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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冬日篇七十二 见家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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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篇七十二
安太善和俞昌赫这两位韩国队前辈,还有几名韩国记者,都围过来看光和高永夏这一局。
高永夏平常再怎么不可一世,他毕竟是输掉了关键的一局,还是有些低落的。他没有立即回应光出去吃晚饭的邀请,目光仍停留在棋盘上。天才的锋芒,此刻化为了沉甸甸的静默。
安太善和俞昌赫都没有责怪高永夏,表情很平静,仿佛高永夏输掉的只是职业生涯中无数练习的一局。安太善的脸上,甚至还没有平时叫高永夏按耐住脾气的激动。
然而,几名韩国记者也都大失所望,低声交谈。显然,韩国记者们对高永夏寄望很高,谁都没想到他竟然会无缘十六强。
光仍坐在高永夏对面,把这副情形看在眼里。
击败少年一辈中最厉害的高永夏,看别人的反应——这副情景可以说是光这么多年的梦想了。
复仇和赢棋的快感比想象中更快地平静下来。光想起赵石,还有自己在北斗杯连输两局的遭遇,忽然有点儿唏嘘。
希望这些韩国记者能对高永夏留点儿情面吧,那一刻光真是这么想的。
安太善把手放在高永夏肩膀上:“永夏,等会晚上吃完饭回韩国队复盘。”仿佛高永夏输掉的不是跻身十六强的资格,而是一场普通的热身赛。只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棋士,才会有这样的平静。
高永夏还没开口,光就插嘴:“今晚?今晚高永夏不跟你们复盘,我想请他和秀英一起吃烤黑猪肉呢!”
安太善听到光居然主动请吃饭,顿时愣住:“进藤,你请啊?”
——前一天,这两人还不共戴天的样子啊?
光一摊手,清清嗓子:“是啊,为日韩和平做贡献嘛。”
安太善:“……”
高永夏还望着棋盘,沉浸在输棋的失落和对光复杂的情绪之中。
俞昌赫咕哝道:“小孩就是小孩。”
光和高永夏同时:“你们说谁小孩?”又看对方一眼。
安太善和俞昌赫都不想再理他们,很快走了。
韩国人们都散去后,光和高永夏简短地复盘起来:
光以前所未有的诚恳态度说:“老实说,我前面其实下得不如预期,等会儿佐为又要批评我了。我用‘中国流’布局开盘有点儿薄弱,让你找到了空隙强攻我。我和佐为还是很有差距的,如果是佐为,在一开局就不会显得薄弱。”
高永夏也沉思着。光发现,一听到佐为的名字,高永夏就显露出无比谦虚的表情,就不和光抬杠了。
这高永夏,也和塔矢亮似的,只和佐为见了一个月多点,他这么快就和佐为建立起信任甚至是师生的关系啦?光感到诧异。
不过,这在情理之中了,和塔矢亮一样,高永夏也是个慕强的人。
“进藤,你中间的‘点’是好手,我以为你没有办法弥补开局的劣势……我后面对黑棋的强行分断太急了。”高永夏也检讨着。
光看向高永夏,大胆地说:“你的棋,是有一种开局狠辣,中间大开大合,然后被逼到尽头、一被人抓到间隙就很急的特点。”言语中带上了赢棋的人的洋洋自得,“你要不改改你这种下棋功利心强的态度,佐为不会同意你这种下法的。你们韩国人不也说了吗,下棋,不得贪胜。”
“不得贪胜”。这话还是佐为告诉光的呢,因为佐为经常在网上和韩国高手对弈,不时打字、打语音交流。
高永夏顿时就不爽了,嘴硬道:“你没有资格说我,藤原老师也和我讨论过棋局,给我建议。你先解决了自己用中国流开局薄弱的问题吧!
