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英》七月在予

30、冬雪夜

　　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躺在牢里，一只肥大的老鼠溜过去，踩到了她的手臂。她动了动手指，身体却不想起来。
　　“李珏……”
　　想到李珏的事情，她流下了泪。
　　“是我害了你，对不起。”
　　她自言自语，双目空洞地望着天牢的顶部，那里黑糊糊的，看不到任何尽头，像一个永远看不见底的深渊，任何的希望在它上面，都会被吞噬。
　　“喂——醒了？醒了就可以离开了。”看守大牢的狱卒走过来，打开了牢门。
　　杨金英依旧躺在地上。
　　“饭也不吃，现在放你出去你也不出，你到底想怎么样？”狱卒骂骂咧咧。“想死的话滚出外边死去，别弄脏了大牢，害得老子还得给你收尸。”
　　杨金英慢慢开口：“李少监怎么样了？”
　　“他啊，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升任司礼监的红衣太监了。”
　　杨金英的眼泪再次流出来，她觉得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痛不堪言。她慢慢爬起来，先是哭，然后哭着哭着，变成了笑，一开始只是微笑，后来是大笑，狂笑，疯疯癫癫地笑！
　　“她怎么了？”另一个狱卒过来问道。
　　“我怎么知道？兴许是疯了吧！”
　　“喂——疯女人，门开给你了，爱走不走！走，咱俩喝酒去，别管这个疯婆子了！”
　　狱卒走了之后，杨金英忽然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笑话：这就是我所爱的人吗？
　　她离开大牢，依旧还是皇宫。狱卒给了她一身浣衣局宫女的衣裳，还有浣衣局的身份牌。她换上之后，回到了浣衣局，精神恍惚。
　　此后，李珏从未来看过她，她也听不到任何关于李珏的消息。浣衣局和司礼监只是隔了几道宫墙，但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的遥远。
　　入冬后，寒风萧瑟，杨金英冻得通红的手从洗衣水里抽出来。其他人都忍不住搓手烤火，只有杨金英还站在雪中，伸手去接今年的第一场落雪。
　　“她是怎么了？最近奇奇怪怪的。”
　　“谁知道呢？”
　　“估计是被人弃了。”
　　“男人自古以来就不可信，太监就更不可信了。”
　　杨金英变得愈发沉闷，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理，如同一句行尸走肉。
　　十月的一个冬夜，杨金英听到了敲门声。她打开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来人一身红衣，肩披风雪，黑发斑白。
　　“你来干什么？”杨金英问道。
　　李珏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手绢包着的东西：“你姐姐死亡的真相。我承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杨金英看着绢包，眼泪瞬间滑落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反抗？”
　　李珏伸手拥杨金英入怀：“你知道，他是天下人的君，是天下人的父，是普天之下所有父的父，我的家人和你都在他手上。”
　　杨金英咬着嘴唇，所有的怨恨和不甘都被他一句话消融了。她打开娟包，里面包着一块龙形的玉佩，杨金芸死前手里握着的。杨金英看到玉佩，已经猜到了凶手是谁了。那是一个她完全不可能复仇的对象，是造成他们悲剧的幕后黑手。
　　翌日早上，拖板车送衣裳来的小太监带了一个消息：李珏死了，被皇帝处死的。
　　杨金英的脑子嗡嗡做响，对皇帝积攒已久的怨恨全部爆发出来。她想起了在储秀宫饿死的朋友，被皇帝杖毙的刘昭儿，因爱自杀的掌勺小太监，缺血而死的宫女们……还有她姐姐……
　　她银牙咬碎，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形成。
　　一个雪夜，天格外冷。她打听到嘉靖会在翊坤宫曹端妃那里过夜，于是带领其他二十一个宫女去刺杀皇帝。十个宫女按住皇帝的手脚，杨金英则拿着绳子套在了嘉靖的脖子上：“拉！快拉！”剩下的十个宫女抓着绳子的两端，向相反的地方拉拽。
　　绳套慢慢收紧！
　　“你……朕是君父……是天下的的君父，你们这几个竟然敢……敢谋杀朕！”
　　杨金英咬牙切齿道：“你害死了我姐姐杨金芸，害死李珏，害死了刘昭儿，害得天底下的父母骨肉分离，家破人亡，你是天底下最大的祸害！”
　　“朕……是君父！是上天指定的皇帝……是天子……”
　　“天又如何？天子又如何？天害我们家破人亡，我们就捅了这天！你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我们就杀了你这个狗皇帝！”杨金英伸手去掐皇帝的脖子，“为什么你有三宫六院，三千佳丽，还要抢走李珏？为什么你有锦衣玉食，华宇高屋，还要加重赋税？为什么你身边有这么多的大臣宫妃都围着你，你还要向民间索取？你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抢走我们的所爱，你——难道不该死吗？”
　　皇帝慢慢闭上眼，面色铁青，但还有气息。
　　在她们快要成功之际，皇后带着锦衣卫陆昞等人闯进来：“住手！反抗者格杀勿论！”他们手中有刀，很快就控制了局面。
　　皇后和锦衣卫指挥使陆昞冲到皇帝身边，手忙脚乱地解开绳子：“皇上，皇上，您怎么样？太医！立即叫太医过来！”
　　陆昞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二十一个宫女：“谁出的主意？”
　　“我。”杨金英抬起头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责任。”
　　陆昞不敢相信，这个十四岁的宫女竟然有胆子刺杀皇上：“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这么做的。”
　　“带下去，关到诏狱里慢慢审。”陆昞下令。
　　嘉靖醒来后，只有皇后坐在他身边：“皇上，您醒了？臣妾……”
　　“滚！”
　　皇后畏惧，只得离开。
　　“朕错了么？朕是天下人的君父，所有人都应该爱朕，都应该全心全意听朕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对朕有二心？朕的皇后不爱朕，朕的宫女不爱朕，朕的太监不爱朕，朕的臣子也不爱朕，朕的百姓跟不爱朕……你们都有自己爱的人，那谁爱朕？”
　　“谁爱朕？”
　　嘉靖慢慢站起来，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空荡荡的精舍中，只有金色的帷幔在随风飘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