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冬日篇五十一 另一场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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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篇五十一
雪国的清晨还带着残雪的寒意，一行人脚步轻快地登上了回东京的大巴。光和佐为并肩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银白世界渐渐远去。
一路上，少年们叽叽喳喳的。这次到雪国看光比赛，顺便旅游，和谷他们都玩得挺开心的。
“你们一回去，就去日本队集训吗？”大巴上，旁边的森下老师和白川都看着光和佐为。伊角、和谷也从前排转过身，关心地看着两人。
“我想早点回日本队。”佐为点头。中国队抵达东京。佐为等不及要去见他们了。
“进藤，你呢？”森下看向光。
森下见证了光这孩子从落选后一路拼杀，最终赢下七番赛，拿到棋圣头衔、成为日本队的种子选手——那种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冲劲，令他们这些长辈都心生佩服。
只是，说来奇怪。
刚才，光明明还觉得骄傲、自豪，甚至想着，要在富士通杯上和亮、高永夏好好示威一番——然而，当真的要过去日本队时，光的心头却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迟疑。
光还记得最后一局官子阶段，绪方的那一步棋——那手次序上的失误。如果没有那一手，他还能赢吗？
光忽然想起洪秀英。
洪秀英也是因为前辈在关键时刻失误，才取得了韩国队的参赛资格。光能想象，他的心情应该也是一样的吧——那种明明赢了，却难以全然喜悦的滋味。
光想了想说：“我啊，我应该不会直接过去，可能休息一天。古濑村他们发邮件来说要采访我，还有读卖新闻、外国的记者。上次拒绝了他们，欠了读卖新闻一次，我看明天能不能安排起来。“
森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光刚下完七番赛，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得厉害，确实应该缓一缓再投入接下来的准备。光能这样主动安排，反倒让人觉得更沉稳了。
“进藤君真的是长大了。”白川老师也夸赞道，“很有新任棋圣的样子了。”
但佐为却显得有些意外。他微微转头，视线在光脸上停了几秒。
“怎么啦？”光看着佐为的眼神觉得好笑。
“你要接受读卖新闻的采访，还要面对外国的记者哦？”佐为问，语气里掺着一点惊讶。
光平时一向不喜欢应对媒体，尤其是那些咄咄逼人的问题。佐为了解光，了解得太清楚了。
不过，读卖新闻毕竟是国民媒体，分量不同。光这次主动接受采访……是想要被更多的人看见和认可吗？佐为猜测着。
但看光的样子，又不太像。光眼里透着疲惫，却也有种沉着——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更高的位置，必须去面对些什么。
“嗯，”光轻轻应了一声，“你明天先回日本队那边吧，我后天再过去。”
说完，光微一侧身，靠上佐为的肩膀。
听起来，光都安排好了。佐为不打算说什么了。
回东京的路上，佐为沉默了一会儿，光则靠着他，静静地歇着。
车厢里偶尔传来前排少年们的说笑声，远处的雪山在窗外缓缓后退，阳光洒在座位的扶把上，泛着温热的光。
过了一会儿，光从背包里掏出几样旅途中买的纪念品——那张至今还空白的雪山日落明信片，还有一个装在小盒子里的玻璃球，是佐为要送给塔矢亮的。
光轻轻打开盒盖，把玻璃球取出来托在掌心。
佐为默默望着他，在想：小光，你是在想着小亮会怎么评价你吗？
光低头看着掌中的玻璃球。球内的雪花悠悠地飘落，落在那幅描绘雪山的绘卷上，仿佛把整个冬日封存在了一场透明的梦里。
光忽然弯了弯嘴角，扬起眉毛，露出一个珍惜的笑容。
