不符合规定，我一早知道，我应该拦住你去新闻社的。”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拜托你的……”面对亮，光难得地讲道理了一回，“他们没为难你就好……”
但是，光的头仍然低着，感受着胸口的心跳、如海浪般翻涌的情绪，看着眼下空无一物的棋盘。
就是这里。光忽然恍惚地记起来。
就是这个位置的棋盘。光记起来，年少的自己，和塔矢行洋一起用力拍下了几手棋。
那时，佐为还附在自己身上，光在背后佐为的指示下替他拍下了棋子，“啪！”“啪！”塔矢行洋落子的动作是那么帅气和利落，让光暗自折服。光还模仿塔矢行洋的姿势来下棋，他还以为是佐为操控了自己呢。
第二次在赛场上面对塔矢行洋，是新初段联赛，当时佐为非常渴望和对方下棋，光满足了佐为这个愿望。
至今，光不后悔那个决定，他愿意做一切事情来让佐为开心。
后来，塔矢行洋老师去了中国。整整五年，光只在棋谱里追逐那道背影，看着对方在异国的棋盘上变得更加强大、深邃、遥不可及。
而现在，那道背影终于转过身，成了光和佐为在棋盘对面，必须直面的对手。
这对宿命的劲敌是很有缘分的。今年佐为回来后，在北海道、阿含桐山杯的赛场上，都和塔矢行洋对局过，更别提两人私自在网上约下棋的日子。
佐为和塔矢行洋相处时间不长，却已十分了解对方。就像佐为所说的，中国才是最适合塔矢行洋的地方，佐为还为此开导过感到迷茫的亮。
反而是光本人，长达五年都没有和塔矢行洋在赛场上交手的机会。
时间如同大江大河，浸润了数年追逐和拼搏的光阴，在同一个棋盘前奔涌而过。光回想着这一切，又抬头看向对面的亮。
亮没有移开视线，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仿佛共享着同一种翻涌的、难以名状的心潮。
这时候，市河小姐端上了两杯茶，亮和光都接过。其他老头都各自下棋去了，不打扰他们。
“谢谢市河小姐。”光说，眼睛还炯炯地看着亮，“你和佐为呢？你们俩的对手是谁？”
“十六强被日中韩、还有台湾队的选手包揽了。也有不少选手抽到了和自己同一支队伍里的选手。藤原老师这回抽到了台湾队的萧逸九段，我抽到了韩国队的安太善九段。”亮说。
亮的语气平静，却也是另一个重磅消息。
光整个人剧烈一震，拔高了声调：“你，这回要对上安太善九段啊？！”
亮缓缓地点头，他用手握紧茶杯，清冷的面容掩在袅袅的白烟后面。
亮的这个消息，让光从震惊中稍稍回到了现实当中。
安太善九段，战功赫赫，是韩国中年棋士阶层的第一人。安太善是最近一届三星火灾杯、农心辛拉面杯、龙星杯的冠军，他还包揽了韩国内部六个快棋赛的冠军，也是“国手”头衔持有者。
不过，安太善在韩国并非没有对手，比如说上届富士通杯的冠军俞昌赫九段，还有高永夏七段。
高永夏这回挑战国手头衔，就是要和安太善下三番战。
几乎是出于棋士本能，光的思绪瞬间跳转到棋局胜负的冷静评估上。
“我们实力和高永夏相当。高永夏在韩国内部国手战中赢了安太善第一局，所以说，塔矢，你对上安太善不是一点赢面也没有的，赢面比我的大。”光立刻分析道，说完了，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唉，他怎么说这种没志气啊……光嘲笑自己，和塔矢行洋这一仗还没打，就先说自己赢面不大了……
果然，亮也有些意外地看着光，眼里流露出对光的担忧。
光窘迫地端起茶杯。茶水很热，光小心地吹着白汽。
光在想：要在正式比赛上面对现在的塔矢行洋，畏惧、悲凉、隐隐的绝望，被死神点名的恐怖感……这些是自己真实的心情。
这一刻，光甚至理解了赵石抽中佐为时，那份混合着荣幸的绝望。
与无法撼动的灿烂的“神”对局，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恩赐。
“进藤，‘不是一点赢面也没有的’，这话应该由我来对你说才对。”仿佛是看出光心中纠结，亮也难得地用体谅的口吻对光说话，“你是现任棋圣。父亲当年也是从名人开始，以种子身份参与国际棋赛，一步步走过来的。凭你的实力，我相信你和父亲能下出精彩的棋局。”
塔矢亮的认可，是光从前梦寐以求的吧？但是此刻在光心中，只有必须接受现实的苦涩。
光苦笑：“塔矢，我这个现任棋圣，你也知道，是天时地利人和，有幸运和爆发力的成分。我到现在还是觉得这个棋圣头衔拿得不太踏实。我知道，你父亲当时是实打实地拿下了名人，然后又拿了四冠。你父亲跟佐为一样强。而我，我只是想一起和佐为参加富士通杯，然后一切尘埃落定，我就可以和佐为休息一下。”
亮居然说：“我也是。我也很累，富士通杯选手预选赛就有十二轮，选上国家队后，每一层都实在是太艰苦了。”他摇着头。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这同步的无奈太过罕见，光看着亮那副同样无计可施的模样，突然觉得有点滑稽，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亮愣了一下，嘴角也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凛冽寒风中一瞬即逝的烛火。