光撇撇嘴,正要反驳,却见高永夏虽然一脸不快,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佐为对局的方向,那眼神里混杂着不甘与难以抑制的向往。显然,“佐为不会同意”这句话,比任何棋评都更戳中他的要害。
两人又讨论了几句。就在这时,裁判那边用麦克风宣布,佐为赢了德国选手四目,顺利晋级十六强,两人开始复盘,翻译来了,观众可以过来看佐为的棋局和听检讨了。
一听见这个,高永夏立刻从棋盘前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急切:
“进藤,我不跟你讨论了,我先去看藤原老师的棋局。”
“啊?佐为?”光反应不过来,“喂,我们先讨论完吧!你也不用那么……”
光本来想叫高永夏“不用那么着急,来日方长”,没想到,高永夏不等光说完,他已经丢下自己的棋局离开了。他迅速分开人群,朝佐为的方向走去。
不仅是高永夏,在场很多棋士都是这样的,自己棋赛结束了,就迫不及待地去看佐为的棋。
光哭笑不得地看着高永夏的背影,大叹佐为实在是太受欢迎了,令所有人都痴迷不已。连高永夏,都对佐为那么狂热。
连一分钟都不够,佐为那边已经被各国棋士们团团围起来,从光的角度,看不到佐为的脸了。
“进藤!你太厉害了,没想到你居然打赢了高永夏!祝贺你晋级十六强。”有别的队伍里的少年棋士经过,顺道跟光说了句。
“说什么啊,进藤可是日本的现任棋圣啊!”他旁边有队友说。
“是那些媒体太小看日本的头衔了,误导了我们……”
光辨认出来这些说话的少年都来过自己在新年前组织的派对,光笑着向他们道了谢。他们都赶过去看佐为的棋。
***
随着第二轮正赛拉下帷幕,十六强陆陆续续地决了出来。
光等着高永夏回来,他往赛场最前方看。
会场上面有一面巨大的白板,白板上贴着在这十六局棋中的对战的棋士的名字和所代表的国家队旗帜。赢了的棋士,就过去登记,在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上晋级十六强的“白星”。
隔着黑压压的人群,光看到绪方、桑原本因坊、塔矢亮等人都上前了,排着队等着去画“白星”。
看到白板前的亮,光感到一阵高兴。真想赶快去看亮的棋啊!
在白板旁边,守在那里媒体记者和棋迷众多,人声鼎沸,镁光灯闪烁,照得人睁不开眼,人多到一度还造成拥堵。一些外国记者连连抱怨着。
为了维持秩序,工作人员只得又拿过麦克风说:“拜托大家坐在棋盘前别动!不要挤,尤其是不要再往藤原老师那边去了!”
光听话地坐在原地,远远看着那块标记晋级名单的白板,忽然想起了中学围棋社的比赛——原来国际赛事的规格也是如此。
但下一秒,他便恍然大悟:不是国际赛事像从前,而是中学大赛和北斗杯,在模仿眼前这个富士通杯。作为世界首个围棋锦标赛,富士通杯自1988年创立之初,便奠定了现代日本所有比赛的格局。
“还真是学无止境啊……”光笑了笑。直到亲身步入这职业棋坛的最高殿堂,他才真正触摸到了围棋历史流淌的脉搏。
光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低头下棋而有些发酸的后颈,满足地靠在了椅背上。
场上人实在太多了,光懒洋洋地拿出手机,给正在白板前的亮发信息:
——“塔矢亮!本大爷赢了高永夏,中盘获胜!我厉害吧!人太多了我挤不过来,我看到你在白板前,帮我在我名字下画个白星!进藤光”
亮那边马上收到了,他从和服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来看,顿时触电了似地,亮猛地回过头来看。
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光和亮再次笔直地对上了眼睛。
得知了光胜利的消息,亮的眼神显得灼热又专注,带着瞬间的喜悦,仿佛还有些惊艳和刮目相看的意味,在落雪中宛如斑斓的星辰。
被亮这样看着,光又感到心中滚烫。
——我没有令你失望吧,塔矢亮!
