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君簪缨》旋转八音盒

18、离开

　　涂璇端着碗走去厨房，只不过刚到下午的屋子就开始变得暗淡，她有些想点起油灯，这样的天光暂且显得勉强视物。

　　她想到要带着梁易衡去杨大伯的宅子里，心头涌起莫名的情绪。本来她是打算让那个农夫带着她们出去的路上再做变故的。

　　只是这样一来，她跟梁易衡这短暂的同居生活，就会彻底告一段落了。

　　难道她是不舍吗？其实也不是。毕竟她也厌倦了一直农耕劳作的生活，是不舍跟梁易衡相处的生活吗？

　　或许是吧？可是这样唾手可得的房事，对于她和他这样的人来说，难道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吗？

　　那她是喜欢上梁易衡了吗？可也不完全是吧，毕竟也是跟自己在一起过的男人，不喜欢又怎么会发生。

　　涂璇一边低头洗碗洗筷，一边在心中深深地思索着她们二人的关系，和她心中对梁易衡的情感。

　　离开了这么些天，也不知道家里和父亲现在在做什么？她思念家里了吗？可也还好吧。

　　毕竟桃源乡仍旧还在岭南属地的范围以内，倘若她外嫁别处，也依然会见不到父亲的。

　　涂璇简单地洗碗洗了非常久的时间，久到梁易衡出来寻她。没想到二人这厢刚一动念寻她的男子，就见着洗好碗筷走出厨房的涂璇。

　　涂璇看着迎面走来的梁易衡，对他微微一笑，随后便询问他：“怎么不在房里等着？我刚洗好碗筷呢。稍坐会吧？

　　晚一点我们便一起去杨大伯家里。”涂璇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何必那么急，明天再去吧，这天色都暗了，要去也是明天再动身。”

　　梁易衡看着她额边的碎发垂落下来，脸上带着一抹仿若芙蓉盛放的笑意，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嘴上说出这句话。

　　或许人有时候说出的话，都是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他既厌烦居住在这个宅屋里，过着与他往常不同的生活，

　　可也恐惧.....。他承认，是恐惧看到自己跟眼前这个女人因为回京城后，会骤然变化的关系。

　　涂璇一步步地走近他，二人默契地拥抱了起来。涂璇抱着他的肩膀，把脑袋依偎在他的耳边，“那就在家再歇会吧。

　　纵使要动身离开，也明天再收拾打算吧。”涂璇带着些疲惫的声音回响在空气中，梁易衡抱着她的腰，随后把她打横抱起。

　　“我抱你进屋里睡会吧。”他想稍稍缓和跟涂璇之间的关系，虽然并不是完全想做那事，但他不想涂璇太过操劳。

　　这样的时光本来于他而言都是浪费，为何不对涂璇更好一点。男人搂着她的腰将她横过来，也不去等候她的回复，

　　只是依照自己内心的想法抱着她走进房间，等到将涂璇抱在床榻上，还帮她贴心的换下鞋子，随后又推开房间里的纱窗。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然由用膳时候的暗淡的日光变成让人迷醉的橘黄暖空，天色渐晚。

　　梁易衡不由得感慨一句，“现如今来了这里，也没有更夫候算这时辰，只能光凭眼睛来探寻这时间行至何处了。

　　倒也是个难题。”他的言下之意是并不熟悉天色的变更，他的人生都是由一件又一件接踵而来的变故和寻常事务来组成的。

　　涂璇也是他生命中的变数，来到岭南之前，他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会跟一个乡间女子彼此袒露至此的。

　　“你要跟我一同安睡一会吗？整理了半日的书籍，累不累呢？”她温柔地声音从床榻上传过来，显得懒懒的。

　　他点头应她，涂璇便又从榻上跪坐起来，帮梁易衡脱解鞋袜，就像他对自己做的那样，也像一个寻常妻子服侍照顾丈夫一般。

　　随后等二人一同睡在榻上，盖好被子。可巧的是二人都有些疲累的筋骨一沾床榻，都不由得发自内心的舒展自己的脸颜。

　　“真舒服啊。这世间最好的去处莫过于此了。”涂璇由衷的感叹，她安适地睡在自己的枕头上，没有像之前那样黏糊地硬要躺在梁易衡的胳膊上。

　　梁易衡也笑着回应她，“确实如此，这样的时候，这里确实让人舒服。”他想到往常此时或许已经打马唤人前去酒肆畅聊寻欢。

　　也或许被突然而至的公务缠身，身边的人通常也是小厮，至多会在旁边问候，侍奉茶水。

　　想到枕边之人，鼻间闻见她的身上的馨香弥漫在他的被褥边上，便翻身扭头看了看她。眼睛一瞬不变地看着她，

　　“为何你的相貌如此端正美丽，若是世上救人于水边河道的女子都有你这般美丽，怕是人间早就佳话翩翩了。”