真不像他们，光想着。光和亮这对时常吵架、针锋相对的双子星，居然一起为高难度的棋赛叹息。
也只有国际棋赛有这种力量了，能让光和亮暂时“和睦相处”，安慰彼此。
“算了，不想在八强决定赛上的对手了，我们也别下棋了，就摆摆棋谱复盘吧。”光打开棋盒，“我来摆我和佐为下的一局？”
亮点头，于是，光就拈起棋子在棋盘上摆了起来：“啪”、“啪”、“啪”——
这罕见的平和景象被柜台后的市河小姐看在眼里。她一边擦着杯子，一边对旁边的老棋迷们小声感慨：“总觉得这两个孩子，参加世锦赛后，又长大了些呢。”
“可不是嘛，”北岛先生抱着胳膊，语气竟有些失落，“他们安安静静坐在这儿，我反倒不习惯了。还是吵吵闹闹的时候更有精神。”
广濑先生呵呵笑着揶揄：“北岛先生，上回说‘他俩能不能消停点’的，不也是你吗？”
***
老头们以为光和亮不吵了，于是聚在他们身边看他们对局。
但是，好景不长，光和亮复盘着复盘着，又吵起来了。棋盘上的摩擦就像火星，一点就着，再说了他们其实都在为棋赛焦虑。
两个少年再一次大吵大闹，差点掀翻了桌子。
亮握拳：“你怎么和藤原老师下成这样！中间你这一手‘跳’，下的是什么鬼东西！”
光迎上去：“你说话给我注意着点！我当然是有我自己的考虑咯！”
亮大声：“你的考虑不是没有用吗？！藤原老师根本没理会你！”
光更大声：“大错特错，他后面就理会我了！”
……
老头们纷纷离场，刚刚才说他们长大了的市河小姐无奈地摇头：“果然，说他们长大只是错觉啊……”
是光的手机阻止了他们没完没了的吵架。“滴滴”一响，有人给光发信息。
——“小光，我和塔矢门下的研讨会结束了。你已经见过小亮了吧？和小亮下完棋后，就回家吧。我从酒店会经过围棋会所楼下的电车站，就在电车月台见面，我给你们俩买喜欢的料理回去吃。佐为”
温馨的感觉涌上心头，佐为就像守护神一样，仅仅是看到信息就觉得安心了。
光把信息给亮看，亮点头，收拾棋子：“走，回去找藤原老师吧。”
光苦笑，也收拾棋子：“我本来今晚想去中国队，赵石和王世振说请我吃饭，不过……我没什么心情，改天吧。”说着他就发了个信息给王世振的手机。
***
离开围棋会所后，夜风袭来，光和亮一起结伴去搭电车。冬春交际的凉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和围巾。
佐为的家，也是光的家，现在，或许也是亮心灵中的家园吧？光在想，用手抚着脖子上的橘色围巾。
在大街上面，光和亮就不吵了。世锦赛上，他们都是日本队选手，就注意了一点，想吵架也会分场合。
光一如既往地走在离亮稍微后一点的地方，看着亮肩膀上的黑色围巾，亮顺滑的短发拂在肩上，颀长又纤瘦。
亮又长高了。光在想，塔矢的父亲，看到儿子在离自己这么远的地方，像竹竿抽条一样年年长高，而他自己在那么远的地方，错过了亮的成长，塔矢行洋难道不会觉得心痛吗？
——哎，塔矢行洋……他不仅仅是亮的父亲，现在，也是自己在国际赛场上即将要面对的对手了。
光一想到这个就觉得烦恼，额头上甚至掠过一阵疼痛，光不由得低头用手捂住前额。
这时，亮在意地侧过头问：“都没问过你，你今天去《读卖新闻》大楼，怎么样——进藤？”
光还捂着头，亮担心极了，光放下了手：“我没事，想起接下来要和你父亲比赛而已……”
“回去早点休息。我得知抽签结果后，我也头疼。”亮承认道。
他们边聊，边并肩沿着楼梯走向下面的月台。
“你刚刚问我在《读卖新闻》大楼怎么样，”光实话实说，“还行，我说了想说的话，管记者写我什么咧……”
这时，光和亮一眼看到穿着狩衣的佐为从列车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两包外卖。
对上光和亮的眼睛，佐为微笑着瞧着他们，蓝紫色的眼睛里是春风融化冰层般的温柔。
佐为美丽的笑容像月台上温暖圣洁的月亮，一下子融化了光心里紧绷的冰层。
来不及思考，光已经快步冲下楼梯，像一只金色的小狗一样，直直地撞进佐为怀里。
“小光？”佐为被他撞得微微后仰，手里的外卖袋晃了晃。光把脸埋在他带着淡淡熏香味的肩膀上，不说话，只是手臂收得很紧。
佐为手里拿着外卖又没办法抱住光，无助地看着亮。
亮及时从旁边伸出了手，帮佐为拿外卖。
“你知道八强决定赛的对手了？”佐为柔声说，拍了拍光的肩膀。
“嗯。”光这才闷闷地从佐为身上起来，有点尴尬地看看四周。不过，月台上似乎没有其他人在意，佐为和亮都一副很理解的样子。
“回家吧。”佐为对两个少年说。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冬日篇七十九 我们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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