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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临渊 ...

  •   大雁南渡,后山的枫叶渐次染红,这风景已经瞧了十六个寒暑春秋,再熟悉不过。叶清歌放下笔,揉了揉早已酸疼的手腕。

      桌上的青玉镇石压着整整齐齐的一叠抄写——被禁足的日子里,她每天都要亲自抄写五十遍《女诫》给老爷子过目。

      早知道回来路上就应该溜走的。

      叶清歌胡思乱想着,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枝狼毫笔扔进窗外的池塘里,远山枫叶似火,池水倒映着碧空浮云,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门“吱呀”一声打开。碧雯提着裙袂小跑过来,显然是跑得急了。

      “什么事啊跑这么急。”叶清歌颇有些意外,从一旁的水晶盘中拈起一粒梅子放入口中。

      碧雯她微微喘息着,一双眼睛却湛亮如星子,附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

      叶清歌猛然一呛,含在嘴里的梅核来不及吐出便咽下,碧雯慌忙拍着她的背:

      “小姐,您用不着这么兴奋吧。”

      待缓过劲来,叶清歌声音止不住的拔高,语声间透出掩饰不住的兴奋,恍如碎玉般琅琅响在屋内。

      “此话当真?他真的来了?”

      碧雯懒得详说,水葱似的手指一点门外。

      叶清歌赶忙抬眼望去,果不其然,垂花门外一角玄色衣袍一闪而逝,叶清歌刚想出门一看究竟,然而在迈出门槛前却又生生地收回了步子。

      “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无限落寞地转身,也不容碧雯出声便合上了房门。

      碧雯不知所措地立在门外,透过窗纸看去,叶清歌的剪影似隔着层水雾般不真切。良久,她才敢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姐,今晚的宴席您还去不去?”

      屋内的叶清歌只是随意地“嗯”了声,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想了又想,碧雯还是吩咐下人:“去春绸坊把小姐上回定做的那套天水碧的衣裳取来,捎上水玉打的首饰。”

      谁也没有料到那场晚宴最后会是如此结局。

      晚宴上,姗姗来迟的叶家二小姐惊艳亮相,博得了赞美一片。觥筹交错间叶老借机向华山现任掌门廖峰及了自己女儿的婚事,言辞之中表现得很是欣赏气宗大弟子柳闻归。

      与叶家结亲,廖峰自然是欣然应允。

      本以为又是一桩良缘,未几,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柳闻归突然开口婉拒,问及理由却又不愿细说,惹得华山掌门大怒,叶老亦是不悦地拂袖离去。

      子夜。天上一勾狼牙月,几颗疏星。

      露水无声地降下,草在风中起伏。然而叶府前厅却还亮着灯。几段影子斜斜地投影在墙壁上,仿佛幕布里的皮影。

      “你还嫌为父脸丢的不够吗?!”

      一声斥责传来,停憩在枝头的鸟儿被惊醒,扑簌簌地起飞。

      厅内,叶清歌双膝跪地,身后展开的裙摆仿若槿花半放,汝窑美人觚里插着的几枝菊花的阴影落在天水碧的衣料上,勾勒出线条优美的几笔,宛若丹青妙手笔下的写意画。

      “恳请父亲成全。”双眼微垂,叶清歌重复道。

      叶逸闻面色阴沉,忍了忍,才道:“武林中青年才俊无数,柳闻归既如此不识好歹,为父自会另给你寻门好亲事。”

      叶清歌骤然抬起眼:“若嫁他人,女儿宁可一生青灯古佛为伴。”

      “……好,好!我叶逸闻竟养了这么个好女儿!”

      怒极反笑,叶逸闻猛地拔高了声调,朗声:

      “来人,即刻就给我应了李家的求亲,将小姐好生看管起来,待成亲那日便送上花轿——我看你怎么青灯古佛为伴!”

      叶清歌脸色瞬时煞白,许久,才极轻地笑了一声:“原来,父亲您当真是忘了姐姐是怎么死的了……”

      她猝然起身,“砰”的一声,美人觚落地摔成无数碎片,叶清歌紧握着一片碎瓷,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瓷片锋利的边缘就要划开那张绝世的面庞,一粒珍珠从叶逸闻指间射出瞬时将瓷片击碎!

