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栀子》烟缇

7、第 7 章 伪装

　　男人声音条件足够优越，低沉醇厚的嗓音听起来温柔含笑。

　　尤其在说“老婆”那两个字的时候，悦耳磨人。

　　温荞一窒。
　　白皙瓷净的脸颊不自觉泛着粉。

　　她有些气闷自己总在他提到这类话题的时候，就脸红耳热。
　　她不是什么谈性色变的人，平时顾南溪那些大尺度发言她都不至如此。可他轻轻几句话、几个动作，总能挑的她自乱阵脚。

　　于是温荞挺直腰杆，回答的让自己没那么窘迫，“嗯，我知道了……”

　　女孩子细细软软的嗓音，跟小猫在耳边挠的一样。
　　谈靳墨喉结滚动，心情舒畅到极点。

　　今天是周隋开的车，一路上都在汇报着工作。

　　温荞到了工作室，不敢拖沓他的时间，和谈靳墨告别后，就上了楼。

　　一进门。
　　向依依抱着个平板过来，“老板，你说过这段时间不接客定。可郭太太那边，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向我要你的排款时间了。”

　　郭太是《橡美》杂志主编的妻子，跟温家是老相识。
　　一次机缘，温荞为其女儿定制了一款生日皇冠，小孩子喜欢的不行。自此郭太便认准了她的设计，还经常购买她的原创，可以说是重要客户之一。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聊天内容，“今年六月前的邀约都不接，这个我来跟她说吧。”

　　“好。”
　　向依依划着界面，又说了几个难缠的商业邀请，温荞仍旧统一回绝。
　　毫无意义的流水晚会，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老板，那这还有一个节目组的商单，你要看一下吗？”
　　向依依跟在她后面进了办公室。

　　温荞放下挎包，“什么节目组？”

　　向依依确认了一遍道：“是《乐响人生》。”

　　“乐响人生？”
　　温荞搜索记忆，有些耳熟。

　　向依依却说的激动：“就是现在当下最流行的那个歌唱类综艺节目呀！里面汇聚了多位过气冷门歌手以及业余选手，然后比赛评奖。”

　　这么一说，温荞想起来了。
　　那个节目两个月前一经开播就霸屏各个视频热播榜，并且出圈翻红了不少艺人。现在各项数据依旧飞涨，网友们都在纷纷猜测打赌谁是第一名。
　　热度很高。

　　“他们找我做什么？”
　　温荞边开电脑边问：“我可不会做奖杯啊。”

　　“……”
　　向依依笑出声，“老板，人家当然是找你做珠宝定制啊。”

　　“嗯？我看看。”
　　温荞还没见过哪个节目组会如此大费周章。她接过向依依手里的平板，打开邮件。

　　向依依说：“节目组那边呢，是想请我们做几款饰品设计，然后从里面选三个作为选手们最后的颁奖礼。”

　　“现在才设计颁奖礼？他们应该找过别的设计师吧。”温荞把平板还回去说道。

　　“欸？老板，你真聪明！”
　　向依依向前凑了凑道：“他们本来找的是古菲老师，但听说被节目组否了两遍稿以后就飞去米兰看展，怎么说都不接了。”

　　温荞微微惊讶，“古菲？维盛品牌前设计师？”

　　“嗯呐就是她，而且古老师现在的原创设计在国际上超火，也不知道节目组花了多少钱去约。”

　　温荞有意思的看着她，“依依，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向依依眉飞色舞道：“我有同学是里面的工作人员。”

　　温荞了然。
　　古菲的名号她自然是知道的，节目组既然一开始能请得动她，想必是费了一番功夫。
　　而且节目有热度就会有流量。

　　她欲意推出的个人品牌还需扩大知名度，仅仅依靠几个设计奖是不够的……

　　向依依还没有拿到一个准话，开口询问：“老板，那这个单咱们接吗？”

　　温荞决定好，果断道：“接。”

　　“好的！”
　　向依依火速开始执行，“那我就去和节目组约见面了哈。”

　　“嗯。”

　　第二天晚上，节目组导演就约了茶楼见面。

　　《乐响人生》除了前两期是提前剪辑好的以外，后面都要根据观众的实时投票来进行录制。
　　想是白天刚录制结束，导演组就抽空赶了过来，每个人脸上多多少少带点疲惫。

　　向依依招呼茶艺师上茶。

　　其中，面向慈和的副导演开门见山：“温小姐，很荣幸我们两方可以有这样一个合作机会。”

　　“是这样的，马上节目录制也将接近尾声了，最终冠亚军之夜以现场直播的形式呈现。而针对前三位获奖者呢，我们打算颁发一个具有特别意义的，精美一点的珠宝饰品。”

