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如风》芷里

18、真相

　　闻言，单骏局促地拉紧书包肩带，随后轻轻点了下头。
　　许荞无意识蹙了蹙眉，面上划过几抹愁绪。

　　“进来吧。”陈旷从门边移开，带头往里走。

　　房子不大，进来便是客厅。低矮木桌前摆着一张深绿色的布艺沙发，应该有些年头了，侧面有几道裂口，坐垫上铺了层厚厚的毛毯。

　　陈旷俯身拿了两个干净的玻璃杯，用开水烫过之后倒上温水，推到两人面前。
　　从进屋的那一刻起，他便再未主动开口说过话。

　　反倒是单骏出声打破了寂静：“许老师，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好好背古诗，不会再偷懒惹你生气了。”
　　许荞端着水杯，被这份稚嫩的天真逗笑了：“老师没有生气。”

　　注意到身旁似有若无的打量，她仓皇喝了口水，垂眸的瞬间捕捉到桌上有几张半成品画稿。
　　前半部分精致，后半部分凌乱。

　　与此同时，许荞还发觉到，这栋房子貌似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居住。
　　再待下去不是办法，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眼看又要随陈旷的注视折返回原样，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提出告辞。

　　“老师，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单骏望向窗外如是道。

　　“不用，老师不怕黑。”许荞笑着推辞，说完径直朝门边移动。
　　单骏放心不下，正打算偷溜出去跟在她身后，还未起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陈旷刚从房间出来，臂弯上搭了件黑色羽绒服，淡声对他说：“我去送，你在家好好待着。”

　　许荞没走两步便留意到了身后那阵脚步声。
　　她本以为是单骏追了过来，于是无奈地转过身，口中说道：“真不用……”

　　看清那人的面孔后，剩余的话自动消了音。

　　陈旷不紧不慢朝许荞走去，将手中的外套递到她面前：“穿上，外面冷。”
　　许荞木讷地伸出手，就这近距离与他四目相对。

　　陈旷仍是一脸坦然，侧身道：“走吧，送你回去。”

　　恍惚间，时间似乎穿越回了从前，那年下了晚自习的路上，两人也总像这样结伴而行。

　　接过外套的刹那，一缕熟悉的木质淡香迎风飘了过来。
　　许荞别开眼，缓缓穿上了这件不合身的衣服。

　　陈旷的外套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她顺势把脸埋进衣领，只露出额头和眼睛。

　　一路静默无言，两侧没有路灯，有的只是无边的旷野和呼啸而过的疾风。

　　许荞边走边忍不住在心里揣测，陈旷的下一句话会是什么呢。
　　好久不见？
　　你为什么删了我的联系方式？
　　还是对之前不告而别的解释？

　　然而全都不是。直到接近目的地时，陈旷才淡淡道出一句：“这些年过得好吗？”
　　许荞迟钝地眨了眨眼，轻声说：“还行。”

　　她没有问陈旷同样的问题，因为她知道，他过得并不好。

　　陈旷看似漫不经意地“嗯”了声，只字不提其他。

　　许荞原本住在学校的教工宿舍，可那儿没有厨房，做饭很不方便，于是就近租了个房子。
　　房子的年纪比她还大，外层的墙皮脱落了几块，在这暗淡夜色中显得尤为寂寥。

　　陈旷定住步伐不再往前，手机发出的微光照在许荞身前的一段路上。
　　许荞脱下外套还给他，礼貌道了声：“谢谢你送我回来。”

　　“没事。”陈旷随手接过，冲那方向扬了扬下巴，“回去吧。”

　　细看才发现他瘦了不少，许荞不由得想起他不习惯这里的饮食。
　　“陈旷。”她叫住行将走远的身影，“你晚饭吃了吗。”

　　“没有。”陈旷如实答道。
　　“我也没吃，要不上我家一块儿吃点，你回去肯定也很晚了。”

