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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瓷白的颈后,用白发束着一颗人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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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九,无月之夜。
他在祭坛上,俯视台下众生。
今夜,便是他执著多年的朝圣祭最后的祀礼。过了今夜,他们便都能解脱得到救赎了罢。
“祭礼开启。”
那些祭引,都会死。
用这无上的死祭来祭奠生者,他手染血腥,不可自拔。
鼓声烈响,狂欢的人群在烟雾里一个接一个倒下。锋利的剑尖入肉三分,用力一剜,这心头肉便扑通一声掉进桶里,泡在一汪鲜亮的血液中。
暗处里,一个白碧色长裙的身影现出,赤足踩着薄雾,一步一个泉鸣的声动。她远远地走来,拖着一具模糊的血肉,墨深的眼底抖动着一层血色的光亮,那隐隐的杀戮之气伴着血滴一路而来。
他正专注握着剜心的剑,没有看见那人的到来。直到一双苍白的手握住他的剑尖,那锋刃在她的掌心狠狠一划停了下来。
“哥哥,我帮你吧。”她笑靥娆娆,纤白的双手握着那剑用力一扎,深深地剜出一颗心来,她捧在手里,轻轻用舌尖一舔,对着他绽出一笑,模样说不出的妖异骇人。
他甩开她的手退开,眼偏向后一瞥,看见那具被她拖来的模糊血肉。
“那、那是……”
“哥哥,那是娘亲,她吵着要来见你,我把她带来了。”她娆娆笑着,眉心一朵四溅的腥红,那里刚刚,该是刺进了一剑,才会显出如此可怖的血洞来罢。
“你杀了娘?”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妖孽,指下捏紧一个诀,蓄势待发。
“呵呵呵……”她掩眉轻笑,转过身去,“哥哥,不是说为了阿朝的复生死再多人也无所谓吗?那么娘死了也是没关系的呀!你看,还有爹呢……”
他赫然收紧瞳孔,一个踉跄跪倒下去。
那瓷白的颈后,用白发束着一颗人头,混浊的眼里含着辛酸的泪珠,那是爹。
她一松发髻,扯下那个人头丢进他的怀里,唇边一抹讥诮的冷笑:“怎么办呢,哥哥?这些口口声声要护着你的人都死了,怎么办好呢?这算不算是一家团聚呢?都死在一起,你说好不好?”她俯下身,凑到他面前,轻声说道,“连阿雪也杀了,你说好不好?这八年来,你们不是一直把她当做我来看待吗?哦,不、不,不是呢,还有哥哥你,你把她当妻子看待的吧?妹妹,怎么能跟妻子比呢?你说对吧?”
“你这妖孽!”他握剑跃起,口里念诀飞身朝她刺去。
她侧身避开,扬起的长发却被齐齐削下。
他大吼:“八年前就不该放过你!不该给你留下活路!”一剑比一剑狠厉。
她停在他的剑前,仰头大笑,额心处的血洞不断涌出热液来,顺着柔软的肌肤拥挤下来,血淋淋地布满她干净的脸孔。
“哥哥,这便是你的心里话么?为了她,你弃我、杀我?还是为了她,你教唆娘在我饭食里下毒。我活着,你便是造孽。你不容我,娘不容我,你心疼阿雪,娘心疼你,爹又心疼娘。你们全都不要我,全都要我死!”
她眼前一片血雾,再看不清虚实,身下的骨早已断尽,可她恨,她要撑着,亲手杀了他。他逼她变成这样,他们逼她,逼她成妖!
为什么,不能爱她呢?她原不是妖孽呵。
“阿朝,”他笑着唤她,眼底氤氲着雾气,“你不该活着。”他走近她,轻轻抚上她的额心,“你看,连阿雪都想你死,这是妄生咒啊,你懂不懂?”他的手指捏在她的断骨上,面上却挂着低柔的笑,“不要任性了,阿朝,去死吧,好不好?”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忍心哥哥背负弑妹的骂名么?你忍心让哥哥错杀千人么?听话好么,阿朝从小都听哥哥的话,这一次也不要任性啊。你死了,哥哥也会救活你的,你看……”他温柔地扳过她的脸让她看着祭台下的死尸,“你看,这些人都是为了让你重生才死的。你,怎么忍心让一切破灭呢?乖乖去死,哥哥,会完成朝圣祭,会让你活过来的,好不好?”他的手指已经捏在她的心骨上,只需微一使力,便能捏碎她的心脏。
她笑起来,仰头吻上他的眉眼,稚气地道:“好啊,哥哥。”
他手指收紧,用尽了力气。
“不要!阿里,不要!”一张苍老的容颜挡在面前,不知何时醒来的宴夫人扑上来紧紧抱住白妖,“阿里,你居然、居然……弑妹?……你瞒了爹娘八年,八年哪,你怎么忍心下得了手?她是你妹妹啊!”
那满身是血的华贵妇人居然没有死。
宴帝里好笑地看着宴夫人:“娘,你不也下得去手了?那碗参汤里的毒,你忘记了?百转千肠,蚀心的毒,是您亲手下的,你还记得么?”
“我……”宴夫人黯然语塞,他说得对,他们,都是杀人凶手。
这个依然有着美好面容的妇人散乱了一头黑白参差的发丝,眼角添了几枚深刻的皱纹,她护着那个本来被她关在暗牢里的白发女子,她颤魏地去抚白妖的脸,眼底无尽的悔恨和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