　　“但目前已知入选最后一个赛段的选手有八位，所以温小姐这边可能需要提前出八张设计图。”

　　“八张？”
　　向依依不可置信的重复道。

　　知道有些强人所难的副导演笑得讪讪，“对，下个月15号之前交稿。”

　　“……”
　　从现在开始到截稿日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画八张图还要带有选手的个人色彩，节目组属实是在给她出难题。

　　温荞端着茶没说话。

　　旁边总导演看出她为难，真心实意地说：“其实我们本来找了多方设计师，想着每个老师负责两位选手，分担任务。”

　　“对，也找了古菲老师帮忙画两张，但交上来的稿没有太符合选手个性的感觉。所以重新找设计师，任务量就重些。”

　　“那天，我和几个负责人正好在网上看见温小姐的设计作品，就觉得特别有灵气，设计的花叶朝露，生动形象，完全符合我们要找的人。”

　　副导演补充：“设计稿费您放心，这绝对不是问题。”

　　温荞笑笑摇摇头：“倒无关乎稿费，只是八张稿子我真的不一定能画出来。”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品牌的几张设计图需要盯加工，另一方面就是后面的婚礼宴请。
　　八张设计图细节灵感处处都要打磨，看导演组之前的标准，要求应该是很高的。

　　“温小姐，要不你看六张……”
　　副导演咬咬牙道：“不，四张，我们约您四张稿，您看怎么样？剩下的我们再另找设计师。”

　　温荞想了一会。
　　四张，她倒是能画的出来。
　　可从曝光度来考虑，就是赌四个选手里面有没有人可以进前三了。

　　许久。
　　她力所能及的承诺：“导演，四张设计稿没问题。”

　　话落，总导演脸上终于出现了今晚第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随后相关负责人和她细谈合约内容以及保密协议。

　　温荞没看过节目内容，所以选名单的时候纯是盲选。

　　看来回去设计的时候还要把节目都深扒一遍了。

　　商讨完毕，向依依把节目组方的人送走。
　　回来挂着小脸说：“老板，四张图怎么画，稿费是其次，我们主要的不就是为了节目的曝光度嘛？”

　　“现在不上不下的，万一着四个人里没一个进前三怎么办？”

　　温荞收拾着合同纸张，心里想得开，“四张图都没用上，那不就是照你说的，挣稿费喽。”

　　“我看节目组挺大方的，咱们也不算亏。”

　　向依依扶额：“……”

　　温荞手心沾上一些油墨，叮嘱她：“依依，我去洗个手。你帮忙把这些合同收好，咱们就可以下班啦。”

　　听到下班，向依依来了精神，“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几分钟后，温荞洗完手出来，有些遗忘自己是从哪边过来的了。
　　横竖先凭感觉走。

　　走了半圈，越来越迷糊的她不禁感叹，茶楼景致虽好，但就是太绕了。

　　考虑到一定私密性，服务生也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不料拐入死角，温荞原路折返。
　　就听右侧茶室响起一道谄媚的讨好。

　　“……您再考虑考虑如何？帮我拖我一个月，就一个月，我肯定能把资金补上！”

　　“……”
　　温荞四肢僵在一处。
　　她好像误听了别人的谈话。

　　而且听里面的口气，应该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人物。

　　正要蹑手蹑脚的离开，刚才说话的男人突然开始耍起了无赖。
　　“以您的手段，帮我拖一个月肯定没问题！到时候我周转过来，利息本金双倍奉给您一份……”

　　“……您不能见死不救啊！谈总！”

　　“？！”
　　温荞骤然在门口停下。
　　谈？是同音的字吗？

　　“费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叫我如何帮你开口？”

　　熟悉的声线夹杂冷漠徐徐从房间内传来，“想要费总命的不是我，您别求错人了。”

　　一个隐隐的怀疑被逐渐证实。
　　温荞脚底彻底像是被粘在地上，彻底动不了。

　　这个茶室里的人是谁？
　　谈靳墨？

　　可他的语气什么时候陌生到自己都要质疑一下才能确定的程度了？

　　不解太多，里面对话还在继续。

　　“谈总，怎么样才能让你出手，你说，我都可以去做！”

　　谈靳墨声音开始出现不耐，“费总，我想我们应该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谈总，谈总！你别走！”

　　伴随“咕咚”一声。

　　求情的那个人似乎跪在了他的脚边，精神已经处于崩溃临界点，“谈总，你看……”

　　“你看我把这些酒都喝了，你高兴了，是不是就能帮我了？”

