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中的小食店》空芽

465、历史的见证者 这就是我的

　　虽然从头到尾一头雾水，但卡泰利就这么戏剧性地活下来了。

　　可能也是因为刚捡回了一条命，后面一段时间，卡泰利都活得挺老实。她那群狐朋狗友自知无颜见她，索性不带她玩了。

　　卡泰利觉得很无趣，但她一时半会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在卡泰利的伤口开始发痒的时候，她们的城市出现了一波游行。

　　卡泰利可喜欢凑热闹，她跑去街上看了。

　　这次游行的人竟然是一帮女人，自称女权主义者。她们公然在大众面前穿了裤子，并号召所有女人一起穿裤子，她们说，女人也该拥有穿裤子的权利。

　　看热闹的人都在嘲笑她们，说她们想当男人想疯了，完全就是一群疯子。

　　卡泰利听了就在旁边翻白眼，穿个裤子就是想当男人，那当男人也太容易了吧？一个裤子就能变性，那还真是医学奇迹。

　　卡泰利白眼翻上天，正翻着，她不经意地在游行队伍里看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人。

　　卡泰利猛地瞪大眼，那个不是上回那个奇怪的女人么？她？女权主义者？

　　啊，现在想想，怪不得呢，怪不得当时她会问她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在这个时代，女人是不被允许穿裤子的。但其实偷偷摸摸私底下偶尔穿穿也是没事的，就比如卡泰利，她不说，谁知道她是个女的。

　　但这个事摆到明面上来讲就不一样了，这叫公然挑衅男人的权威。

　　于是游行还没进行到一半，这帮女权主义者就纷纷被打，然后被捕入狱了。

　　当看到穆勒被打的时候，卡泰利急急地朝那边挤了过去。还好她平时揍人揍多了，还真硬生生地给她挤出了一条路。

　　卡泰利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她咬着牙，一脚踹开了穆勒旁边的男警察。

　　穆勒倒在地上，她被打了几棍，还好她护着头，没出什么大事。

　　最后一群人通通被关进了牢里。

　　卡泰利也是，她打了警察，肯定也是要被关的。

　　卡泰利以前进过几次监狱，这对她来说是小问题。

　　大问题是，卡泰利觉得这会她的良心正在隐隐作痛。

　　没错，她卡泰利竟然有良心了。她觉得穆勒干出这种事跟她有关系，要不是她回答了那个该死的问题，这个奇怪的好心的女人或许就不会做这种惊世骇俗的事了。

　　想穿裤子就偷偷穿啊，干啥大张旗鼓的？别的女人穿不穿跟她们有关系吗？她们犯得着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吗？

　　一群傻女人。

　　卡泰利一边在心里骂她们傻女人，一边又心酸地想，原来这个世界，女人连正大光明穿裤子的权利都没有吗？这也太惨了吧。

　　这个事以前她从没想过，她的脑子就像摆设，最近才开始用了。

　　十九岁的卡泰利终于长脑子了。

　　这件事闹得挺大的，最后这些女权主义者一个个被自家人领回去了。但可想而知，回去之后，她们肯定会遭受各种打压和惩罚。

　　这个社会不允许女人穿裤子，也不允许女人发声。

　　她们总是在被脱下裤子，捂住嘴巴。

　　这就是男人对女人实行的统治，牠们没把女人当人，牠们也不允许女人当人。

　　女权主义者已经看透了这一切，但作为少数的她们，此时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至于卡泰利，她是一个渐渐清醒的旁观者。

　　她没有直接参与，却也在不知不觉中陷进了这个漩涡。

　　清醒的人是无法再次沉睡的，她在被动中前进，在迷茫中摸索。

　　她不知道她的人生，已经因为穆勒的出现而改变。

　　她渐渐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她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

　　穆勒回家后，被家里人关了一段时间。

　　穆勒没吵没闹，只是安静地待在家里看书。

　　大家族里事情多，穆勒这个事只能算小事，于是一段日子过后，穆勒又重新获得了自由。

　　关在家里对穆勒来说没有任何损失，她每天除了看书就是思考，精神世界一直丰富多彩。

　　虽然初次争权失败了，但穆勒心中并没有气馁。她们早在做这个事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心理准备，这必定是一场长期的战斗。

　　但等穆勒再次去参加女权主义者聚会的时候，她发现来的人少了很多。

　　一些人还被关在家里没放出来，一些人则因为遭受创伤而放弃了。

　　虽然有点难过，但大家还是及时调整了心情。她们不能干涉别人的选择，她们能做的，就是坚定自己的脚步。

　　而过了几天后，事情又有了转机。

　　因为之前的游行闹得挺大，不少女权思想被顺势传播了出去。后面一段日子，有许多女人偷偷过来加入她们，也想要出一份力。

　　经过几次讨论后，大家决定优先争取女性教育权。

　　只有大部分的女人通过读书开了智，女人们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从而加入她们，成为她们的同伴。

