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冬日篇六十五 塔矢亮的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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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篇六十五
冬日夜晚的塔矢宅。
细细的雪花，又在夜色中悄然飘落。
在雪落下的时候，仿佛能听到母亲明子在外面的走廊里轻呼一声。好像是铺在走廊上的席子和鞋垫，被突如其来的雪打湿，而母亲刚刚忙着招待塔矢门下的棋士，没有及时收走。
塔矢行洋见状起身，想去帮忙，明子却摇摇头，示意他回去继续研讨会，这点小事她自己能处理。
雪一下子落得很大，亮和屋内的职业棋士们都稍稍侧目，看向缓慢从天而降的雪花。
一时之间，棋局的议论声都结束了，只剩细雪飘落的声音，很轻。仿佛雪把一屋子的声音都吸收了进去似的。
雪，晶莹、透明而脆弱，就像神明悲泣时落下的眼泪凝结的冰之花。
亮忽然想起了佐为，佐为这个人，佐为的棋……还有佐为送给自己的来自雪国的玻璃球。
塔矢门下研讨会刚刚举行不久，亮刚刚和父亲、绪方，还有大家讨论完自己输给萧逸九段的那一局。屋里炉火冉冉，把塔矢门下几人的身影投到纸窗上。
“谢谢大家的复盘。正如父亲和绪方老师刚才所分享的，我在这一局里面没有犯大的错误，只是对大局的理解不及对手全面……我会吸取教训，更加重视这一点的。”亮低头谦逊地说道。
“小亮，职业高手之间的实力相差非常细微。你第一次参与国际棋赛，就算在败者组中被淘汰了，就当是拿一次经验。”塔矢门下的另一位弟子佐佐木说着。
“佐佐木，小亮是带着必胜之心走进赛场的。经验固然重要，但此刻他需要的不是降低预期，而是重整旗鼓的信念。”塔矢行洋说，看着亮，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信心，“明天，我看好小亮。”
亮看向自己的父亲，父亲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写满了坚毅、关爱与慈祥。忽然间亮想起了佐为说过，把国家荣誉的事情放在一边，父亲，始终是他的父亲。
“咚、咚、咚……”竹箜敲击在池边的雪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无数纷繁的思绪在亮的脑海里翻涌。
败者组。
亮在脑海中重复这个词。
一时之间，他无法接受。
但这是可笑的，亮在想。
塔矢亮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从父亲和绪方学到了，“败者组”、“败者复活赛”是国际棋赛中常用的词，常常用于在第一轮或者第二轮正赛中，给不幸战败给高手的职业运动员一次重来的机会。
但是，第一局对棋士的影响往往比想象中大，尤其是对于经验少的棋士而言，很少有能够在复活赛中翻身的。
在国际棋赛中，大家都先是人，人就是会犯错和以细微的差距输棋的，谁都可能会进入败者组。没有做好这种觉悟的人，就说明他没有准备好要打国际棋赛。
“虽然不得不进入‘败者组’，但能够站在这里的人，已经是世界上顶尖的棋士了。你第一轮对上的是藤原棋士，千万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会场上，亮听到中国队的杨海九段这么安慰赵石三段。
亮却没有感觉到如释重负。以往那个对自己严苛到近乎高傲的少年，此刻正被首轮失利的现实深深刺痛。
亮觉得他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质。亮以为他参与过北斗杯，参与过富士通杯国内十二轮预选赛，自己就能完美地应对，没想到现实完全不是这样。
亮输掉和台湾队的萧逸九段这一局时，心中往下一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除去轮空的进藤光，他是日本队里面唯一一个输的。裁判宣布他会和今天落败的棋士一起，第二天进入第一轮的败者复活赛，从而确立三十二强名单。
听到自己进入了所谓“败者”的行列，亮的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似地又重又闷。
进藤光就在观战的人群里，亮感到难堪，一瞬间甚至不想看到光，但是光似乎很明白，光拉住了亮，说了鼓励的话。
佐为回来后，光的个性是变得成熟多了，没有在讨论棋局时，光已经鲜少会当着众人的面和亮争吵。就算有意见不合和小学生的争吵，光总会留到等两人在围棋会所里复盘时再提出来。
场边，母亲塔矢明子和市河小姐在等着亮，仿佛是害怕亮承受不了首轮的失败，她们都关切地看着亮。
市河小姐甚至比塔矢明子更着急，她急急地迎上前来，对亮说：“小亮，我们别想棋的事了，夜晚去吃好吃的吧……”
“我……”亮感到心乱如麻。第一次参与国际棋赛，对于亮来说，是全新的挑战和考验。
“小亮，夜晚我们来举行研讨会，来讨论你的棋局吧。”塔矢行洋从后面迎上前来提议。
塔矢行洋在以自己的方式支持着亮，亮对此心情非常复杂，与此同时亮也是感激的。带着这些心情，亮度过了自家门下的研讨会。
——明天的败者复活赛，自己，能够下出一盘不让佐为和父亲都失望的棋来吗？
亮心里一直想着。
***
这天夜晚，塔矢门下开完研讨会后，亮和父母坐在客厅里，睡前三人都在看电视。
运营新干线的JR东海公司，在电视上发布着关于东京与大阪往返的“光289号”列车的宣传。
亮坐在客厅里，有些麻木地看着电视上面的光影。
在站台上分别的一男一女，正在依依不舍，新干线列车结束停运的时间刚好是0点，于是又被称为“灰姑娘特快”。
“竟然有列车被称为‘灰姑娘特快’，真浪漫啊。”母亲塔矢明子捧着脸颊说了一句。
“最近，有创意的广告好像变多了。”和妻子一起看电视，塔矢行洋也难得地露出温情而怀念的表情。
父母亲，有很长时间都没有看日本的电视了吧……
