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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pring Day 余澜 ...

  •   夜晚是一场响声未歇的余澜。

      天空透着雪后的灰朦,带着航灯的飞机从天空上毫不留恋地飞去。

      冬天融着寒冷的风刮在我的脸上,手上,甚至还不够似的,钻进毛绒的衣角里,释放着寒冷的问候。

      高楼的边缘熨帖在灰黑的天际,身边的人声嘈杂,不断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各有奔程。

      摩托车飞快地从眼前掠过,没有一点预兆,刺耳的声音震得心脏一颤。

      车辙留下的温度,瞬间被寒冷的,宛若刀子的风席卷殆尽,似乎,什么也没留下。

      世界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尽力的奔腾,涌动着独属于它的炽热和严寒。

      猝不及防的偶遇来袭,转瞬即逝的消失殆尽。

      -

      一个月的休养时间过去得格外迅速。

      早上从床上坐起来,郑温峤轻轻揉了揉脚踝,发现之前的挫伤好一些了,摸上去已经没那么疼了。

      上午许若安提前和单位请了假,带她去医院复查。医生说郑温峤的挫伤并不算严重,之前说需要一个月的痊愈时间,现在看来可能提前一周就可以痊愈。

      到了下午,郑温峤想到自己虽然即将告别让陈谨燃送作业的日子,但是可以尽快回学校和他做同桌,心里一直压抑着一封快飘起来的信笺,和他说了自己恢复得很快的事情。

      “感觉我的体质真的好,竟然可以提前一周左右恢复!”小姑娘抱膝坐在椅子上,随手点开自己手机歌单里的一首歌曲播放。

      她嘴角勾了一下,像一只得意的猫跷着脚,还是一只争食争赢了的猫。

      陈谨燃看见郑温峤得意又有点傲娇的样子,没忍住“补刀”了一句:“是,我们体质好的‘峤峤’同学,在第一次跳远的时候就把脚弄挫伤了。”

      一句还不够,少年淡笑着补充:“一般人可没这‘好体质’。”

      “峤峤”这个称呼是白念经常叫的,大课间休息的时候,就能听见白念趴在他们班的窗户外喊郑温峤。一来二去,性格外向的白念就和他们班的同学打成一片了。

      以至于每次白念朝教室里喊郑温峤的时候,一群同学捏着嗓子跟着白念一声一声地叫“峤峤”。白念总是会忍不住进来跟他们打闹,最后每次都是郑温峤把她拉开。

      想到一半,郑温峤发觉不对,刚才陈谨燃是不是在“嘲讽”她?

      郑温峤回过神后给了陈谨燃一记幽怨的目光,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陈谨燃见小姑娘气鼓鼓但没回嘴的样子着实有点可爱。

      之前医生推测的提前一周左右康复,确实推测得很准。
      郑温峤在屋内正常走路,发现痛感基本消退了。

      临上学的前一晚,郑温峤窝在被子里有点睡不着。她没有拉窗帘,外面皎洁的月光洒在窗纱上,幔帘没有全部接住,一些剩余的光落在地板上。

      她想起了少年的眼睛,也是这样明亮,是那种可以刺破黑夜的明亮。

      不久,困意袭来,模糊了脑海中的画面。

      郑温峤早上坐到教室座位上的一刻,总感觉不太真实。

      原本自认为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她,今天却收到了很多同学的问候。

      她压下心里的惊讶,浅笑着一一回应。

      因为没告诉同学们什么时间回学校,除了已经知道她快痊愈的陈谨燃,剩下的人基本都有点意外。

      反应最大的还是白念,第一个课间下课就从隔壁班跑进教室里,一把抱住了座位上的郑温峤。

      “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白念把头埋在郑温峤的颈窝里,一呼一吸弄得她有点痒,又有点哭笑不得。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着好友的后背,告诉她,自己回来了。

      被白念抱住的一瞬间,心里蓦然涌起一股暖流。她头一次觉得,被人关心是这样美好,仅仅一个拥抱,就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体育课的时候,郑温峤给了体育老师一张假条,说明情况之后就回班里自习了。

      他们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郑温峤的座位靠窗,开窗时会听见楼下老师吹哨的集合声、投进三分球的喝彩声、女生们自由活动的嬉笑声……

      青春的时间都是在少年们肆意挥洒汗水,不多加掩饰的情绪之中度过的。

      此刻班里只有她和陈谨燃两个人,翻卷子的声音和一偏头就能看见的夕阳落到郑温峤的耳里和眼里。

      郑温峤捻了一下卷子角,抿了抿唇,看向身边的人开了口:“陈谨燃。”

      她叫了他的名字。

      陈谨燃停下手里的计算看她:“怎么了?”

