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将军归来之后》一泓南川

3、逢时夏至（三）

　　经过大庆门时，远远地就能听见武英殿那边人声鼎沸。

　　她们过去的时候，大宴已经准备开始，文武官员陆续入座。

　　见着三公主来了，顷刻间全都站起来，大殿里人头攒动，齐齐高声行礼，声若洪钟，气势滔天。

　　“今夜，三公主来的比朕早啊。”宁瑾刚进来没多久，宁承基就进来了，神色间笑意盈盈，看上去心情不错。

　　皇帝一进来，这些正要坐下的大臣们又都站起来，扯着嗓子地齐声行礼。

　　“行了行了。”宁帝走到主位上坐下，笑着环视下方群臣，言辞平和，带着戏谑，“再喊下去，你们是想掀了朕的武英殿。”

　　宁帝身着衮冕，青色衮服上绣有日月星辰，冠冕铺以龙麟锦，饰以缀玉，穿得颇为正式。

　　他身后跟着皇后沈惠之，再之后，就是宁瑾的生母德贵妃。

　　皇后身着朱袍，上有金线绣的凤凰图样，浓妆艳抹，金钗满鬓。

　　德贵妃要素净不少，带一顶仪天冠彰显威严。

　　武英殿很大，早早就有光禄寺的人来布置，乌压压地坐了不少大臣。

　　苏沅慕和阮涵这种没有官职也没有嫁人的世家小姐，位子就比较靠后。

　　她们坐下时，只能看清高处的皇帝，前面坐着的功臣武将们，则是完全看不清。

　　宁帝落座没多久，原本很是嘈杂的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群臣都看向皇帝。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宁帝还在跟三公主寒暄，过问她的近况，在群臣面前完全不掩饰他对宁瑾的喜爱。

　　等三公主落座，宁帝才对着群臣说这起这次大胜西凉的事。

　　表彰完战果，他又当着群臣的面再说了一次封赏，追封殉国的左鸿羲护国公，封其长子左骁定远侯，其女临北将军，还封了不少武将都统。

　　等封赏完，庆宴才正式开始，光禄寺和宫中御膳房的人陆陆续续地端汤上菜。

　　苏沅慕坐在后面，望着最前面的左熙言，感慨宁瑾确实心细，如果不是被她叫去，今晚她还真见不到阿煦。

　　思忖间，阮涵碰了碰她。苏沅慕抬头一看，自家父亲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在跟皇帝攀谈。

　　不多时，一名御前小太监躬身过来，恭声道：“苏小姐，请到御前来。”

　　苏沅慕的起身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群臣看着她跟着小太监一步步往御前走。

　　近年来苏沅慕避世，久居庭院，闭门读书，现在被推到群臣目光焦点，让她有些不适。

　　“参见陛下。”苏沅慕恭敬行礼，低垂眉眼。

　　宁帝微微一笑，温声道：“抬起头来。”

　　苏沅慕应声，抬起头，端正上身，目光平视，堪堪看到御前的石阶。

　　“文升，你女儿面容不像你，气质倒是很像。”宁帝看向苏文升，语气有些玩味。

　　苏大学士不慌不忙地应道：“回陛下，臣的女儿，更像她母亲一些。”

　　宁帝颔首，旋即说道：“朕听闻此次大军凯旋，你女儿特地作了贺词一首，今日可曾带来？”

　　闻言，苏沅慕大吃一惊。

　　贺词的确是她所作。那日她听闻大军得胜，即将凯旋，想着马上就能见到阿煦，心潮澎湃，忍不住作词一首。

　　但是，她只给父亲一个人念了呀，连作词的笺纸都没给父亲看，皇上怎么会知道？

　　“回陛下，臣的女儿才疏学浅，怕贻笑大方。”苏文升身躯站得笔直，声音朗朗。

　　“闲话少言。”宁帝看向苏沅慕，轻轻扬手，“起来吧，你给朕还有百官读一读。”

　　“是。”苏沅慕应下，缓缓站起来，有些紧张地走向苏文升。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苏沅慕从父亲眼里读出鼓励和安抚，心下安定了不少。

　　她接过父亲递来的卷轴，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心下感慨。父亲记忆力的确好，只听一遍，竟背了下来。

　　粗略看一遍，她转身面向文武百官，视线轻轻从下方一扫而过，眸光最终定在最前面的左熙言身上。

　　不同于紧盯着她的群臣，左熙言低垂眉眼，手指在面前的银箸上来回滑动，一副心不在焉、神游在外的样子。

　　顿了片刻，苏沅慕朗声读起贺词来，声音清澈平和，温柔又有力量，回荡在大殿中，余韵经久不散。

　　待她读完，宁帝先贺了一句好词，群臣也都跟着附和夸赞起来。

　　“不愧是文升的女儿，如此年轻就作得这般好词，造诣颇深，是我大宁的可用之才。”宁帝看向苏沅慕，笑眯眯地说道。

　　群臣中脑袋灵光地都已反应过来，宁帝和苏文升这么一唱一和，摆明了是想给苏沅慕一个入仕的台阶。

　　看来宁帝对苏大学士信任颇深，愿意亲自为他女儿铺路。

　　有人羡慕，有人疑惑。

　　这苏家的独女，从五年前开始就久居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且这些年的铨选没参加过一次，怎么今天突然这么积极起来？苏家又想打什么算盘？