光朝亮咧嘴一笑,无声用手一指白板,再次叫亮帮他画“白星”,那样子尽显少年人飞扬的神采。
亮又回过头去。这次,破天荒地,亮听了光的话,亮走到日本队的旗帜下面,在白板上“塔矢亮”的名字下画了白星,然后在紧邻的“进藤光”的名字下画了白星,然后又在里面写上了两个“中”字,表示两人都中盘获胜,晋级十六强。
光远远地看着,感到骄傲极了。
说起来,当职业棋士那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光拜托亮做这些小事情呢!更好玩的是,亮乖乖照做了!光心中简直放起了礼炮。
“谢啦塔矢!”光用手机发信息道。
亮画完“白星”,没有马上过来看光这盘棋。亮毫不犹豫地挤去了佐为那边,和塔矢行洋和绪方站到了一起看佐为下的棋。
***
就这个光在等着高永夏回来复盘的间隙里,光还在好好欣赏自己的这盘“杰作”,内心得意洋洋的,忽然间,有一把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小光!好厉害,你战胜了韩国队的选手!”
“咦?!”光如惊恐之鸟般地回过头来,“老爸、老妈!”
光果然看到辛苦从人群里挤过来的父母,还有藤崎明的脸。
正夫看着棋盘前的光,一脸骄傲,美津子和藤崎明手里甚至还拿着一面不知从哪得来的日本迷你国旗。
——对啊,他们说过要来赛场看我下棋的啊!
光顿时冷汗直流。人声鼎沸中,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三个最熟悉的人。
明明知道他们是好心,可那种过度关切的目光,瞬间就把刚刚在棋盘上叱咤风云的“进藤棋圣”,打回了原形,变回那个不知该如何向父母解释一切的笨拙少年。
糟糕,简直像另一场棋局似的……而且这局棋,他感觉自己开局又要崩盘了。
——佐为!啊啊啊!
光在心里面叫着。但是佐为被人群围了起来复盘,他又怎么会看到自己呢?
“小光,好……好久不见了!”藤崎明率先开口。
“确……确实,好久不见。”光结结巴巴地说,“明明,你,咳,你长高了。”
“没有你高,比现在的你差远了。”藤崎明不好意思地笑着,眼神里流露出疏离。自从上大学后,他们俩就真的没有见过面了。
“你男朋友咧?”光没话找话。
“他今天教授找他有事没来。”藤崎明看起来有点尴尬,光连忙住口不说了。
“小光,你好棒啊!现在又是棋圣,又是日本队选手!”进藤正夫用手一把搭上光的肩膀,顺势把光搂在怀里。
真是的!光皱着眉头,但是没有拒绝老爸亲昵的动作。
“小光,祝贺你赢棋……还有你那个在京都的老师……”美津子局促不安地说着。
“我都不知道你有找过京都的围棋老师耶,小光。”藤崎明同样困惑道。
就知道他们肯定要说佐为的!
光顿时头痛难当,比刚才和高永夏的搏杀更头痛。
佐为,是光成长中最大的秘密、难题,还有痛苦的来源。虽然已经和佐为提前想好了要怎么说,但不等于光就能心安理得对家人说谎啊!
“呃,关于藤原棋士,小光说过是因为身体缘故不方便说……”感受到光的抗拒,进藤正夫企图打圆场。
光越来越焦躁,提高了声调,打断三人道:“佐为在那边还在和外国选手复盘——”言下之意是:“我烦死了,别问我太多佐为的事!”
这一声大喊,旁边很多人都听到了,转过头来看光,包括佐为,还有塔矢父子,全部齐刷刷地看向了光这边。
——完蛋了,在全世界棋士面前丢脸丢大了!
“小光!”佐为远远地看到了他们,知道光应付不过来了,佐为连忙停止检讨棋局,从棋盘前站了起来,向四周人道歉。
看着拨开人群朝他们走过来的佐为,紫色的长发和绯红色的狩衣礼服美丽地飘扬着,光的心跳猛然加剧起来。
***
平心而论,佐为是那么俊美和风度翩翩,所有第一次见他的人都会目眩神迷,为他的风姿倾倒。而且,佐为不会出一点点差错。
包括光的父母和藤崎明在内,看到佐为走过来都彻底地呆住了。
光的父母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在说:“像佐为这样的贵公子,绝代风华,为什么会选择我家小孩当弟子?”
