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如风》芷里

16、生日

　　其实对于杜佳璇的出现，许荞早有预感。自上回沈嘉翎来南淮找陈旷时提到“瑞宁那个”以后，她就预感到，这个人早晚有一天会出现。

　　那天的崩溃或许是事出偶然，也有可能是长时间累积的酸楚造就而成的。
　　许荞由此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无能为力。

　　高考结束后，学校瞬间变得有些空荡。食堂不再拥挤，对面高三教学楼也不再传来郎朗的读书声。
　　吴盼盼最近变得格外安静，状态回到了高二刚开学那段时间，一空下来便埋头使劲刷题。

　　这学期的期末考试进行得早，赶在六月下旬前结束了。
　　24号这天，许荞收到了陈旷的生日会邀请，日期为25号。

　　看到消息的时候已是下午，她顶着烈日跑了大半个南淮也没能选出一份心仪的礼物。最后还是在吴盼盼的建议下挑了份看起来中规中矩的。

　　晚上，许荞莫名其妙失了眠，翻来覆去总睡不着，索性起床来到书桌前，翻开一本最近正在看的书。
　　她有拿明信片当作书签的习惯，夹在这本书里的是她最喜欢的那张，曲乡的风景。

　　画面中除了深蓝的天空，还有几缕薄如烟雾的白云，远处是皑皑的雪山，一望无垠。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旷野”这个词。

　　许荞还想到了，陈旷第一次自我介绍时说的那句“旷野的旷”。

　　她提起笔，在这张明信片的正面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亲爱的少年，愿你心怀旷野，自由如风。”

　　最后一笔落下，时间刚好过了零点。

　　除了许荞、吴盼盼和吕哲，陈旷还邀请了一些关系好的同学，有七班的，也有别班的。
　　傍晚与吴盼盼踏进KTV包间时，许荞一眼望见了几张有些眼生的脸。

　　为了活跃气氛，有人提出玩游戏。
　　吴盼盼突然感到不舒服，于是吕哲先送她回去了。

　　许荞与除了陈旷以外的其他人都不是太熟，于是只好坐在他身边。

　　游戏内容很简单，抽签决定输家，输的人自己选择真心话或大冒险，由抽到字母A的人决定真心话的问题或大冒险的内容。

　　第一轮结束，许荞不幸落败，成为了首个输家。她毫不迟疑地选择了真心话。
　　而陈旷抽到了字母A。

　　众人的将视线投向两人，起哄说着各种问题。
　　气氛嘈杂了一瞬，随后又凝默了刹那。

　　陈旷放下因过道太窄而架起的腿，侧身面向许荞。
　　在许荞禁不住心如擂鼓时，他却给出了个令人大跌眼镜的问题：“你吃不吃青椒？”

　　赤.裸裸的放水。

　　许荞愣怔了一下，而后照实回道：“吃。”

　　话落，有人表示不满：“陈旷，游戏不是这么玩的。”
　　“就是，这样多无聊啊。”

　　也有人上前做和事佬：“今天是陈旷生日，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最终还是反对的声音更大一些，于是众人合议过后给出两种解决方案。
　　一是让许荞在惩罚牌里抽一张，重新回答上面的问题；二是让她不就水吃下一整块芥末饼干。

　　然而，没等许荞做出抉择，陈旷就抢先一步拿起桌上那块芥末饼干，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事已至此，恐再起哄会搅乱生日会，于是这事便顺其自然地翻过篇去。

　　聚会完，众人散。
　　街边路灯悉数亮起，陈旷像往常一样送许荞回家。

　　今天的路程比较长，走了将近十分钟才拐进常青街。
　　道路两旁的常青树早已重回新绿，晚风也捎带了几抹夏日的气息。

　　许荞趁拨碎发的工夫朝身旁望了一眼。

　　陈旷一开始照常跟在她侧后方的位置，而此刻却破天荒地与她并肩同行。
　　他今天穿了那件黑白扎染衬衫，衣角迎着夏风向上飞扬，侧脸线条利落分明，发丝被路过的街灯镀上一层柔光。少年感挡也挡不住。

　　正当许荞看得入神时，身旁人隐隐有了转身的征兆。她当即别过了脸，微红的耳尖昭示了几分赶不及掩饰的仓皇。

　　“许荞。”陈旷唤她，缄默了片刻才状若无意侧过脸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许荞霎时顿住步伐，眉目间刻满紧张，就差把“不打自招”四个字写在脸上。
　　他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脑海短暂陷入了几秒空白，随即又在两种选择之间摇摆不定。

　　慌乱中，许荞无意间仰头对上了他清冽而深不见底的双眸。
　　纷繁的情绪就这样一点一点平静下来，她终于鼓起勇气做出了原先想都不敢想的选择。

　　却不曾想，命运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开个玩笑。别喜欢我，不值得。”即将开口前，陈旷轻笑一声打破了僵局，也阻断了她呼之欲出的告白。
　　“走吧，快到了。”他偏过头继续朝前走。

　　后来的一段路，许荞走得有些浑噩，胡思乱想了好多事情。直到身侧的人顿住脚步，她才猝然回过神来。
　　四下一看，两人正处在以往分别的路口。

　　许荞心里难受得厉害，极尽全力才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强笑着与他道别：“生日快乐，我先回去了。”
　　陈旷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实际上，许荞还是没能先走一步，而是像往常那样，守在路口目送他离开。