　　下方鸦雀无声的群臣中，已经有暗流开始涌动。

　　“谢陛下，臣女定当为了大宁鞠躬尽瘁。”听闻皇帝赞誉，苏沅慕连忙道谢。

　　“不过——”宁帝话音一转，问道：“你既有经世之才，这些年，朕怎么没在开春的铨选上见到你？”

　　原本群臣都以为宁帝是要直接赐官了，没想到突然发问，让他们有些揣不透圣意。

　　“回陛下，之前臣女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家中静养，不敢过了病气给诸卿。”苏沅慕随意扯谎，面色从容，声音淡然。

　　像是早就料到苏沅慕会这样说，宁帝紧接着道：“那不久之后的吏试，朕要见到你。”

　　“是。”苏沅慕应声，向皇帝行礼。

　　这下群臣都明白了苏家父女在打什么算盘。

　　这朝中谁人不知，宁帝眼前的红人苏大学士，是二十年前的吏试状元。他出身微寒，是江南平江郡一个小县里开面馆的落榜书生之子，二十年前在吏试中大放异彩，才华卓绝，其在诗词书画上的造诣颇受喜爱书画的宁帝赞赏，深得圣上欢心。

　　原本上等官制爵位全被世家大族在铨选中垄断，吏试选出来的官员能任职到四品以上都是颇为稀少，但是苏文升打破了这个惯例。

　　他先是被皇帝破格选进了新组建的文渊阁，成为了皇帝身边的近臣，而后短短九年之后，苏文升就成了文渊阁大学士，彻底成了皇帝的心腹。一直到今天，寒门出身的苏文升已经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吸引了不少攀附结交之人。

　　眼下此景，宁帝这是要再造第二个苏文升。

　　殿中群臣神色各异，若是苏沅慕成了第二个状元，苏家这后起之秀，就越来越威胁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了。

　　“朕还听闻，你颇通茶艺，点茶功夫十分了得？”宁帝心念一动，看着苏沅慕笑道。

　　苏沅慕又是一惊，也不敢偷看父亲，只好应下，“回陛下，精通不敢，只是略晓一二罢了。”

　　这点茶，是大宁文人士大夫之间颇为风靡的一种技艺，观赏性强，实用性也强，就是步骤颇为繁琐，先要烹茶，而后碾茶，再后罗茶筛选，之后才能扬汤烹制。

　　“正好，前些日子，鸿胪寺的人给宫里进了一些贡品，其中就有颇好的高山茶叶，你若有兴，不如给朕新封的将军煮一壶？让朕和爱卿们也借着这个机会尝一尝。”宁帝摸了摸胡须，言语间的抬爱让苏沅慕和左熙言都有些心惊胆战。

　　“臣不敢。”

　　“臣女不敢。”

　　苏沅慕和左熙言几乎是同时出声。

　　身侧传来的清冽嗓音让苏沅慕心神微荡，她悄悄侧目，余光瞥见左熙言站了起来，正弯身向皇帝行礼。

　　宁帝右手一挥，旁边的年长太监立马会意，弯身走下御阶，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小太监搬来了茶桌，恭敬地请苏沅慕上前。

　　茶桌被摆放在左熙言身侧，上面摆着整齐的茶具。

　　苏沅慕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茶桌。

　　一步一步地，与其说是走向茶桌，不如说是走向左熙言。

　　阿煦，许久未曾为你烹茶了。

　　记得上一次，还是你出征前，你说想再喝一次我煮的茶，那时候父亲刚从柴尚书那里讨来了上好的松烟露，整个苏府，你我是最先尝到的。

　　脑中闪过回忆，苏沅慕面上带笑，神色变得愈发柔和温婉。

　　走近透着古韵的玄色木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苏沅慕在与左熙言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柔声唤了一句将军，而后才慢慢走近。

　　这是她第一次向左熙言行礼，想来，苏沅慕心下觉得好笑。

　　随着距离的拉近，她能感受到左熙言的眸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但是不在面上，像是在刻意回避对视一般。

　　皇帝和百官还在，苏沅慕没多想，走近了茶桌便开始按部就班地烹茶。

　　她点茶的技艺，镂月裁云、炉火纯青。

　　这次皇帝赐的茶，色泽香气都能胜过松烟露，堪称仙品。

　　点茶的时候，苏沅慕注意到茶具虽然跟她在家里常用的那一套不太一样，但仍有许多相似之处，估计点茶这事也是父亲计划中的一环。

　　她烹茶的时候颇为认真，完全沉浸在一道道工序中，纤长瓷白的双手颇为灵巧，不多时，大殿里就飘来阵阵馥郁的茶香，让人心旷神怡，懂行者更是面露惊色，赞叹连连。

　　苏沅慕太过沉浸其中，没发觉这期间一直回避她的人正专注地看着她，平淡的神色下掩藏着倾慕，一向冷戾的眼眸溢满了温柔，又闪过纠结和痛苦。

　　待茶水烹好，苏沅慕微微弯身，双手将杯盏奉了过去，还不忘柔声道：“将军，请用茶。”

