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鸽子与白乌鸦》青天收雨

40、第一条谎言

　　一只冰凉的人手。

　　作为特别调查员，陆曼容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这是一具尸体。

　　好像是个长头发的女人。

　　忽然，手机铃响。

　　手机屏幕射出白色荧光，照亮尸体的脸。

　　陆曼容后退摔倒。

　　“喂？曼容？听得见吗？”布雷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现在在哪？”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案子要破了。”布雷司显然很愉快，“有人说看到露西了，人证物证都在，西里斯正在向司长申请逮捕令。我们马上就能离开NO.9区了。我受够这了。”

　　“凶手不是露西。”

　　“什么？”

　　“我在码头发现了一个死人，是贝斯。”

　　“贝斯？”布雷司瞬间愣住：“凶手怎么连她也不放过？”

　　“不。”陆曼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声音发抖，“从腐烂程度来看，死亡时间至少五天。既然她早就死了，那么三天前，我和沈灿在橡木酒馆看见的人又是谁？”

　　有人在假扮贝斯。

　　真贝斯已经死了这件事，恐怕只有凶手才知道。

　　手机荧光照亮了死者的脸。

　　女人身穿红裙，深棕色的长发潮湿打结，大片胸口裸露着，满是青黑色的斑点。

　　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细菌的繁殖速度快的惊人，尸体像气球般肿胀，发出腐烂的味道。只剩那双浑浊的瞳孔，空洞地倒映出陆曼容的脸。

　　“什么意思？”布雷司愣住，“你不是今天早上还说，露西是凶手吗？”

　　“不。假贝斯出现在橡木酒馆的时候，露西有不在场证明。”

　　有了假贝斯的证据，就意味着露西彻底洗清了嫌疑。那么此时此刻，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诺亚。

　　布雷司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布雷司顿了一下。

　　“知道。”陆曼容静静道：“那你呢？你给我打电话，又想告诉我什么？”

　　“圣玛利亚教堂发生了一些事，我们找到诺亚了。”布雷司低声道：“你快来。”

　　* * *

　　陆曼容终于赶到教堂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血腥味。

　　滂沱大雨。整条街道被亮黄色警戒线包围。

　　“凶手真是个混蛋。”托尔抹掉脸上的雨水，咒骂道：“自从我来到NO.9区警署，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场面了。”

　　场面的确很骇人。死了很多人。

　　几个男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脸上凝固着恐惧，腹部被剖开，器官撒了一地。从身体姿势可以看出，他们曾想逃跑，但没跑掉。

　　大雨把尸｜块冲的到处都是，汇成血液的河流。

　　“狗杂种。”托尔咬牙道：“不管谁是凶手，我一定毙了他。”

　　像是闻到了什么，托尔忽然扭过脸来，对上了陆曼容的眼睛。他后退一步，显然，那并不是一种美妙的气味。

　　“如果你和一具尸体在封闭空间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相信我，你闻起来也会不太妙的。”赶在托尔发问之前，陆曼容冷淡道：“尤其是已经腐烂一周的尸体。”

　　“尸体？”托尔变了脸色。

　　“是。”她点头：“NO.9区码头，黑樱桃旅社门口从左向右第3号船舱。我猜我们找到第一现场了。”

　　托尔大手一挥，立即派下属前往码头。但他本人并没有离开。

　　“陆调查员，你来的真够巧的。”托尔眯眼盯着她，“感谢你的同事布雷司吧。要不是他拦着我，我早就击毙嫌疑犯了。我敢保证，你再晚来五分钟，我就会让那个该死的机器人变成一堆零件。”

　　“怎么，觉得恶心吗？显然，我们的凶手在连杀数人之后，刚想逃跑，警察却赶到了，于是他躲进了教堂。”捕捉到她低头看着街头死者的目光，托尔冷笑，“自从接到报案，我们就封锁了整个教堂。所以，陆小姐，现在由你进去，亲自确认，凶手到底是谁。祈祷吧，如果凶手真是诺亚，我一定会找到犯罪事务司司长，撤掉你的职。”