      她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刚才偏头喊陈谨燃的一瞬间,她感觉略带温度的夕阳光落在侧脸,烧起一丝薄薄的温度。

      陈谨燃呢喃:“今天的夕阳很好看,如果时间能停在此刻就好了。”

      郑温峤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火红掺粉的夕阳宛若彩色绸缎,绚丽的色彩聚集一处,似在给天际描摹浓墨重彩的妆。

      郑温峤听见了刚刚少年的呢喃。

      是啊,时间若能宽容地多让眼前的场景逗留一秒,那么我应该也会将它浅藏进这无尽的秋天。

      体育课是当天的最后一节课。

      等同学们擦干汗坐定之后,班主任文老师通知学校临时取消晚自习的消息。

      老师宣布放学之后,郑温峤迅速收拾书包,看了一眼坐着没动的陈谨燃,疑惑地问:“你不回家吗?”

      陈谨燃停下正在演算的笔,抬头看着郑温峤,解释道:“晚上有竞赛课,要晚点回家。”

      他作为最先一批被老师提前看见并挖掘的竞赛苗子,没转学前也在竞赛班,虽然现在转到云九中,但是他的成绩可以说没有什么波动。

      一直在同学里保持着绝对的优异。

      他的成绩就像这个人一样稳定优秀。

      郑温峤有时候感觉自己要达到他的成绩太过遥远,让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追逐的想法。但是她又庆幸,自己作为他的同桌,曾离他很近。

      和陈谨燃说了再见后,郑温峤转身走出教室。没晚自习的高三放学早些,倾斜的夕阳散发出微弱的温暖,冲淡了一点秋日的萧索感。

      郑温峤受伤的脚落地要轻一些以缓解疼痛,因为左右脚落地不平衡的原因,让她走起路来看着有些别扭。铺满沥青的安静小路上人不多,落叶在有些潮湿的地上被印上了脚印。

      这是一条小径,两侧原本刷着黄色油漆的墙皮有些脱落,颜色也不似刚刷上新漆那样好看。两侧的银杏树长得比墙高,泛黄的银杏叶落在地上随小径延伸,彰显难以掩盖的秋意。

      郑温峤走到墙的一侧蹲下身,捡起地上刚被风吹落的银杏叶,握在一起像极了一把橙黄色的小扇子。

      她捏着银杏叶的叶柄轻轻转动,叶子摇摇晃晃的,像不倒翁一样可爱地摆头。

      “嗒嗒嗒。”一阵声响传来。

      郑温峤抬头,发觉声音是从小径前方的拐弯处传来的。声音越靠越近,下一秒只见一只金毛从拐弯处蹿出来,沿着小径直直地朝着郑温峤跑过来。

      郑温峤立刻站起身后退一步,本以为自己被大型犬冲撞的感觉即将来临,结果金毛跑到她跟前突然站定。

      金毛睁着黑色的圆眼看着郑温峤,吐着舌头喘息,下一秒摇摇脑袋坐下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郑温峤是它的主人。

      郑温峤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见眼前的金毛没有往自己身上扑的意思,这才缓缓蹲下。

      她也看着它,问道:“你的主人呢?”

      金毛还是吐着舌头看着郑温峤,稍迟一些,似乎明白她说了什么,摇了摇脖子上的项链。

      郑温峤凑近一些,试探性地去触碰金毛脖子上的项链,上面果然写了主人的联系方式。她摸出手机,拨打了项链上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对面传来焦急的声音:“请问您是捡到一只金毛吗?”

      对面的人即使语气很焦急,但依旧是一种偏冷淡的声线。一瞬的熟悉感如残响一般划过她的脑海。

      郑温峤回过神:“是的,我在通往蔷榭路的那条小径上遇到了它。”

      对面停顿了一下没说话,郑温峤正疑惑是不是信号不太好,那边再次传来声音:“好的,我马上赶过去。”

      说罢就挂断电话。

      郑温峤抿了抿唇,看着坐在跟前的金毛,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顶:“一会儿就有人来接你啦,为了防止你再乱跑,我得在这里看着你。”

      女孩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像是监督小孩子写作业的家长。

      金毛眨了眨眼睛,鼻子往她手里的银杏叶上凑。
      毛茸茸的扎得她手心痒。

      “你也喜欢吗?”