　　梁易衡此时感慨人生竟如此奇遇，把他捞起来的是个美丽女子。倘或她颜色容貌再差些，今日他便不会这般无奈又无助了。

　　许是这世上之人都是贪财好色之辈，他纵使身惯富贵荣窝里，也未曾幸免心中俗念炽盛。

　　涂璇看着他清亮的眼睛，眼睫毛不断扑棱眨动，一副乖巧可爱的情状。她翻起身子，也不开口说话，只是一把压在他的被褥上。

　　连人带被褥都齐齐惯倒在她的腰身之下，低头亲吻了上去。想到或许明日就再无会面之期限，想到或许以后都不会再与此人有所牵连，

　　涂璇或许明白了，倘若恐惧于失去，便总要抢先占有。她恐惧于失去梁易衡吗？或许也有这样的顾虑，毕竟这也是她第一次喜欢的人。

　　面前的梁易衡感受到她的主动，很快二人便缠绵起来，也不顾外面的天色是否还在混乱渐变。

　　就在他以为二人很快就要成就好事的时候，涂璇悄悄地在他的被褥上睡着了......

　　....“你.....”他...这手才刚不安分...寻摸至腰上就看见涂璇紧闭着眼睛，有些鼾香的睡意便传递给了他。

　　接着就发觉她彻底睡着了，连他低声唤醒她也毫无反应.....。“这世上竟有你这么奇怪的货色，我这趟岭南来的是真到位.....”

　　梁易衡看了看她睡着的模样，有些痴地问她，“你可是我命里的劫数？活该我遭遇到你呢？”

　　他随后又笑了笑，看来这愚笨是当真会熏染的。连他竟也变得跟涂璇一样呆憨了，怎可能呢？

　　这个呼哧白脸儿睡死过去的蠢女子.....降道天雷也劈她不醒吧。罢，罢，已然是被这人带到他无法预知的方向了，

　　他变蠢了些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而人们管这叫做，命运。

　　二人互相搂抱着睡着，直到第二天天刚濛濛亮，睡在梁易衡身边的涂璇率先醒来，她看了看身旁熟睡的男子。

　　在黑暗中凝视了他半晌，悄悄的从他身边爬起来，从衣柜里找出衣衫，利落的换上后，开始收拾行装。

　　她预备做好早饭后，二人便前去杨大伯家中，让那杨姓猎户带着她们前去镇上，只是她并不知这姓杨的猎户能否成功联系上她之前安排好的人手。

　　无论是否能成功，今日也合该带着梁易衡离开桃源了，时间已经耽搁许久，纵使她安排筹谋甚好，也不能排除梁易衡从京城带来的人马会造成的变故。

　　如果不想暴露桃源，恐怕她得提前安排，早一步预设好行动与计划才是。

　　涂璇收拾着行李，捡着几件箱笼里的衣衫和男子衣衫一并装好，又前去厨房煮早膳，直到昼晓时分，天光从屋脊上侵入窗檐。

　　梁易衡从被窝里缓缓醒来，看见身旁空落无人，睁着眼睛迟楞了会，就听见屋外洗涮声音，他扬声呼唤涂璇“怎么起这么早了？”

　　说话间将头上的玉簪松散下来，他稍稍在床榻上伸了伸懒腰，随后便起身。换上涂璇一早便放在床凳旁的衣衫，

　　他想起今天打算去杨猎户家中探问离开桃源的事情，遂而解惑。随后又扬声说话，“璇儿，今天怎么起来的这么早？

　　倒也不必这么急匆匆地起来。”梁易衡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透过门槛传到屋外正烧汤的涂璇那儿，涂璇放下手中的事情。

