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玉》尘夜

52、第五十一章 熟悉面容

　　“可恶啊……”筑紫汐嘟哝着，一面用勺子在面前那碗喷香四溢的玉米浓汤中搅来搅去，一面眼神飘忽不定地在比邻而坐的两名男子之间来回转来转去。
　　事情倒推到十分钟前。棻国的正牌国君北海休突然驾临霍拉弗邸，在筑紫汐一行尚处于震惊之中而不及反应之前，这位陛下大人却突然做出了一件令人大跌眼镜的事——作为正主的他居然对着作为冒牌货的百晓生深深地鞠了一躬并以无比尊敬的口吻说道：“微臣参见陛下。”
　　这个人，到底有何居心！
　　“宝贝，你食欲不好么，要不要我喂你？”坐在她身侧的两名男子之一侧过脸来冲着筑紫汐放出一个如同小太阳一般万丈光芒的笑脸，甜腻腻地问。
　　筑紫汐的脸抽搐了一下，避开伸过来的汤勺，稍稍靠近对方一些放低声音问：“你到底想干嘛！”
　　“啊呀，宝贝，现在是用餐时间，这么亲热不合礼数的！”北海休大惊小怪地喊，还用老实憨厚的笑容对着列坐的霍拉弗总长和百晓生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嘣”的一声，筑紫汐手中的汤勺被拦腰折断。
　　“啊呀宝贝，你这样会弄伤自己的！”见状，北海休更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看起来就像筑紫汐的准情人一般。
　　“我几时成了你的宝、贝！！！”筑紫汐怒发冲冠，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
　　“宝贝，你这样可真伤我的心了……昨天你不是还很热情地跑来找我，我们先是热烈地交谈，互诉离别之情，后来，后来，”北海休仿佛是很害羞的样子红了脸，“我们还……哎呀，当着陛下和霍拉弗大人的面，这些事情不好说啊，接吻这种事……”
　　一把叉子飞过来！
　　“宝贝……”
　　盘子飞过来了！
　　“亲爱的……”
　　椅子……
　　“筑……那个……茱利亚爱卿……” 在椅子即将飞出去的刹那，男子中的另外一名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口。
　　举着椅子的筑紫汐停了一下，随即又做出要扔的动作。
　　“茱利亚爱卿！”百晓生喊，声音无比严厉，“朕不允许你伤害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嬉笑着躲避筑紫汐攻击的北海休，他本来准备跳到一边的矮柜上去，现在却带着迷惑而复杂的表情直直地看向与自己有着一样容貌的那名男子。
　　短暂的沉寂过后，筑紫汐悻悻地放下手中的椅子，拣了个离北海休比较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把这里收拾一下再重新为茱利亚上一副餐具。”百晓生对着身边的女佣抱歉地说道，“实在不好意思，霍拉弗大人。”
　　“呃？”霍拉弗正陷入思维的僵局之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才回过神赶忙起身应道，“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劳动陛下圣意，臣实在愧不敢当，臣惶恐之至。”
　　北海休坐下来，冷眼旁观着百晓生的举动，温和，善良，斯文，看起来还有那么一点软弱，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冒充自己，刚才又为什么会以那样严厉的态度制止作为伙伴之一的筑紫汐的举动？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死去的北海兴的重影，那个他深深痛恨的应该是叫做父亲的人。
　　“那么，这位……”霍拉弗总长突然清了清喉咙道，摆出一副和善的笑脸地看向北海休。局势演变的太快连他都一时无法理清，匣子丢了，八足失踪了，京城的皇上突然驾临，眼下却又冒出一名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
　　“雷奥。”北海休将注意力从百晓生身上收回，懒洋洋地道。
　　“呃，雷奥大人，寒舍的饭菜可还合您的胃口吗？”霍拉弗总长用殷勤的口吻道。。
　　“好说。”北海休简单地接了一句，放下餐具，冷淡地看向对方。
　　马拉克罗•霍拉弗，五十八岁，根据“茧”的情报，这个人原本只是地方上的乡绅，因年轻时参与过先王平剿乱党的几次战役而获封，为人相当狡猾。虽然兰克斯特回禀时仅说在他的书房内发现藏有一些与其身份不符的高档物品外其余一切正常，他却认为这个人并不会那么简单。
　　先王兴继位的早年，由于其前任国君的平庸无能导致各领诸侯拥兵自重，表面上虽仍然维持着朝廷臣子的外貌，但除了每年年初年底的觐见尚能遵循以外中央的王权己已涣散，君主之名有名无实。此后北海兴继位，在不动声色地杀、废、流放了几名冒进的领主之后，更耗时数年在国内进行了一番大整顿，除了重新调布各领的军权势力以外，更从粮饷、岁贡、税率等各方面进行调整，同时委派亲信组成督察团体于暗中监察各领领主的统辖情况，又以分封的名义将有叛乱之心的几位大领主请进京城“奉养”起来，由此中央王权始得到巩固，再历经数十年的调整才有了日后的盛事之姿。
　　在当时被杀的几位领主之中，有一位便是霍拉弗的昔日长官，同时也是他的远亲。在当时人人皆以为新任主君不敢擅动干戈的情况下，霍拉弗却毅然倒戈甚至亲自手刃自己的族人，其狠辣程度可见一斑，这也是先王在位之时没有对其予以重用的原因。
　　“此人狼子野心，然终是鼠目寸光，不成大器。”这是在临行前，老师帕提安兹•莱维诺评价霍拉弗的话。