　　天空依旧在下雨。

　　这个暮夏，雨仿佛永远也不会停。

　　老旧的圣玛利亚教堂。管风琴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光穿过彩色玻璃，迷幻而模糊。

　　几乎刚走进教堂，她就看见他了。

　　空荡荡的教堂，一排排木椅，仿生人少年孤零零坐在中间，光洒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即使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坐着，微微仰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

　　少年本就生了一张俊美面孔，朦胧的光笼罩着他，像沐浴在福音里的天使。

　　但这种错觉转瞬即逝。

　　他的白衬衣几乎被血湿透。不是蓝色的，而是红色的。人类的血液。

　　“好久不见，主人。”

　　他没有回头，“听说您改变了想法。露西并不是凶手，对吗？”

　　“她不具备作案时间。”

　　“原来如此。外面有很多人。那些警察一直想逮捕我。托尔警官已经拿到了搜查令，他们可以直接对我开枪，主人。”彩色玻璃的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他们派您进来，是为了评估我的精神状况吗？您的评估结果是什么呢？”

　　外面传来警车鸣笛声。

　　她看着他，浑身发冷，终于开口：“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我不知道。”

　　出乎意料，他回答了。

　　“最近几周，我经常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等我重新清醒，才发现自己满手是血。”他的声音很轻，“我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杀人，但是主人，我唯一肯定的是，我应该被清洗。”

　　他说话时一直微微仰着脸，看着那扇彩色玻璃窗。光洒在他的脸上，造成一种瑰丽的错觉，但那并不是日光。

　　“外面那些人，是被人用刀精确割断喉管的。凶手具备一定医学知识，而且还随身携带15cm折叠刀。”她的声音很冷静，“我认为是你做的。诺亚。除你以外，我看不到其他的可能。”

　　电子颈圈发出微弱白光，银条耳坠轻微晃动，少年俊美的脸沾上了血，暗红色的液体干涸在脖颈上，像某种树叶的脉络。

　　然后他侧过脸来。

　　“我也认为是我自己。主人。”

　　* * *

　　“是，罗森警长，我明白了，审讯NH1147号诺亚仿生人。”兰斯挂断电话，走向审讯室，却看见陆曼容坐在长椅上。

　　“陆小姐，您不必有太大压力。针对诺亚的调查行动，主要由我负责。”兰斯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作为警署总部特派员，协助调查本案。相信我，如果凶手另有其人，我一定会查清真相。”

　　陆曼容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只有托尔负责审讯，局势必定对她不利，但兰斯来了，她所承受的偏见必然减轻。而这一切，都是戴维·罗森的意思。她猜测，托尔在某些事情上得罪了罗森，所以罗森剥夺了他的主审权。

　　陆曼容独自坐在走廊里。显然，作为与凶手关系最紧密的人，众人都对她避之不及。

　　兰斯刚要开口，托尔忽然来了。

　　托尔眯眼打量她，“我需要陆小姐协助调查。”

　　兰斯愣住，“什么？这不合规矩——”

　　“还有什么比机器人杀人更不合规矩吗？”托尔盯着她，“换句话说，陆小姐，你难道就不好奇自己的仿生人为什么会杀人吗？”

　　“托尔警官，你想利用我套诺亚的话。”陆曼容直接挑破。

　　她参加过很多次审讯，从托尔开口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是。”托尔干脆承认了，“你最了解他，他也最信任你。”

　　* * *

　　审讯室的玻璃墙是单向的，从里面看不见外面，站在屋外却能对屋里发生的一切一览无余。

　　审讯室里的兰斯戴着耳返，说的每句话都清晰传进她的耳机里。

　　“TOTOL出品仿生人，NH1147，你认为是自己杀了那些人吗？”

　　银发少年坐在桌子另一侧。

　　“是。”

　　相当供认不讳的答案。

　　“你为什么要杀人？他们跟你毫无纠葛。”

　　“兰斯先生，我只是一部机器，我不在乎人类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痛觉是什么。”