　　探着个脑袋在门框边，“总不好再磨蹭了，我们赶在晌午前去找他们，这样或许还能赶在天黑前出桃源呢。”

　　涂璇留着双眼睛在门框边上，眼中笑意盈盈的。那厢在屋内的梁易衡看见她故作可爱的情状与他说话，也有些啼笑皆非的表情挂在脸上。

　　“也好，我帮你收拾行李吧。”梁易衡也利落地从床边悬挂外袍的屏风处拿起自己的衣衫，穿好后，大步往主屋走去。

　　涂璇已然留下个背影给他，并对他喊道。“那你去厨房把我做好的早膳端进来就好啦，我还在烧汤，过会就好了。”

　　涂璇说话完毕后，便低头拿起盖在锅炉上的汤盖，看了一眼里面沸腾的汤，飘散着几根人参叶片的鸡汤直接丰富了整个早饭的席面。

　　她看着老实从厨房里端出几碟点心的梁易衡，笑着对他说，“汤也好啦，等我盛出来就能喝啦。”她眼中带着笑意，

　　心觉今日早膳十分丰盛，她的心情也被湛蓝天色中释放的暖意给驱热，小心翼翼地用汤勺将汤盛在碗中，然后端去主屋。

　　待得二人坐定，眼睛直直地盯着饭桌上飘散香味的早膳。涂璇笑着说，“今天炖了鸡汤，想着在家吃饭早饭便出发。

　　就做的丰盛了些。”她也知道这是跟梁易衡最后的一顿早饭，因而觉得有必要好好的做。脸上怀揣笑意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梁易衡笑对她说，“辛苦了璇儿，等以后便不必这么辛苦自己操劳做饭了。等我们回来京城，你便不需这般操劳了。”

　　男人将自己的手放在涂璇的手掌上轻拍了拍，带着抚慰的心情看着她。涂璇的眼神中笑意却未达眼底，

　　看来离别的人总是未能清楚何时会是最后一刻，人生竟然如此寥落，匆匆时间倏尔转瞬即逝。

　　人间斗转星移，却也不过是场未知的告别而已。

　　二人安静地吃完早饭后，手牵着手一道走出桃源的宅子，前去杨猎户的家中，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们二人就已经看见杨家。

　　涂璇对着屋外大喊，“雪儿，杨大伯，你们在家吗！？”声音几乎响彻这座眼前的茅屋，只见里面匆匆出来一个女孩身影。

　　“璇姐姐。你们来啦。”杨雪儿活泼的跑到她跟前来迎接他，有些无所适从的梁易衡像是探访亲戚一般的打量着从里面闪出来的杨雪儿。

　　没过多久，眼前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健硕男子的身影，响亮的声音喧嚣的从屋里传到他的跟前，“涂大夫，许久未见了。

　　上次我离家后，雪儿跟我说你们来过了，还未来得及去你们家拜访呢。这位是...”

　　他说话的言下之意是在问梁易衡的来历，心知肚明的男人看着二人背着包袱的样子，便知晓今天就是动手的时机。

　　杨猎户微笑，看着陌生的梁易衡。“这个是我夫郎，我们得一道去市镇上，杨大伯，我们今番来是想请你带我们一道儿去镇上呢。

　　你看今天可有空闲？”

　　涂璇说话的功夫瞥了一眼雪儿，杨雪儿作势便跟着说道，“爹爹，今天你们要去镇子上吗？带我一道儿去吧，

　　我想跟璇姐姐买些针线回来呢。”杨雪儿央求的声音在院落里回响，梁易衡适时插嘴道，“杨兄，今番我想带璇儿一道去镇子上。

　　因为不熟山路，想烦请你领路带我们一道儿去。在下必有酬谢，还望先生能相助。”

　　杨猎户爽快地笑着跟他说，“何必如此见外，我们一道儿去就是，还望你们稍等，待我回屋拿上家伙什，便与你们一道走。

　　雪儿，不是要去镇上吗，你也回屋拾掇拾掇，咱们这就出发。”

　　男人话音刚落，就见杨雪儿欢快地飞驰进屋，二人突然被邀约出门的匆忙好歹也是消磨了几炷香的功夫，

　　最后便看见杨猎户带上自己随身的猎刀和一身精致打扮的杨雪儿从院里出来，四人一行便就此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