光有种可怕的预感……
觉得父母会彻底被佐为拉拢到一边,不停地数落自己小时候的丑事……
而且,父母和明明一定会对佐为充满好奇和疑问。“藤原老师什么时候开始教你的?”“为什么之前从不告诉我们?”这些问题会把光逼到墙角……
光捏把冷汗,瞧着这个场面,又像鸵鸟似地想逃了。
——谁能想到佐为居然会有和家长见面的一天啊!
佐为优雅地走过来的模样,对女性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
美津子瞪圆了眼睛,像是在美术馆看到了绝世珍品。美津子好像宁愿相信儿子不下围棋了,也不相信儿子居然有这么一个俊美无双、棋力非凡的老师。
藤崎明也是瞠目结舌,她不可思议地看看佐为,又看看光,似乎无法理解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如何产生了交集。
“您就是……小光的老师,藤原棋士?”进藤正夫多此一举地问佐为,擦着眼睛,还是不敢相信。
佐为微笑着点点头:“是我,我是小光的……”佐为看光一眼,光朝他做了个鬼脸,意思是,你就说吧。
于是佐为继续了:
“——围棋老师,我来自京都。真对不起,我之前因为身体缘故,没有和您们见面,感谢您们包容。”
佐为说着居然朝呆立的进藤夫妇鞠了一躬。
进藤夫妇回过神来,赶快鞠躬,激动得语无伦次:“是我们要感谢您才对,居然会收小光当学生!”
美津子恍然大悟:“难怪小光这么爱下围棋,爱到痴迷,还考上了职业棋士……原来是因为有您啊!这下我理解了。”
进藤正夫又鞠躬了一次:“您对小光这么好,当时您还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隐居京都……我们、我们该怎么报答您啊?!”
父母对佐为明显的讨好和殷勤,让光一阵羞耻,脸颊火辣辣的。光用手捉着金色的刘海。
“进藤先生、进藤太太,这里对局和复盘的棋士老师很多,我们不如去附近咖啡厅聊聊吧?”佐为彬彬有礼地说,又看向藤崎明,他莞尔一笑,眼神里掠过对往事的怀念,“还有你,明明。小光跟我提起过你,你长这么大了。”
“天呐,藤原老师……”藤崎明连忙鞠躬,脸红透了。“啪嗒”一声,她手里的日本迷你国旗掉在了地上,她慌慌张张地蹲下身去捡。光又觉得丢脸极了。
藤崎明捡起迷你国旗的时候看向光,那责备的眼神好像在说:“小光,你有这么完美的围棋老师,以前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光囧囧地捉着金色刘海,弄得乱七八糟。他满脑子都在想,要怎么逃离这个尴尬的场面。
忽然,光眼尖地看到高永夏和塔矢亮来了。两人正在交谈,说着今日下的棋局。
光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前,抓到救星稻草似地,粗鲁地揪住了亮的手臂。
亮被光拽得一个趔趄。“进藤?!”亮责怪地说了一句,转头,亮就看到佐为和光父母打交道的场景,什么都明白了。
顿时,亮心中就对光充满了“嫌弃”。但当着佐为和他父母的面,亮没有表现出来。
亮只是在想,自己要不要上前和进藤父母打声招呼,不过看光焦躁的样子,并没有余力介绍自己给他父母,亮就不多事了。
显然,进藤的父母早就被进藤“排除”出职业世界了,他们连佐为都是第一次见。亮想起自己的父亲,觉得每个人的家教真是不一样。
高永夏就没这么好脾气了。他完全在状况之外,被光这么一推,火气“噌”地冒了上来:“进藤光!你发什么神——”那个“经”在看到不远处的佐为后,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光一手揪住亮,一手不忘推了高永夏的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吃饭吃饭!我们快走,叫上秀英去吃韩国烤肉!”
“小光,你不和我们和你父母一起去咖啡厅聊天了吗?”佐为惊讶地问。
光立刻摆摆手:“不!我们快点走,等下就没位子了!佐为你帮我应付爸妈吧!”把亮和高永夏往外面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