　　毫无疑问这番对话激怒了兰斯，尤其是对方程序性的微笑。那是一种符合礼仪的笑容，却毫无生命力。

　　“其他人你可以不在乎，但你的主人呢？”兰斯死死盯着他，“你知道她为你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吗？”

　　银发少年坐在房间正中央，白炽灯光洒在他身上，像雨水划过车窗，留下蜿蜒的轨迹。他终于抬起脸来，浅灰色的瞳孔看不出任何感情。

　　“我只是一部机器，先生。”少年就连声音都是那么的清冷动听。“您好像对我有误解。所有的人类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没有意义。”

　　此刻，审讯室外。

　　陆曼容隔着玻璃墙看他，一旁的托尔忽然道:“开始了。”

　　“什么？”

　　托尔眯眼盯着诺亚，“获得第一条谎言后，审讯才算正式开始。”

　　* * *

　　审讯还在继续。

　　但陆曼容看得出，进展并不顺利。

　　审讯的对象其实并不是人，而是语言。必须先通过交流抓住对方话语中的漏洞，再以漏洞为基础，搜寻任何可以抓得到的蛛丝马迹。这也就产生了一个前提，如果对方根本不开口，或者说的信息十分有限，是很难开展审讯工作的。更何况，仿生人的每句话都严格遵循逻辑，基本找不到漏洞。

　　“我们已经提取了他所有的记忆。他没骗我们。其中有空白片段。”托尔皱眉，“就算他真的杀人了，也不记得了。”

　　“至于测谎仪，他也顺利通过了。我们将有关本案受害者的问题夹杂在一堆简单繁琐的问题里，测试嫌疑犯的心率。唯一一个出错的题目就是问你喜欢什么花朵？”

　　“我？”陆曼容愣住。

　　“没错。作为一个仿生人，记住自己主人的喜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托尔用一种观察性质的目光看着：“可他停了三秒，才说你喜欢白玫瑰。”

　　“他答对了。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是，他停了三秒钟。”托尔眯眼看她，“他回答别的问题时从来不会停顿的。”

　　“我们请来了机器管理局的专员，通过观察他的微表情和神态举止，猜测他删除了一段有关白玫瑰的记忆。”

　　“删除记忆？”陆曼容愣住，“我从来没有给他下达过类似指令。”

　　“所以他是擅自删除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记忆，才会让他不惜违抗你的命令，也要私自删除？”

　　“所以你认为，是他杀人时的记忆。”

　　“不然很难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大段记忆空白。”

　　“确实是个合理的解释。”陆曼容冷静道：“可是，也有可能是普通的记忆，只是误操作不小心删除了。”

　　“我不这么觉得。”托尔眯眼看她。

　　“即使教堂外面那些人是诺亚杀的，造成苏黎失踪的人也不可能是他。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托尔警官。”

　　“你是说，他是无辜的？”

　　“我只是在摆证据，警官，就事论事。”陆曼容冷淡道：“顺便说一句，您是在审讯我吗？屋里一个，屋外一个，您和兰斯警员早就分好工了？”

　　透过单向玻璃墙，她看着他的脸。仿生人少年安静地坐在审讯室里，灯光下他的皮肤有些苍白，侧脸轮廓清秀柔和。那一刻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浓郁的悲伤。

　　陆曼容扭过脸来，第一次直视托尔。

　　“听着，我的机器人没有杀人。”陆曼容深吸一口气，“这一点其实你也很清楚。诺亚是无辜的——”

　　“即使他对你有过性幻想吗？”

　　“当然，即使他对我有过性——”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

　　“经过侧写，我们发现，NH1147对你极度迷恋。这并不常见。”

　　陆曼容彻底僵住，试图冷静道：“尽管仿生人没有名誉权，但我有。警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完全不知道外面刚刚发生了怎样的对话，审讯室里的银发少年，依旧低垂眉眼坐在房间里，像只温顺的鸽子。

　　“陆小姐，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托尔眯眼看她，“实际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