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七十万字的小说第一部》于一画

20、第 20 章 除夕之夜

　　除夕之夜
　　今年过年和每年过年都一样，依旧是大年三十（不，今年只有二十九）晚上吃年夜饭，然后到客厅看看电视，接着该睡觉的睡觉，该刷手机的刷手机。
　　唯一不同是，我表弟去年结婚了。
　　这结果导致了我家常年以三家人为支撑的年夜饭结构崩塌，只剩下了我外婆、爸妈和我。我妈打电话问我舅什么时候来的时候，我舅找了个很不靠谱的理由搪塞我妈，后来听说是和儿媳妇一家团年又不好意思明讲。多米诺骨牌效应，我妈的表哥一家发现舅舅没来也顺势拒绝了我妈的邀请。
　　中国人生育欲望的锐减在我家表现得特别明显。
　　我外婆生了四个小孩，这四个小孩又生了五个小孩（含一对双胞胎）。到2022年，这五个小孩只有两人结婚，并都无下一代。
　　所以去年结婚的表弟是“全村的希望”。这个“全村的希望”打破了我妈那边亲属长达十多二十年在我家吃年夜饭的习惯，可见中国人的“仪式感”次序的打破通常都是靠红白喜事，所以文艺作品，尤其是电影常常以此为表达的起点，讲中国人的爱恨情仇。
　　比如李安的三部系列《推手》、《喜宴》、《饮食男女》，黄健中的《过年》，到去年在亚裔中的大火，在大中华圈内反应普普的《别告诉她》。
　　这点很有意思。

　　我本来以为父母会因为舅舅和表舅的失约耿耿于怀而不开心。心想这个年夜饭应该吃得凄凄惨惨戚戚。
　　结果却是我想太多，我爸无论人多人少，依旧把年夜饭当作舞台，掌勺了两个传统大菜——凉拌鸡和豆瓣鱼。之后他就去玩他新买的话筒。我妈则因为来的人少而松了一口大气，麻利的向我展示了在抖音上刚刚学会的两个新菜式，看我们捧场的把它们吃完，最后快速的把饭厅收拾好，一边说终于可以从容看春节联欢晚会，一边又开始摘起了碗豆尖。
　　我外婆有没有因此不开心呢？
　　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
　　我从小就和外婆的交流很少，甚至说我从来没有认真的和她交流过所有认真的事情。这和我年少性格桀骜有关，也和外婆职业是幼儿园老师有关，或许更和外婆是个双鱼座有关。
　　我们之间的交流从来都是简单、快捷和程式化的。
　　近几年来我回家说的最多的就是“外婆吃饭了。”
　　她说的最多的是“好。”以及“XX真不错，XX长大了。”
　　最近外婆身体不是很好。九十一岁的老人家在卫生间差点摔倒，之后就是这儿不适，那儿不安稳。后来去医院里打了好几天点滴。
　　这两天才算缓过来一些。
　　因为生病，外婆晚上上卫生间现在都成了大问题，需要我妈半夜起来搀扶。幸而有橘色软件，我在上面找到了专fo老年人起夜用的豪华版沙发式马桶。外婆刚刚开始是拒绝使用马桶的，毕竟2019年的时候她还是一个觉得自己要再瘦一点才好看的老太太。生理上的不良于行到心理上承认自己已经需要别人护理是需要适应的。
　　经过相当长时间的挣扎，好多人的劝说，最近外婆才开始使用马桶。
　　这减轻了我妈相当一部分的负担，但依旧没有减轻多少，因为我妈还是必须每天三点起床，帮外婆打理完之后才能继续睡觉。

　　我说，这样不好，你也是老年人了。给外婆请个护工吧。
　　我妈拒绝，我妈不要，我妈说她干得下来。
　　“如果以后……”我没把话说下去。
　　“到最后肯定是需要护工的，那就去医院。”
　　在摘豌豆尖的那个除夕之夜，我和我妈在任鲁豫磁性又聒噪的声音里聊了许多，她对外婆的想法、对兄弟姐妹的看法、对妯娌的看法与她们几十年的撕逼与和解，以及对自己的剖析。许多是家长里短的八卦，她讲她认识的人因为去美国帮子女带小孩，滞留美国两年回不来，她母亲在此期间病逝，后来花了快二十万回国，今年的年夜饭也是那人操办，请了全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也不知道能不能缓解心中的遗憾。
　　“所以我在XX是不是还挺好？”我问我妈。
　　“至少比在国外好。”现在的老一辈人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迷信国外了，我妈不止一次的说起我父亲同学的小孩（也是我小学同学）一家都在伦敦，每个星期的安慰就是几分钟或者十分钟的视频。
　　虽然在过年期间讲这些是一件不太吉利的事情，但是我妈那个年纪的人，或者仅仅只限于我妈，对外婆生病这件事已经淡定到了“大自然的规律”的模式上。

　　十点十五分，耳背的外婆困了，嘟嘟囔囔的去洗漱。我用眼神询问我妈需要去看着吗？我妈说不要，医生说要让外婆有适量的自理能力。等外婆洗漱完毕，我妈就像带小孩一样带她上床睡觉，毕竟四个小时之后她又会清醒，然后需要起来上厕所。
　　我在客厅呆到十一点，觉得春节联欢晚会实在无聊，叮嘱完我妈明天给我包六个汤圆后也跟着我妈的脚步关掉了客厅的灯，回到自己卧室。

　　躺上床后，在为数不多的群里发了红包，又抢了红包。今年抢到的红包明显少于去年，安慰自己今年偏财运不佳但应该会桃花旺盛。在B站刷了几个视频后就困了，毕竟春节小工也收拾了一天的姜葱蒜花椒辣椒面。
　　今年小镇政府三令五申不许放烟花炮竹，没到十二点的夜安静得和之前的364天一模一样。
　　半夜还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据说这样的天气对枇杷的生长实在不友好，肉眼可见今年的枇杷应该没有去年那么好吃，甚至会波及到樱桃（enter）。
　　在轰然入睡之前，我循例想起倒推十年的除夕之夜，那时候陪着那个人度过，想把自己能想到的全世界都统统送给她。现在除夕夜不需要陪着任何人，全世界都平静的陪着我。
　　农历年快乐。我对黑暗里的空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