　　现在她们的同伴太少了，在男权的打压下毫无反抗之力，这实在是一件令人痛苦又愤怒的事情。

　　之后穆勒就一直在为争取女性的教育权而奔波。她参与了一场又一场的游行、演讲，中间也遭遇了很多打击和背叛，但她一直坚持下来了。

　　卡泰利见证了整个过程，因为现在她是穆勒的保镖。

　　穆勒做的事情很危险，老是要挨打，正好卡泰利闲着没事做，而且她还挺会打架，所以她就顺势做了穆勒的保镖。

　　穆勒给的工资养活了这个时期的卡泰利，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能力吃饭。

　　感觉还不赖。

　　五年后，也就是穆勒二十六岁的时候，一位帝国的炼金术师秘密地跟她见了面。

　　德鲁帝国有一个德梵神殿，另外还有一个皇家女子炼金术协会，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此时帝国的女孩们还不被允许接受教育，因而这个炼金术协会里的女人，她们都是一群贵族。

　　只有贵族出身的女人才有机会受到教育，她们比普通女人活得更像一个人，所以也不会特地浪费力气去给别人争权。

　　她们信奉出身决定命运，绝大部分人的命运是从出生那一刻就定好了的。

　　一个人面貌丑陋、身体羸弱、低智愚笨、贫苦自卑，这些都不是他的敌人造成的，而是他的父母造成的。是这对男女给了小孩一堆垃圾基因和一个垃圾的生存环境，让他的出生成为了一场苦难。

　　女子炼金术协会的人只是一群幸运者，她们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们选择独善其身，而不是硬要介入别人的命运。

　　她们只愿把时间用在炼金术上，用在自我探索上，她们接受命运给予的一切，也接受命运剥夺的一切。

　　但是，帝国那些女权主义者们的行为还是影响到了她们。她们看到了女权主义者坚定不屈的灵魂，看到了她们的斗争，看到了她们理想和信念，所以经过协会内部讨论，其中几位炼金术师还是愿意为这些人提供一些帮助。

　　就这样，在某一天，穆勒见到了传说中的炼金术师。

　　两个人交流了很久，最后达成了一些共识。

　　这次见面后不久，女权主义者们又在巴塞城掀起了几次游行。而女子炼金术协会也顺势向神殿以及帝国权贵施压，终于在半年后，德鲁帝国颁布法令，女性拥有教育权，帝国正式允许女性接受教育。

　　这是女权主义者们第一次获得胜利，大家纷纷把钱投入了女校建设和女性教育中。当然，这些事进行起来仍然困难重重，许多人呕心沥血，失去了健康甚至生命。

　　穆勒也捐出了大部分钱，不仅如此，她的身体也因为长期劳累奔波，再加上几次入狱而变得虚弱了起来。

　　那天卡泰利跟着穆勒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她不解地问：“你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呢？你应该先顾好自己。”

　　其实她更想说，就算你做再多，也没几个人会感激你的。

　　穆勒看她一眼，“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而献身女权事业，这就是我的使命。”

　　卡泰利：“……好吧，你自己乐意就行。”反正她是完全不懂她这种伟大的思想，也完全察觉不到自己的使命。

　　后面几年，穆勒越来越忙，她总是辗转于各地，就连卡泰利都见不了她几面。

　　而这些年卡泰利仍是没什么出息，随便打打工能养活自己就行。

　　四十二岁这一年，卡泰利撞大运了。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远房亲戚，给她留了一大笔遗产，再加一座新建不久的疗养院。

　　当时卡泰利就想，果然女人还是得长寿才行啊。要是十九岁那一年她就死了，她哪里还能享受到如今这一切。

　　于是卡泰利就美滋滋地搬家了，搬到了疗养院所在地。

　　也就是斯蒂法诺的家乡，查尔克城。

　　其实这么多年，卡泰利已经看到了女性拥有基本权利之后，这个社会发生的改变。但就像穆勒说的，这个社会还能变得更好，女人们的地位也应该变得更高。

　　女性应当拥有跟男性一样的权利。

　　女性也应当走向高位，去制定全新的规则。

　　卡泰利隐隐觉得，自己有些懂穆勒了。

　　她没有穆勒那样的学识、见解，不够聪明也不够敏锐，以前她还一直挺怕穆勒看不起她的。

　　但事实是，穆勒一直很尊重她，她说她一个女孩能够独立生活、独自生存，这已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了。

　　卡泰利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夸奖，那天她都兴奋到没睡着觉。

　　而一眨眼，二十年过去了。

　　她卡泰利还好好地活着，虽然没有做出什么成就，但她也没给穆勒拖后腿，没有随便结婚生小孩，而是选择独自一个人生活。

　　这看起来似乎是很平常的一条路，但卡泰利知道，在这个社会她一个女人能够这样相对自由地活，离不开那些奋斗在前线的女权主义者。

　　离不开穆勒她们的努力。

　　这一生，能够遇见穆勒，卡泰利觉得很幸运。

　　这或许也是她存在的意义。

　　——成为一段历史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