“这种精致的纪念品……塔矢亮小时候大概很少从朋友那里收到吧。”光笑着说，“佐为，我总觉得，认识你之后，塔矢才没那么嚣张了，慢慢露出了一点孩子气的一面。”
光缓缓晃了晃球身，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像是童话落幕前最后的舞台效果。
“是啊，”佐为也笑了，“小亮不只是围棋高手。他其实很喜欢美的东西，喜欢安静地欣赏。回来之后我才真正看到小亮的这一面。”
光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把玻璃球放回盒子里，盖好。然后，光忽然问：
“佐为……塔矢亮会不会觉得……我这个棋圣，是因为绪方老师最后失误，才勉强赢下来的？”
果然，他还是在意亮的看法。
光不再是那个张扬的小男孩了。开朗的外表下，藏着细腻绵密的心思。
佐为开口：“我不觉得小亮会那样想。赛场上的每一步，都是胜负的一部分。即使是失误，也是你撑到那一刻，逼着对手下出来的转机。”
他顿了一下，语气笃定地说：“小光，这个棋圣头衔，是你堂堂正正拿下来的。”
光再一次听得感动，佐为这么笃定，光也更有信心去面对塔矢亮，还有读卖新闻的记者了。
两人又说到即将到来的采访，佐为顿了一顿，说：“我觉得你面对记者一定没问题，只是……你要不要准备一下？”
光愣住，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佐为也不掩饰了，直接对光说起了他的隐忧：
“现在全世界棋士都来了，气氛会越来越紧张。你在这个时候拿了头衔，又是日中韩二十岁以下最早拿到头衔的，富士通杯的同龄选手可能会对你有敌意，所以面对记者，你要小心和谦虚一点。”
“啊，我还没想到这么远，你就替我先想到了。”光佩服道，又把礼物都装回背包里，“我知道该怎么说的，你别担心。”
“嗯，小光长大了，我不担心。”佐为欣慰地笑道。
***
回到东京后，大家各自返家。光和佐为把行李放回上野的住处，简单整理了一天，顺便好好休息。
夜晚，光收到了许多来自外地的祝贺信息——有社清春的，有从京都打来的狩野熏和池田海生的，还有一条令他略感意外的消息，来自很久未联络、如今正在外地读大学的藤崎明。
光打了回去，藤崎明的声音响起来：“喂，小光！我看到了新闻，祝贺你拿到了棋圣头衔！”
藤崎明语气轻快，但光从她语气里听出了久别重逢后的试探和一点点小心。藤崎明还愿意联系我啊，光心里想着。
“好久不见了小明！你和男朋友还好吧？”光笑着问，把心中的一点酸涩抛到一旁。
“嗯，挺好的，我们常下围棋……”藤崎明和她的男朋友是在大学围棋社里认识的，“大家还说想过来富士通杯的赛场看日本队比赛呢——对了，小光，你可以给我们留票吗？”
“我还没搞清楚票务呢……日本队我都还没去报到呢。”光挠挠头，认真道，“不过如果能给你们留票，我一定会留的。”
东京的夜晚和雪国截然不同。冷雨中，城市霓虹闪烁，将整座都市的轮廓映得迷离而喧嚣。
光穿着雨衣，佐为则打着一把伞，两人走在涩谷的街头，准备去买菜。
经过那著名的十字路口时，他们在对面一栋购物大楼上看见一块巨大的竖屏广告牌，上面正滚动播放着：
——“职业围棋界快报，十九岁的进藤光摘得棋圣头衔，成为日本队第七位选手。”
“哇！”光站住脚步，惊喜得张大了嘴，佐为也笑了出来。
两人像游客一样，请路人帮忙在广告牌前合影。结果才拍完照，就有人认出了他们：
“你不就是那个刚赢了棋圣的少年吗？！”
“还有世界第一高手——藤原老师！”
“最厉害的老师，教出了最厉害的弟子啊！”
越来越多人围了上来，向他们索要签名。
光给他们签名后，一种轻飘飘的、混合着兴奋与恍惚的感觉涌上来——毫无疑问，他享受到了和佐为同样的明星待遇。
那些热情的目光和话语，像暖流，也像无形的网。
和大家道谢，光的内心翻涌着强烈的不真实感，甚至在那片赞美声中，一丝关于“接下来要面对什么”的发虚感在少年身体里暗暗滋生着。
“我明白你定上九段时的感觉了。”光拉着佐为，离开涉谷的繁华地段，“好像在做梦一样，连藤崎明也联系我了。我拒绝了她以后，还以为她会一直耿耿于怀，不再找我了呢。”
