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古往今来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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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素腿上的淤青尚未完全消退，青紫隐在衣料之下，偶尔牵动时仍带着细碎的痛感，她却并未放在心上。这点小伤，对她而言不足挂齿。
刑部那边却很快递来了回禀，将那日赛马之事的来龙去脉呈得明明白白，说是御马司一名低阶奴才在马鞍上暗中做了手脚，才致使马匹受惊发狂。
对方供词中说他心仪的宫女鱼兰，曾在天宸殿当差，去岁死在锦素剑下，他心中怀恨已久，借此机会行了报复。这一套说辞，倒也说得过去。
苏景曜将折子递给她，语气不紧不慢，似随口一问：“阿素觉得，这话可信几分。”
锦素接过折子，却连翻都未翻，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封面，便伸手将其轻轻合上，神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刑部既然这么说，那便是如此。”
这话说的似轻描淡写，不慎在意，只是她心中也是有数的。她又不是痴傻的人，统领二十四司，还是有些自己的手段的，她早就已经查出来那天马儿发疯的事情是宁阳候之女干的。
宁阳候是摄政王一派，苏哲轩自然是不会为了区区一个百花宴就大动干戈，人肯定是要保下来的，随便拉了个奴才顶罪也不是头一次了，锦素并不觉得稀罕。
苏景曜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勾，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调侃：“你倒是能忍，平日里那点脾气，怎么全冲着朕来了。”
话虽如此，他面上却并无恼怒，反倒隐隐带着几分兴致。
锦素没有抬头，只将他方才批好的折子整理齐整，按次序放在一旁，语气依旧温柔：“陛下应当知道，奴婢从来不是吃闷亏的人。”
苏景曜手中盖印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在印柄上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没有再追问。他向来知她分寸，她既然不动声色，便说明她已有打算。就算真闹出什么来，天塌下来还有他替她顶着。
百花宴过后倒也过得平静，无甚大事，不过合香坊被查封一事倒是来得突然。
合香坊在京中名声极盛，是贵女们最常出入之地，又是先帝亲封的御用香坊，宫中所用香料，七成出自其手，其余三成才由太医院与奉作局制出。百花宴前后，京中女眷往来频繁，合香坊更是门庭若市，银钱如流水一般进出，热闹得几乎不分昼夜。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处地方，说封便封，没有半分缓转余地。细探之下才知晓问题出在今年进宫的安神香上。
奉作局查出来今年合香坊进贡的安神香竟然掺入了沉安花。沉安花与安神花极为相似，气味相近，药效亦有九成相仿，寻常人极难分辨，只是前者带有轻微成瘾之性。此物在民间尚可流通，却是绝不能入宫的禁忌。
东西刚到奉作局就被扣下了，合香坊这边的人也是慌了神，立刻告罪说是与香铺里的货物搞混了，贡品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岂是一句搞混了就能脱得了干系的。
合香坊的东家乔家直接被判了抄家流放，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宁阳侯方才自朝堂归来，还没来得及更衣，步履尚带几分急促，便已经听见前厅门外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哭哭啼啼好几天了，宁阳候本就不顺畅的心情这会儿更是低落了几分，说到底乔家也是他的岳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没有被连罪已经是万分庆幸，偏偏家里面还有个不知所谓的人。
他脚下一顿，眉心微蹙，跨过门槛，就见夫人坐在案旁，眼眶通红，指尖还紧攥着一方被揉得发皱的帕子，女儿王诗兰则立在一侧，面色阴沉，虽在低声劝慰，神情却隐隐带着不耐与恼意。
“侯爷。”宁阳侯夫人一见他进来，几乎是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步子急切，连衣摆都未曾理顺，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惶然与期盼，“这事……当真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她说话时眼神直直望着他，像是抓着最后一线生机。
宁阳侯面色沉沉，朝堂之上的烦躁尚未散去，眼底带着未消的倦意与隐约的怒气，却仍强自压下情绪，只淡淡开口：“你近日，少与乔家往来。”
这话一出，宁阳候夫人便知道乔家这一回当真是完了，她的脸色瞬间一白，似不敢相信般怔了一瞬。