      与此同时,他闪电般出手封住叶清歌穴道。离开前,叶逸闻道:

      “把小姐带下去,若有什么闪失,唯你们是问。”

      背对着叶逸闻,叶清歌死死忍住眼中的泪,竭力使自己语声平静:“你会后悔的。”

      “后悔?”已经出了门,叶逸闻却又回了下头,“若是任由你胡闹,我才会真的后悔。”

      这一场对峙,终是以叶清歌占了上风而落幕。

      绝食数日,几近奄奄一息的她终于在一个清晨等来了叶逸闻。

      晨曦的微光中,叶逸闻逆光站着,面容冷峻:

      “比武招亲,你要是能连胜十场,我便准你出门去自行寻他踪迹。”

      短短几日光景,叶家二小姐比武招亲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中原武林,汴京的街头巷尾无不是在议论此事。

      无数因此而来的江湖人士使得本就繁华的汴京城一时间更是热闹无比,各门各派均聚集于此,其盛况堪比四年一度的武林大会。

      “听说这叶家二小姐姿容绝世,素有中原第一之称……”

      “可不是,她及笄那年的重阳节晚宴上,只稍一露面就使得在座惊为天人,况且叶家又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

      “若是做得叶家女婿,嘿嘿……”

      入夜,一处客栈内却是人声嘲杂,在座的客人均随身携有武器,正肆意地高谈阔论,所说话题都离不开三日后的比武招亲。

      然而无论周围多么喧嚣,楼梯旁倚着的一人却只是静静听着,白衣胜雪,兀自品味酒盏内的女儿红。

      片刻,他忽然覆手将酒尽数倾出而后便结账离开了这里。

      城郊树林。

      明月当空,风穿过树顶又呼啸着疾驰而去。月光下的护城河河面升起薄薄的水雾,秋虫伏在草间低吟。簌簌的声响忽而清晰起来,一轮冷月下,林海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有杀机无声地涌现。

      几个人影急速掠过,忽然又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树林的尽头立了一人,一身白衣皓月般明亮。

      “追了那么久,你们不累么?”

      “谢忘渊,上次是好运有人救你,这次你就别做梦了。如今你的身份已经暴露,我们定要你在中原武林死无葬身之地。”为首的一人开口回答,语声低沉,然而话里透出的阴冷意味让人不寒而栗。

      “那不知这回是偷袭还是暗算?你们唐门的手段看起来也远没那么光彩。你们的主子难道没有教过你们什么时候该下手,什么时候不该下手吗?”

      谢忘渊轻描淡写地开口道:“若是我,在目标入城那日没有防备的时候,便用夺命锁套住他喉咙,再让暗中埋伏的人将其一箭穿心。”

      他嗤笑一声,“你们追了这么几日,白白浪费了那些好暗器,果然没用。”

      “还轮不到你一魔教妖人说话。”似是被激怒,其中一个青年没能沉住气,“少逞口舌之快,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剑光如蛇般袭来,却被谢忘渊堪堪躲过。

      他摇了摇头,语声转冷:“一群废物,一起上吧。”

      电光火石的刹那,已经交手数个回合。

      剑光交织成阵,唯听得刀刃相击的铛铛声。谢忘渊嘴角无声地弯起一个弧度,玉龙剑流出一道冷光,凝结起可怕的杀意。

      出剑的刹那,四人同时发动攻击,清冷的剑光宛如焰火般散开,血的腥味陡然浓重起来,待一场恶战结束,月已升至中天。

      地上、树上均是斑斑的血迹。

      谢忘渊以剑支地缓缓站起身,脸上依然是一派云淡风轻之色,然而那双眼睛却是冰冷毫无感情,仿佛来自极北万丈深渊下。

      “真是麻烦。”他嘀咕一句,随手向地上的尸体洒了些淡黄色粉末。

      伴随着轻微的嗞嗞声响,不多时那些人便化作了一滩滩血水缓慢渗入泥土里,只剩下一些衣物零星地散落在四周。

      他淡淡看向一旁:“都出来吧。”

      话音未落,树木的阴影里,突然出现几个人半跪在地。

      谢忘渊语声平静:“接到密信教主可有说什么?”

      “教主说护法做的很好。”

      听到回答,谢忘渊轻笑一声,神色却没有什么改变,“就没别的什么了吗。”

      “教主还说,护法虽在武林大会中击败了嵩山、衡山、泰山掌门,拔得头筹,但在中原根基尚浅,需要……”迟疑着,下属斟酌道,“叶家乃是中原首屈一指的武林世家,而今比武招亲在即。”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忘渊不着痕迹地皱眉,“若话都传达完了就退下吧。”

      “哦还有,圣女殿下也来到了中原。圣女心性单纯又喜到处游玩,教主远在西域势力难以触及这里,无法像从前那样管束胞妹,希望护法能多多照拂。”

      谢忘渊略略一惊——慕谣也来到了这里?想起记忆中那个活泼可爱的红衣少女,分明有着一半的西域血统,棕发褐瞳,却偏要叫慕谣这么一个中原名字——都怪平时教主把她给惯坏了。

      他无奈地摇头,眼底却不自觉带上几分笑意,是少有的柔软情愫:“我自有分寸,还请教主放心。”

      一切归于平静,等那些人离开后,谢忘渊仍站在护城河边,他负手看着天上的皓月,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谢忘渊,谢忘渊,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那闲云野鹤一般自在逍遥的日子,终是一生与他无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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