“是啊，能重新联络上小明，真难得啊。”佐为笑了，眼里浮现出遥远的温柔回忆。
光和佐为都想起了和藤崎明初学围棋的岁月，那是最美的青葱岁月。
佐为看着光，语气轻柔：“你对我说，要习惯当明星——现在，也轮到我对你说这话了。”
***
又一日清晨，雪花一点点落着，却是个碧空如洗的晴天。佐为穿好一件清雅的碧蓝色狩衣，上面绣有白色的结晶和冬青图样。
佐为盛装打扮，脸上满是期待的表情，迫不及待，要马上去见塔矢行洋和中国队的其他人。
“弄不好今晚中国队要请你吃饭。对了，全员到齐，开幕式快开始了吧，门票也快要预售了，不知我们想看你的棋赛，还要不要买票。”光想起来。
“应该不用吧，日本队有自己观战的地方。”佐为说。
其实光还没研究好富士通杯比赛的形式到底是怎么样的，每个国家队都有三到七人，是单人比赛，还是团体围棋赛？
不过，有佐为嘛！佐为懂，光迟早也会学会的。
光想的是另一件事：自己好不容易取得了日本队的代表资格，光想和佐为一起去以前河合先生的棋会所，看看大叔们。毕竟大叔们以前在北斗杯时这么支持光。
不过，看佐为，他好像没有时间，光就没有提了。
“你好好接受采访，有事不确定的话，就给我打电话。”佐为拍拍光的肩，提起那把华美的西湖绸伞，转身出门了。
光边穿上正式的衬衫，加上一件金色羽绒服，一边给亮打电话：
“塔矢，我今天去读卖新闻大手町的总部大楼，有记者在等我。”
“你小心点。世锦赛快开幕了，读卖新闻总部现在外国记者很多。”亮说。
“我应该能应付过去的，记者问什么我答就好。”光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几分骄傲——他终于，是和亮平起平坐的日本队选手了。
光继续：“塔矢，晚点过来日本队，我就来……”
——晚点过来日本队，我就来找你。
光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是他知道，亮听懂了。
在等待亮回应的那半秒停顿里，光握着手机的指尖无意识地攒了一下，泄露了那自信外表下，对亮如何看待他这‘棋圣’头衔的在意。
亮只说：“我等你来。”
***
大手町的读卖新闻大楼还是如此气派，金灿灿的。光背着背包，独自仰望着这座巨人般的金色大楼。
“我来了，读卖新闻！”光对自己说，推开了大门。
总部大楼里人来人往，都是些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的白领们。这就是典型的日企，人们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像光这样的，穿金色羽绒服反而是异类。
光走进去的瞬间，似乎还没有人注意到他。
光按捺着局促，走到前台：“你好，我是受到邀请来接受采访的……”
前台后面好几个人都抬头看向光，顿时眼前一亮：“是你！进藤四段，祝贺你，新任棋圣！”
光自豪地点头，又觉得有点割裂。一个月前，在读卖新闻这种国民媒体眼里，自己还是“sai的学生”，甚至查无此人呢。
更多的视线聚集过来，光心跳加快，又紧张起来。很快，有人领他朝采访场地走去。
会场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镁光灯密集得晃眼，长枪短炮般的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审视的气息。二十多双眼睛，来自不同国家，带着探究、好奇，甚至不易察觉的挑剔，聚焦在光身上。
光咽了一口唾沫，心脏狂跳起来，他握紧了折扇。这氛围，和平时《围棋周刊》友好的采访好不一样啊！
光刚坐到台上，就有记者按捺不住地开始问了：
“进藤君！拿到棋圣有什么感想呢？”
“你是日中韩最年轻的头衔获得者！”
“你怎么看待七番赛最后一局绪方老师的失误呢！”
果然被记者问到绪方的失误了，光说不出话来。佐为，佐为昨天对他说了句什么来着？
“我……在赛场上，差异是非常细微的，无论是谁的失误……都是七番赛棋局的一部分……”光结结巴巴地说，按捺着心中的恐惧。
“面对这么多人，进藤他行不行啊？”古濑村和天野对视一眼。
针对七番赛的问题，光勉强回答得上来。接下来，就是关于富士通杯的问题了。