她咬了咬唇，声音微微发颤：“可那是我母家。乔家出了这样的事，我如何能袖手旁观。”
她语气渐急，心中压抑的委屈与愤怒终于浮出水面：“侯爷，能不能去求一求太后娘娘。乔家这些年为宫中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合香坊的进项，大半都进了宫中，她难道就当真一点情分都不念了吗。”
她说到此处，眼中甚至浮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意，这些年乔家没少为太后奔走，如今一朝事发，竟是说弃便弃，这般冷酷，让她心底发寒。
宁阳侯终于失了耐性，袖子猛然一挥，语气骤然冷厉：“够了，这些心思你最好给我烂在肚子里！”
宁阳侯夫人被他这一下挥得踉跄后退，脚步不稳，直接跌坐在地，掌心撑在冰凉的地面上，整个人一时僵住。
厅中气氛骤然沉凝，王诗兰在旁看着，脸色数变，终究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懑：“既然太后不肯出面，那为何不去求摄政王。天下谁不知如今朝政尽在摄政王手中，新帝昏庸……”
她话尚未说完，宁阳侯已抬手，一巴掌狠狠落在她脸上，宁阳候下了狠手，这一巴掌在空旷的厅中回荡得格外清晰。
王诗兰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耳中嗡鸣，眼前一瞬发白，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指尖微微发颤，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宁阳侯盯着她，目光冷得像寒铁，语气压低，却带着更深的怒意与隐忍的惊惧：“你当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无人知晓。”
他缓步逼近，每一步都压得人心口发紧：“徐家那位小姐让你动手，你便真敢去做。你以为你那点手段能瞒过谁。”
王诗兰脸色骤然惨白，唇微微发抖，想要开口，却被宁阳候瞪了回去。刺马的事情确实是她做的，可是也是徐婉瑶指使的她，如今刑部都没查出来什么，向来是徐家保她，既然能保一次，为何就不能保第二次！
宁阳侯冷笑一声，眼底却并无笑意，反而尽是阴沉：“摄政王这一次已替我王家遮了面子。若非他出手，你以为今日被抄的是乔家，还是我们王家。”
王诗兰心中却仍带着不甘，声音发紧，却仍硬撑着道：“那个锦素不过是个掌令女官……”
话未说完，又是一巴掌落下，这一回力道更重，她整个人被打得跌坐在地，发髻微乱，鬓边珠钗松动，眼中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宁阳侯看着她，眼底怒意翻涌，语气却冷得彻底：“你说你惹谁不好，偏要去惹她。你若嫌命长，自己去死，别拖着全家陪葬。”
他说完这一句，已不愿再多看一眼，拂袖而去，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厅中只余母女二人，宁阳侯夫人慌忙将人扶起，手指颤抖，声音也发虚。
王诗兰却捂着发痛的脸颊，伏在她怀中痛哭出声：“母亲，为何……不过是一个宫女，为何父亲要这般对我。”
她是真的不懂，在她眼中，那不过是个侍奉皇帝的奴婢，她不明白父亲为何这样讳莫如深。
王诗兰不知道的是，朝臣都知晓就算是惹苏景曜也别去惹锦素，惹苏景曜不愉快，顶多是屠了一人，但是惹上锦素那可就要赔上全家！
锦素的那把龙纹剑剑身是苏景曜亲铸，剑身是先帝所赐，上可刺君，下可斩臣。此等殊荣，古往今来独此一人。
五年前，太子去往行宫的途中遇刺，暗卫尽数折损，是锦素一人杀出重围，将人带回。
待太子脱险之后，她独自一人持剑闯入二皇子府，整座府邸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无论妃眷、仆役、守卫，尽数被屠，唯独刺杀的始作俑者二皇子一人被留下性命，生不如死。
面对皇子尚敢如此，更遑论其他朝臣。
她从来都不是瞧上去那么温和好招惹的人，众人对她的恭敬，也是骨子里的忌惮与谨慎，毕竟一不小心就不知道何时掉了脑袋。
此时的天宸殿中却是另一番气氛。
“听说宁阳侯已与乔家断了往来。”苏景曜伸出手臂，由着锦素替他解下朝服，沉重的织锦一层层褪去，他整个人也随之松了几分，“太后那只钱袋子，这回怕是要瘪上一阵了。”
锦素垂着眼，将朝服整齐折好，放置一旁，又取过常服替他换上，开口的语气温和平静：“深宫寂寥，太后娘娘素日也无旁事，如今有些波折，倒也算是替她添了几分消遣。”
她弯下身为他系腰带，指尖利落地绕过丝带，动作熟练，几乎不曾停顿。两人距离极近，她的额发微微垂落，呼吸落在他胸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苏景曜低头看去，目光落在她发顶。那一支木簪子仍旧插在发间，色泽温润，却并不名贵，样式甚至有些粗拙。
他还记得这东西是他当年亲手雕的，想来阿素是爱极了，这么多年了都没有换其他的。
想来，阿素果真是极看重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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