　　接着，茶室里传出混乱的翻找声。
　　那人像是真的在一瓶瓶喝着。

　　并且没有任何阻止的声响。

　　好奇心驱使，温荞透过门边露出的一缕缝隙去看，但里面仍被一个山水屏风遮挡，根本弄不清楚里面的状况。

　　她不知道求情的人是谁，只感觉音色听起来沉厚，差不多应该是中年，然后他因为欠钱求到了谈靳墨的头上？

　　“够了。”
　　谈靳墨不带一丝怜悯的夺过瓶子扔到地上，语气难得峰回路转，温和几分，“不如我为费总寻一个新的出路怎么样？”

　　“什么？谈总您说。”

　　“自首。”
　　谈靳墨说的平静，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绝对震慑力的平静。

　　温荞暗暗吸气，只觉茶室里人生疏至极。

　　“不行！不行！我不能坐牢的，我还有老婆孩子，我不能坐牢！”

　　“您行行好，就这一次！不会出什么事的！”

　　那人像是要彻底缠上他，随即酒瓶碎裂的声音出现。

　　“谈总，你今天不帮我，我就死在这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你在这逼死了人！”

　　“——”
　　屋内没了动静。

　　倏尔，没等到后续的谈靳墨冷嗤一声。
　　像是不尽兴，失望道：“费总，怎么还不动手？”

　　“狠不下心？”

　　“或许您想想欠的那些钱，就有力气了。”

　　“你！”
　　那人气结，再也说不出来什么威胁的话。

　　谈靳墨接着戏笑：“在我面前都不怕死？相信费总应该有胆量去应对明天那些催债的人吧。”

　　“我这不也是变相帮了你一把？”

　　说完，男人朝门外走去。

　　他看着袖口不小心沾到的红酒渍，烦躁的推开门出去整理。

　　短短几秒，温荞根本没有地方去躲避。

　　就这样，两人站在门口相遇。

　　谈靳墨身高腿长，身上的冷戾还没有完全消除，或许平时还能彰显他几分儒雅气度的商务西装，如今变得只剩下凌厉。
　　外面走廊顶光高悬，打在人身上，也衬得他越发高不可攀。

　　谈靳墨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卷着袖子的动作骤然停滞。心中慢慢累塑的高塔，因一粒石子的滚落，开始轰然倒塌。
　　他敛起几分冷寒，艰难开口：“荞……”

　　“……”
　　温荞被他的气场吓到，后退一步。

　　这时——

　　向依依抱着文件夹从走廊另一头探身，“老板？你去哪儿了呀？”

　　她拍拍怀里的东西上前，“我东西都收拾好了，走吗？”

　　温荞看过去，像是找到借口一般，迈步逃离。

　　“啊！原来谈总也在啊。”
　　向依依走到走廊中间，看清门口还站着一个人，弯腰问好。

　　“我就说老板你怎么去洗个手这么慢。”

　　温荞始终一声不吭。
　　接过她手里的挎包，头也不回的直接略过谈靳墨。

　　“老板……”
　　向依依话还没说完，奇怪的转头左右看看。
　　然后仓促追上去问：“老板，不等等谈总吗？”

　　可能是因为偷听被抓，也可能是因为其他。
　　总之温荞现在手抖的厉害，她随意敷衍道：“不等了，他还有事。”

　　向依依愣愣道：“哦。”

　　进了电梯。

　　越想越觉得情况不对的向依依，回想起刚才谈总好像也没什么表情，冷冷的。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试探，“老板，你刚刚和谈总说什么了呀？”

　　“……”
　　温荞没有回答。

　　待出了茶楼，向依依去前面开车。
　　一路上两人无话，她只能偶尔透过车内后视镜默默观察。

　　温荞一动不动的盯着窗外，可景观如光影流线，在她眼前完全聚焦不起来。满脑子都是谈靳墨上一秒戾气横生的模样。

　　她想，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吧。
　　冷漠，倨傲，不近人情。

　　平时那些温和，通情达理，应该都是他为了配合自己演戏而装出来的吧。

　　也是，他自年少起就是那样的轻狂不羁，只只经过几年，怎么可能会完全改了性子，变得斯文矜雅。
　　再加上商场诡谲复杂，又如何仅靠他谦和慈悲就能执掌的呢。

　　温荞手倚在唇边，收回她那些幼稚的想法。

　　温柔多半只是他为了婚姻的伪装，果决狠戾才是他骨子里深埋的东西。

　　不过幸好——
　　幸好她只用和他伪装成表面夫妻，不用真的去磨合二人之间的脾气。

　　他于她，利益最大化就够了。

　　后面连着几天，谈靳墨照常接送温荞上下班，只不过两人谁也没提那天晚上的事情。
　　沉默的像是拼车回家的搭子。

　　周五下午。
　　温荞根据顾南汐给的地址，来到北苑艺术中心参加她的摄影展。

　　提前在门口等待的顾南汐，高兴地挥手，“荞荞！我在这！”