有一件日本的典型的小事，亮还没有跟佐为和光分享过，那就是NHK的工作人员上门来强制他们交会员费。问题是亮并不是常常看电视，所以，就算塔矢亮修养再怎么好，其实也有点不乐意。
但一想到NHK赞助和直播过佐为的棋赛，亮就觉得“算了，还是交了吧”，心中产生这种跟进藤光很像的对生活细节得过且过的感觉。
此刻，能和久未归国的父母一同观看电视，享受这难得的家庭时光，亮忽然觉得，那笔NHK的收费似乎也变得值得了起来。
“这新干线的名字是‘光’号（ひかり，音Hikari）呢，进藤君名字的名词版本。”塔矢明子笑了，还在看着新干线广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有小亮名字的新干线……说不定已经出现了！”
“暂时还没有，”亮认真地说，就算是在这种父母相聚的时刻，他的个性还是一丝不苟的，“另一辆新干线列车叫‘希望号’，还有‘回声号’。”
***
那天夜晚亮做了一个梦。那在梦里奔跑的那一道金光，像新干线一样，超越了同样在站台上奔跑的自己。
这个梦很愚蠢，但是……
这是恐惧。
亮在梦醒后意识得到，原来他潜意识里在深深地恐惧着，光会就此超越了自己……
***
今天，就是富士通杯正赛第一轮的败者复活赛，第一轮输棋的塔矢亮和赵石，还有其他落败的棋士都要参与，看是否能用尽全力跻身三十二强。
醒来后，亮在机械地整理着床铺，明明外面下着雪，然而汗水却从自己的额头一直冒出来往下流，从下颌滑落，在素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亮此刻都说不出来内心是什么感受，好像被闷在了一个罐子里，窒息到没有办法呼吸。
太少见了，原来我还会在败者复活棋赛开始前有这种反应。
绝对不能让进藤光知道。亮咬牙想着。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的正是“进藤光”的名字。
亮立马拿过手机，立刻下意识挂了。
挂完之后又觉得后悔，进藤，他会怎么想？他会猜得到自己内心的波动吗？
进藤光他一定会知道的，亮混乱地捂着额头想，他，就像我的镜子一样……
所幸，接下来的三秒里，进藤光没有再打过来。
亮深深呼吸着，握了一下拳，想要把脑海中光的影像赶走。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起来，传来一则新的信息：“小亮，早安，今天有复活赛，你还好吗？紧不紧张？佐为”
是佐为的信息，亮松了一口气。有佐为在，亮就没那么烦恼了……
亮伸手拿起了手机，然后拨打了佐为的电话。
“藤原老师。”亮的声音轻轻的，有丝孩子气。
“小亮，”电话里传来佐为温柔的声音，比外面落下的雪更温柔，亮彻底地心安了，“我今天去棋院看你打复活赛，给你加油打气，可以吗？”
“嗯……我……当然。”亮再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声说，“今天败者复活赛，我……我不知道您会不会对我失望，万一……”
“我不会失望，你父亲也不会失望。”佐为更温柔地说，“那我们在酒店会场见面了。我们一起抱着学习的心态下棋、看别人比赛，好不好？”
佐为的鼓励，佐为的声音，总是这么动人心弦。
“好。谢谢藤原老师。”亮不由自主地说，连亮自己也没有发觉，他的语气里也透露出了对佐为的依赖。
***
讲完电话后，佐为转头看向光，用的是安抚的口吻：
“小光，你放心了吧，小亮没有事。我昨天就说过了，小亮的一败不至于会给他产生什么重大的影响，何况他输棋的对手是世界上顶尖的高手。相信没有人会向小亮说一句重话。”
光听着佐为的话，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昨夜的酒意早已散去，此刻占据光脑海的，全是塔矢亮即将面对的苦战——第一轮的败者复活赛。于是一早就想着要和塔矢亮通电话，谁知被亮挂了……
亮挂了光的电话，却主动打给了佐为。这区别对待不禁让光心里不是滋味。
“这家伙，果然还是更依赖你啊，佐为。”光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不在乎的表情，但那瞬间流露出的神情，像极了被冷落的小狗。
佐为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光还在絮絮叨叨：“亏我还这么关心他，塔矢都不领情。他对我总这么不冷不热，有时让我觉得很有距离感，这一点就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是这样的。”佐为很有耐心地说，回想起过往的岁月，他不经意地带上了一些感叹的口吻，“小光，你难道不了解小亮在想什么吗？”
“我……大概知道吧。”光把手里的折扇一开一合，“塔矢亮心里不好受，他是那样高傲的一个人，棋坛里所有人都看好他，说他是未来的名人，可是，我却比塔矢早一步拿到了棋圣头衔，而他父亲在赛场上代表中国队，塔矢第一局又遇上了应氏杯的冠军。再坚强的人，都经受不起这种一系列的冲击吧。”
光说得很精准。佐为也认同地点头。
“正确，塔矢亮眼前的难题，是他自己的骄傲，还有和你的劲敌关系。他必须正视你的天赋，接受他父亲选择了中国队。他要跨越这一切，找回平常心，才能在赛场上摆正自己的位置和心态。”佐为又发挥了他擅长分析棋士心理的特长。
“你说得简单，但谁能做到？”光叹了口气。
“他一定做得到的。我对小亮有信心。”佐为坚定地说，“你今天，和我一起去看小亮的败者复活赛吗？”
“我……”光合起折扇，“你去看吧，我不知道我去了，会不会给塔矢亮带来什么压力，他的心态又会产生什么变化。我去会所里等着他。佐为，你去现场看他比赛就行。”
佐为想了想，笑了笑：“也可以，那我会告诉小亮，你在等他。那孩子结束棋赛后一定会去找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冬日篇六十五 塔矢亮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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