      郑温峤看见了它的动作,把银杏叶举到它眼前,扬了扬手腕,银杏叶在她手里摇摆。金毛凑上前往她怀里拱,鼻尖试图去够郑温峤手里的银杏叶。

      郑温峤一边摸着它的头,一边笑着说别闹。

      白景峥气喘吁吁地根据郑温峤说的地址赶来,看到的就是眼前的景象。

      一个穿着九中校服的女孩正在蹲着逗他的金毛,笑声从他跑过来的时候就听见了。

      奔跑的过程中,白景峥脑海里思绪飞跃,想着是谁找到了他的金毛。

      见到这样一幅景象时,他原本因跑步而激烈的心跳声好似更加强烈,一下一下地炸裂在他耳边。

      女孩薄薄的一层刘海被风吹开,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眼梢愉悦地弯起,那是一张笑得灿烂又明亮的笑脸。

      金毛往她怀里蹭,她轻轻摸着金毛的头。扎在脑后的马尾辫左右摆动,扫过她的肩膀,轻盈又活跃。

      这个女孩他见过的,就在白念的生日会上。他记得她叫郑温峤,是那个自己妹妹说被她给他手上画的字符吓到的女孩。

      白景峥敛着眉眼,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迈步走过去。

      郑温峤感觉金毛好像没再往她身上凑,余光瞥见一双球鞋。她抬头,看见了正在重新给金毛戴上狗绳的男生。

      白景峥也弯膝半蹲着,两个人的高度差距瞬间缩减。

      实际上,他也注意到郑温峤瞅见来人是他时瞳孔轻微收缩,好像也没想到。

      如他所料,郑温峤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十分讶异,但是想想刚刚手机里对面的声音,似乎这一丝熟悉感就来自这里。

      “这是你的金毛啊。”

      郑温峤微微歪头,看着低头的白景峥。

      “是的,它叫秋天。”白景峥看着郑温峤的眼睛回答道。

      “秋天?”

      “遇见它的那天,是一个有些冷的秋天。那天的温度真的不像秋天该有的温度,很冷,冷到连蜷在袖口处的指尖都冻麻木了。”

      白景峥握紧了绳子,不知这番话触动了他心底的哪件事,眼神有些黯然。

      “我听见路边的树丛里有一阵微弱的声音,拨开枝叶看到它小小的一只,已经饿到快走不动了。”

      语毕,郑温峤还停留在他有些哑的声音里,停留在他诉说遇到秋天的故事里。

      “后来给它取名秋天,既是纪念相遇的那一天,也是想告诉它,往后的每个秋天,只要有我在,它就不会再和从前一样蜷缩在那么冷又那么无助的夜里。”

      白景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像她刚才一样轻抚秋天的头顶。

      白景峥的目光落在秋天的身上,眼神骤然柔和下来。

      他一向给人傲气又恣意的印象,像是永远不会被无常岁月击败的少年。

      好像刚才那一刻的落寞只是错觉。

      郑温峤没有打断他的话,静静地在一旁聆听着。等到白景峥说完之后,郑温峤手托腮笑了笑,粉润的嘴唇上挑,说道:“秋天一定感觉很幸运,可以遇到你。”

      白景峥看向郑温峤,眼神似乎变得认真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道了一句谢。

      算起来,今天如果不是郑温峤遇到了秋天,或许他还要找好久好久。

      “没事。”郑温峤摆摆手扶膝站起,一刹那的眩晕感和脚踝处的不适感纷至沓来,让她忍不住趔趄了一下。

      白景峥眼明手快地扶了一下郑温峤的手臂,才让她堪堪稳住身形。

      “没事吧。”
      “没。”

      郑温峤回过神后朝白景峥点了点头表示感谢:“谢谢你,我该回家啦。”

      说罢,她便摆了摆手告别,双手抓着书包带一步步离开,直到消失在小径的拐角处。

      白景峥和秋天站在原地,又一阵秋风扫过,吹落了几片银杏叶。

      清影落地,心掀波澜。

      白景峥拿出手机,看着最新一条通话记录。一串从没有在他手机里出现的号码在最上方显示。

      白景峥低头思忖,手指在屏幕上移动。

      秋天站在他的脚边,风吹得树影婆娑,树叶纷纷摇落,此刻它的头顶恰好落了一片银杏叶。

      原本平静的湖面,一颗石子投入而泛起涟漪,像极了因一个人的出现而扰乱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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