　　温荞小跑两步过去，“南汐，我没有来迟吧。”

　　“没有没有，刚刚好。”
　　顾南汐搂着她的胳膊问：“欸？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家谈总呢？”

　　温荞目光闪躲了一下，“他……有工作，来不了。”

　　“啊，好吧。”
　　顾南汐东张西望的说：“再等一下哈，还有人没来。”

　　“嗯？谁啊？”
　　温荞也顺着她的目光去看。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顾南汐故作神秘，然后转瞬朝一侧挥手，“嘿，文学长，在这！”

　　“？”

　　顾南汐挑挑眉：“荞荞，我知道文学长回国了，所以也就请他一起过来啦。”

　　文嘉硕上前打着招呼。
　　顾南汐见人齐了，朝前带路，“走，我带你们去看一下我的展区。”

　　这次的摄影展为期三个月，主要就是围绕青年摄影人而开办的，顾南汐参展的作品是她去各地旅游采风时拍的摄影集。
　　每张照片的构图都很精巧，大气。

　　温荞大致浏览一圈，顾南汐就带着他们去观摩下午三点的开幕式，以及摄影讲座。
　　最后买完纪念品文创已经是晚上六点。

　　从艺术中心园区离开，顾南汐送走她的几位同学，主动提议请客吃饭，“荞荞，文学长，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餐厅……”

　　“——顾南汐！”
　　话音未落，园区对面的广场就传来一道男声。

　　“……”
　　人未至，声先行。

　　温荞眯着眼睛看清那人。
　　果然，是廖子逸。

　　他一身卫衣休闲裤的打扮，运动松弛，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高中毕业以后，顾南汐身边就开始流传一句话。
　　南汐方圆三百米，必有廖子逸相随。

　　就是今天相随的晚了点。

　　然而顾南汐看也没看对面，白眼翻上天，“荞荞，我们快走，本来我都故意瞒着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得到的消息。”

　　远处的廖子逸见状，小步并大步的上前拦住，“今天的摄影展怎么不告诉我。”

　　“……”
　　顾南汐回避问题，忙着编造各种借口。

　　温荞和文嘉硕则默契的相视一笑远离，还是老样子不加入战场。
　　留给她们足够的空间。

　　看他们如今的状态，应该很难相信一切的起始，是顾南汐先追的廖子逸。

　　想当初，廖子逸和谈靳墨、文嘉硕是一届的。他个子高，阳光爱笑，嘴边一颗浅浅的酒窝不显稚气，倒有些痞。
　　是顾南汐喜欢的类型。

　　而那时候少女情窦初开，每天不是兴致冲冲的去看他打篮球，就是制造偶遇，问候一日三餐。
　　恨不得把什么好东西都跟他分享。

　　就这么追了三年。
　　现在任谁也没有让她这么痴迷的程度了。

　　后来她们毕业，顾南汐去表白，不知道两人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再回来二人地位颠倒，一直发展成如今这样。

　　曾经温荞一度以为，或许廖子逸反追她三年，两人说不定还能够在一起。
　　结果如今过去五年，这种“你追我躲”的关系竟一点也没有得到和缓。

　　那边短暂争执一番，最后还是一同去了餐厅。
　　她们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温荞和文嘉硕也习惯了。

　　转而，温荞接到一个电话。
　　是谈靳墨打来的。

　　大家先行进去，她站在门口犹豫的接通：“喂？”

　　“工作结束了吗，我接你一起去吃饭？”
　　谈靳墨说话低缓，语气柔和，像是想要打破这段时间的疏离。

　　温荞如实回他：“不用了……我和南汐正在外面吃饭呢。”

　　谈靳墨静默了一会，“那我晚点去接你？”

　　温荞仍然拒绝：“也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谈靳墨：“……”

　　那头似乎还在想着什么新理由，温荞见前面的顾南汐招手催促，匆忙打断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挂了。”

　　“……”

　　电话挂的干脆利落，开始嘟声。

　　谈靳墨握着早已黑屏的手机，有些心烦意乱的捏着眉心。

　　过了一时半刻。
　　周隋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进来提示，“谈总，车子已经备好了。”

　　谈靳墨掀起眼帘停下动作。

　　随之，他起身拎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抬手道：“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