　　陈旷才走两步便停了下来，回过身望了眼立在原地的女孩，笑着说了句：“许荞，高三加油。”

　　明明是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让许荞内心顿感一阵刺痛。可她只能拼命压制住心底的涩意，冲他挥挥手，说：“你也是。”

　　话音方落，陈旷随无形的晚风一道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许荞后知后觉地伸出手，抓到的却是一片虚无。

　　-

　　高三年级八月初就要回校上课，许荞也是在这个时候得知陈旷已经离开南淮了，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
　　原来他的那句“高三加油”，言外之意竟是与她告别。

　　说出真相的那天，吴盼盼显得格外不安。她举着一包纸巾，语调尽量放得很平：“对不起啊，荞荞。其实我早就知道陈旷要走的事了，但我怕提前说出来你会受不了，就想着能拖一阵是一阵，所以才瞒着你的。”

　　陈旷生日会那天，吴盼盼其实是故意叫走了吕哲，目的是给两人多留一些单独相处的时间，希望他们能够好好告别。
　　她没想到，许荞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许荞没有哭，只是转身抱了抱她，说：“你没有错。”
　　谁都没有错。她早该预想到的。

　　余光不自觉暼向身后空空如也的座位，许荞阖上双眸，任由难过一寸一寸地吞没思绪。

　　进入高三，意味着一切都步入了快节奏。
　　桌上的作业越堆越多，各种考试纷至沓来，能让许荞静下心来感伤的时间并不多。

　　只是偶尔，比如在某个与数学题奋战成功的夜晚，她收拾好作业趴在桌上，脑海里会一闪而过那人的影子。

　　也有极度矛盾的时刻，比如某天她出于自尊心将陈旷的联系方式全删了。
　　仿佛这样做，自己就能从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里抽离出来。

　　事实证明她错了，后来不止一次为自己冲动的行为感到后悔。然而出于执拗的性格，就算后悔，她也不会想方设法去回头。

　　平静的生活偶尔也会泛起涟漪，这天许荞从吕哲口中得知他们年级有同学因竞赛获奖获得了保送资格，其中就有宋泽越。
　　也是在这天，晚自习下课后，许荞刚出教室就撞见了等候多时的男生。

　　两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校门口走。

　　“我还是没有机会吗？”宋泽越忽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他之前就找许荞表白过，所以这次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还是诚心祈盼能有奇迹出现。

　　许荞仍旧摇了摇头，礼貌道了句：“对不起。”

　　宋泽越苦笑着叹了声气，没再说什么。
　　直到快分开时，他才委婉提出了一个请求：“能不能留在这儿看着我走，就像看着他那样。”

　　许荞答应了。
　　等宋泽越的背影消失不见，她才慢慢踏进了院子。

　　不知从何时起，她喜欢陈旷这件事不再是秘密。原来她自以为的天衣无缝，在真情实感面前，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罢了。

　　高三一晃而过，很快来到了语数外高考的时间。

　　一中的考场仍被安排在五中。许荞坐在教学楼附近的石阶上默背古诗，忽然想起16年的十月，陈旷坐在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在众人都争分夺秒背物理公式的时候，懒洋洋地抬眸看她，问了句“还没发准考证么”。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许荞跟随大批学生朝校门口的方向涌去。
　　前面有几个外校的男生，勾肩搭背走在一起。

　　其中有个背影很像陈旷，也是松松垮垮地站着，周身气质散漫。

　　直到那人无意间回头，许荞才收回不切实际的端详。
　　同时她又在想，陈旷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也刚走出考场。

　　填报志愿时，许荞考虑到外婆需要有人照顾，于是连着填了好几个楚安大学的专业。
　　最后如愿被新闻学专业录取。

　　后面的几年许荞经历了很多，认识了一群新朋友，深度了解了自己的专业，还见证到了吴盼盼被暗恋的学长倒追。吕哲也终于从爱而不得的苦闷中解脱出来，投身于自己热爱的马拉松赛事。

　　大二那年，外婆突发恶疾与世长辞，走的时候很安详，抱着她和外公的那本相册。

　　原来的房子实在太旧了，于是许家夫妇决定把院子卖了，举家搬迁到瑞宁。
　　一向乖巧听话的许荞却执意不肯，父母实在拗不过她，于是只能将这个计划作废。

　　大二结束的那个暑假，许荞独自一人搬回常青街住。
　　院子与离时相比没什么变化，只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许荞在玉兰树下坐了好久，和外婆在的时候一样，透过枝缝遥望蓝天。
　　天色将黑时，她回到房间收拾东西，在收纳盒里翻出了大堆明信片，以及一张有些旧了的照片。

　　那是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春游，严轲让陈旷给七班的同学拍张合影。
　　或许许荞的心事就是在那时暴露出来的，因为35个同学里，只有她没看镜头。

　　人的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偏向喜爱的事物，许荞也不例外——

　　在众人高喊“茄子”望向镜头的那一刻，她凝眸，义无反顾地看向了陈旷。

　　校园部分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