有个中国的体育记者问：
“中国队一来，就听说了新任棋圣诞生的消息！同为富士通杯世锦赛的选手，你也是‘单局淘汰制’的落败者，请问你对中国队内部选拔增设的‘积分制’怎么看？”
这问题一下抛了过来，光就卡壳了，更可怕的是，他居然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光直觉那中国记者的语气，并不只是提问那么简单。
“进藤君？”台下那记者重复道。
“我之前……好像是听过中国的棋士用积分制，”光捏把冷汗，一紧张就说了实话，“不过，我没深入了解过，积分制的具体细则是什么？”
天呐，进藤！前排的古濑村用手捂住了额头，现在日中韩齐聚，已经隐隐展现出对抗的苗头，就算不知道，也不要坦白承认啊！
中国记者的脸立刻僵住了：“你……作为日本的新任棋圣，面对中国围甲长期实行的联赛积分制，你一点都不了解吗？”
“我……”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对不起。”
天野朝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似乎在催促他们想办法结束采访。
光突然意识到，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拿了棋圣，不是别国媒体眼中的“后起之秀”，而是“三国年轻一辈的劲敌”。
会场陷入一片尴尬的寂静，只有相机快门声突兀地响起。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光低下头，肩膀紧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个韩国记者举手问道：“进藤君，韩国不久前落幕的KBS杯围棋王战，还有今年刚举办的‘物价信息杯’，都是我们著名的快棋赛，听闻你也喜欢下快棋，你觉得下快棋和下七番赛比起来，有什么不同吗？”
——这题我会！
光连忙说：“两日制棋赛下出来的棋会比较缓慢和谨慎，我有更多的时间想要怎么下……”
光说完了自己的感想，松了一口气。
台下安静了一瞬，记者们露出满意的神色。
韩国记者记录了下来：“原来如此，KBS杯围棋王战超快棋规则，棋圣战七番赛的传统两日制、富士通杯的棋赛规则，目前也引起广泛讨论，你作为最年轻的棋圣，比较看好哪个？”
光又愣住了，KBS杯，富士通杯世锦赛，光统统没有研究过啊！就连七番赛的两日制棋局，中间的“封棋制”，光之前也不是了解得太清楚。至于“物价信息杯”，光更是闻所未闻。
光在台上回答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有的记者皱紧了眉头，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有的则毫不掩饰地摇头，眼神中流露出失望。几乎所有外国记者们交换着眼神，耸耸肩，仿佛在说“果然只是个运气好的毛头小子”。
那一道道质疑的目光，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光的神经上。
镁光灯再次闪烁，记录下新任棋圣此刻的狼狈与茫然。
这根本不是采访，而是一场考试！光在台上想着，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尤其是外国记者们，语气锋利、提问步步紧逼。他们对光这个“日中韩最年轻的头衔获得者”充满了敌意。
可能是因为富士通杯即将开打，他们内心满是民族情感，在为自己国家的少年棋士争口气吧。
“古濑村先生，你快点联络日本队，看看能不能让别的代表棋士来救场！”读卖新闻的一名职员急急地说。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冬日篇五十一 另一场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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