　　陈旷愣了几秒，耐不住饿意，纠结一番还是应下了。

　　到家后，许荞倒了杯水给他，随即赶到厨房忙活起来。
　　陈旷坐不住，很快跟了过来，低声询问有什么他能帮上忙的。

　　几道菜花费不了多长时间。将饭菜端上桌后，两人面对面坐下，兀自安静地吃了起来。
　　许荞这才发现陈旷是真的饿了，虽然他吃相极其斯文，可眼神瞒不住她。

　　吃到一半两人才渐渐有了交流。许荞说了吴盼盼还有吕哲他们的近况，陈旷认真听着，颓丧的气场终于消散了些许。
　　后来又聊到单骏。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过来家访？”陈旷问道。
　　许荞从头到尾都疏忽了他是如何得知自己是单骏老师的这件事，听后照实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陈旷脸上明显掠过几分诧异，想来应该是浑然不知。
　　“原来是这样。”他愧疚地放下了筷子。

　　正准备离开时，许荞拿了盒药膏还有一份打包的饭菜递给他：“给单骏的，你让他按说明书涂。”

　　无意间触碰到她泛凉的指尖，陈旷心头升起一股暖意，他俯首望着女孩郑重的神情，启唇说了句“谢谢”。
　　临行前，他留了张便签给许荞，上面写着他的手机号。他静立在门前，等她打通后才转身离开。

　　许荞在微信搜索里输入那串数字，屏幕上却显示出用户不存在。
　　这时她才意识到，陈旷可能已经拾起了早前的沟通方式，不再上网了。

　　也是，铺天盖地的谩骂，试问有几个人能接受呢。

　　改完备注，许荞打开电脑，翻出之前收集到的资料。
　　k是在她大三那年爆火的，凭着接二连三的出圈作品在摄影圈奠定了地位。

　　某天刷视频时，许荞在文案上看到这样一个问题。
　　“你可以喜欢一个人到什么程度？”

　　评论区的留言各不相同，而对于许荞来说，她给出的答案可能是——
　　一眼就能认出他的作品，尽管她对专业摄影基本算是一窍不通，什么构图、色彩她全都不甚了解，可她还是能分辨出哪些照片出自他之手，而哪些不是。

　　即使那些照片再相像。

　　她知道，那张名为《生命》，也就是令陈旷陷入舆论漩涡的作品，根本不是他拍的。
　　可除了她，好像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觉察出真相。

　　他们只顾无情地斥责，合力将他推下神坛。
　　许荞苍白的阐释很快被淹没在这片滔天巨浪里，再无声息。

　　照片的主角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地点在境外。
　　她睁着明亮的双眸，生趣盎然的神色与周围的绿色丛林完美融合在一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照片右下角赫然打着k的水印。
　　而这张照片同他往常的作品一样，很快揽获一众大奖。

　　意外也是这时候发生的。有人爆料出，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已经离世了。
　　就在照片被拍摄的那天，前后相距不到五分钟。
　　死因是被埋伏在丛林中的狼群围攻。

　　从那以后，不断有人从各个角度进行剖析，将火势引向k。
　　他们说，只有五分钟，他明明可以救下那个孩子的。也许他早就发现了狼群，而他却选择了漠视。
　　给这张照片命名为生命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于是冷血、残酷、没人性之类的词很快成为了这位天才摄影师的标签，k也由此沦为了众矢之的。

　　当然，k之所以被群起而攻之，还有一个最不可忽视的因素。
　　他没有出面辩驳。

　　这也造成了负面言论愈加嚣张，他们说他是因为心虚，否则为何一直躲着不敢站出来。

　　许荞曾看过一篇印象深刻的案例，有关“饥饿的苏丹”事件，摄影师凯文·卡特的结局是憾然而亡。
　　她好害怕，怕陈旷受不了那些谣言而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幸好没有。

　　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终究还是被磋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思及此，许荞顿感一阵心痛。
　　她抬手捂住心脏，同时注意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原来是收到了一条新的短信。

　　许荞稳住心神，探指点了进去。

　　陈旷：【药膏很有用，单骏让我替他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