　　事实上，碍于当时的政治情况，当年的整顿行动中仍有几位大领主是北海兴也不敢轻易动辄的，其中一名便是如今克莱德省的省侯阿尔萨维•让•福斯崔侯爵。在如今各领诸侯都蠢蠢欲动的现在作为其直属邑总长的马拉克罗•霍拉弗恐怕不会毫无所动。
　　“这么说雷奥大人是为了陛下的安危而特意赶来的喽，先前的任务可还顺利吗，如果有微臣可以助力的地方还请不要客气地尽量提出来。”霍拉弗总长捻着胡子，笑容可掬地道，暗地里却留神注意着北海休的表情。
　　这个自称是王上护卫的男子实在可疑！当然长相相同是令他很震撼，但是在一国之主的身边有意识地放上类似于替身的影子侍卫也属于正常，他所在意的是“北海休”遭到袭击不过是昨天傍晚的事情，今天这名男子却已经出现在自己的府邸这件事，虽然据其所言这名叫做雷奥的男子是在接到王上遇袭的消息后匆忙从正在执行任务的邻邑诺拉茨赶来，从脚程上推算也勉强应该赶得及，但是霍拉弗并不相信。如果说从一开始他还只是稍稍有些怀疑“北海休”的出现可能存在着别的原因的话，那么他现在已经完全认定这件事必有蹊跷，这名叫做雷奥的男子之前很有可能就躲在暗处监视自己。想到这里，他的额头不禁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所幸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大的举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是八足的事情……
　　“作为陛下的亲随，在下最首要的任务就是保护陛下的安全，在必要时也可以毫不吝惜地牺牲自己的生命，然而听霍拉弗大人您的意思，似是觉得之前的任务要比陛下的安危更来的重要些，或是，霍拉弗大人想在下犯下渎职之罪，背那千古恶人的臭名？”北海休慢条斯理地说，看霍拉弗的脸色一瞬变作惨灰。
　　“哈，开玩笑的。”北海休突然换了口气，笑嘻嘻地道，“对不起对不起，”他嗤嗤笑着道，“霍拉弗总长还望莫要见怪，在下一直就有这么个坏毛病，对于初见的人总要开上个玩笑才舒服，要不是陛下宽厚待人，在下这条小命大概早就葬送在自己口里了，霍拉弗大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啊。”
　　霍拉弗的脸色在短短几秒内由黑变紫又变青，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终于稳住了情绪，努力堆出一个笑容：“不妨事，只是臣对陛下忠心耿耿，雷奥大人您下回还请饶过老臣，莫要吓煞老臣了。”
　　“那是当然。”北海休笑道，“关于之前的任务……”
　　霍拉弗摆了摆手道：“如果事关机密，霍拉弗当然不会再多追问。”
　　“这倒不是。”北海休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道，“这件任务只是有些……霍拉弗大人您应该听说过年头开始的杀人案件吧。”
　　“呃……在下略有所闻，莫非大人您……”
　　“没错，在下正是为追查此事而来！”北海休突然正了脸色，严肃地道。
　　“原来如此，那大人可有斩获？”霍拉弗松了一口气，松开捻着胡子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袍。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杀人事件，看来八足的事情还未败露。
　　北海休眯起眼睛，霍拉弗的反应令他颇感意外。看起来，就像是他真的对此事完全不知情，那么之前的猜测难道都错了？
　　这次他会微服出巡其实并不单单只是因为那一系列的杀人案件。虽然作案手法残忍，受害者数量也极多，但这一切还不足以构成九五之尊亲自插手调查的动因，但是如果说在被杀害的人之中三分之一的是朝廷官员，并且在那三分之一的官员中还有数名由“茧”安插入克莱德省的内线的话，那么一切就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了！事实上，这次北海休的微服出巡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然而消息却被泄漏了出去，看来在“茧”的内部也已经有敌人存在了。
　　“惭愧，在下并未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收获，实在愧对主君。”
　　“没……没关系。”看着对自己毕恭毕敬行了个骑士礼的弟弟，百晓生急忙摆手道，之前他一直以着欣喜的甚至是近乎贪婪的眼神仔细端详着那张年轻脸庞的每一个细节。是银灰色的头发，不过要比自己的颜色更浅一些，因而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眼睛也是一样的颜色，但是他的眼形比较细长而不若休的有神；还有鼻梁和嘴唇，休的鼻梁挺拔而唇较薄，无论怎样看，这个弟弟都要更比他出色，他为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弟弟而自豪！
　　“虽然……虽然如此……”北海休被看得有些慌乱，勉强定了定神，别开脸去对霍拉弗道，“虽然如此，在下仍是得到了一些情报，比方说这幅画。”他说着，掏出一幅卷轴递到霍拉弗面前，“这一位是根据侥幸存活的目击证人的证词由宫廷画师所画下的像，可否麻烦霍拉弗总长您在贵邑张贴通缉。”
　　“这个……”霍拉弗总长慢慢展开画卷，随即心中一惊。
　　又是这个小孩。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皇上身边的茱利亚大人曾经要求他在邑内悬赏有关他的信息，现在这名雷奥大人又说此人跟命案有关，然而这并不是他震惊的全部原因。别人所不知道的是，在大约二十多天前，这名男孩就住在他的府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