　　左熙言站起身，双手接过杯盏，同时右手轻轻托了一下苏沅慕的手背，示意她直起身子。

　　她的手心很热，沁着薄薄的汗水。

　　感受到她的温柔动作，苏沅慕抬头看她，发觉左熙言还是那么一个冷淡疏离的样子，面上一丝温柔笑意都看不出来。

　　“承蒙陛下美意，多谢陛下。”左熙言先谢过宁帝，而后看向苏沅慕，用同样平淡的语调说道：“也多谢苏小姐。”

　　苏沅慕面上保持着明媚温柔的笑容，内心已有些咬牙切齿。

　　阿煦，我为你烹了茶，还要装作这般陌路的样子么？纵使是在百官面前，数年青梅情谊，也要如那落花流水一般吗？

　　心中思忖着，她渐渐收回了这份笑容，深深地看了左熙言一眼，心道——

　　你最好是在伪装。

　　待左熙言用完茶，宁帝让人上前把苏沅慕刚煮好的茶水分了下去，前面的几位肱骨重臣，人人有份。

　　苏沅慕正欲告退，宁帝却让人抬来一张新的桌子，就放在左熙言身侧，重新赐了席位。

　　这等荣宠，让苏沅慕和苏文升一同出列恭敬谢恩。

　　一套场面话说完，这宴席才算真正开始。

　　雕云刻月的木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瓷碗瓷樽，面前的银箸尾部镶着金箔，就连用膳的帕子下都垫着绸缎，颇为奢侈。

　　菜品的式样更是让人眼花缭乱，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菜碟，光是荤菜就有酒醋白腰、烙润鸠子、?石首鱼、炒田鸡，时鲜果子、雕花蜜饯成排地供应。

　　宫中好久没有这么铺张过，可见宁帝是真的高兴。

　　苏沅慕不爱吃过于油腻的荤腥，喝了点莲子羹，放下汤匙的时候，她微微侧目，注意到左熙言只吃了一些鱼和果子，也没怎么动筷。

　　左熙言身后低垂眉眼站着的侍女还是她开宴之前见着的，另外一个高大的胡人女子不知去了何处。

　　想着，苏沅慕欲唤彩月，一回身才想起来自己被赐了座，彩月现在还在后面跟着阮涵。

　　彩月不在，但是大殿里候着的宫女都很有眼色，见着苏沅慕回身，便有一个宫女走上前，问苏小姐有何吩咐。

　　“让御膳房的人端两碗梅子汤来，要温一些。”苏沅慕低声吩咐。

　　宫女领命退下，不多时，就端来了两碗晶莹的梅子汤。

　　苏沅慕接过来一碗，温声细语道：“给左将军送一碗。”

　　两个人本来就坐的近，宫女听命，转个身就在左熙言的桌上放了一碗。

　　左熙言见着这碗梅子汤，心下一惊，抬眸朝身侧看，就看着苏沅慕朝着她温柔地笑。

　　苏沅慕笑吟吟地瞧着她，看着她面上的冷淡在消退，旋即变成一种不太自然的情绪，像是欲言又止。

　　装不下去了吧。

　　没想到左熙言还是那样，当着苏沅慕的面喝完了梅子汤，放下瓷碗时连着面上的情绪也一并带走，又变成了那个刀枪不入冷淡深沉的将军。

　　苏沅慕收回了视线，盯着糕点思忖。

　　莫非五年历练下来，阿煦当真变了许多？

　　思及此，她看向左熙言，有些心疼。

　　定是在边疆受了不少苦吧。

　　“左家，有左熙言，你们周家，出了个周梓云，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朕很是振奋。”宁帝的声音高起来，打断了苏沅慕的思绪。

　　周梓云自凯旋归来，就被封了京淮统领。

　　定神一看，宁帝正在跟兵部尚书周同甫畅谈，跟着他的视线，苏沅慕才注意到，原来左熙言右边坐着的，是周梓云。

　　这让她有些惊讶。要知道，在没出征前，这俩人可是出了名的冤家路窄。

　　两人都算是将门出身，周梓云性子强势，爱同人一较高下。左熙言也不是肯示弱的性子，因此，两个人没少比来比去。

　　比武切磋从小打到大，连在太学的时候都能趁着夫子不注意争执起来。

　　现在竟然能这么安然无恙地坐在一起，而且看上去还很融洽。

　　苏沅慕收回视线，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五年，阿煦经历了不少事。

　　不能再用以前的眼光看她了。

　　不能再把她当作从前那个恣意潇洒的左家大小姐了，而要把她当作浴血而归的将军。

　　思及此，苏沅慕又觉得有些轻松，这样也好，总比阿煦故意冷落自己好。

　　看着左熙言，苏沅慕的目光变得柔和。

　　阿煦，我相信，你会再次回到我身边。

　　苏沅慕： Σ(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