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中的小食店》空芽

431、一糖之恩

　　虽然燕子不明白，但她也知道秦山不喜欢她整天洗衣服，所以后来她就没再帮毛毛洗了。

　　毛毛也不敢再让她洗，毛毛很怕秦山再跟她生气。

　　不过燕子和毛毛的关系依旧很好，没有因为这件事产生隔阂。

　　毕竟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秦山七岁的时候，村子里有个年轻姑娘要结婚了。这个村子姓秦的人挺多的，这个年轻女孩就叫秦慧，这年十六岁。

　　秦慧长得挺漂亮，就是家里穷，被穷苦的生活一番磋磨下来，八九分的漂亮也就只剩三四分。

　　但秦慧的家人还是靠着她这点漂亮把她“出售”了出去，对方是镇上一户有钱人家，那人被称作陈老爷，今年都六十八了。

　　秦慧嫁过去就是做小老婆。那个老头老婆孩子一大堆，但他犹不知足，一直糟蹋年轻的女孩。

　　秦慧就很不幸地被他挑中了。

　　这个年头，女孩子是没有选择自由的，秦慧的父母让她嫁，那她就必须嫁。

　　本来这事跟秦山她们没关系，但是这个秦慧，她对秦山有恩情。

　　两年前，秦山五岁的时候，她碰到了秦慧。

　　当时秦慧刚从镇上回来，镇里多热闹啊，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但是秦慧没多少钱，最后她只买了几颗廉价的糖，像珍宝一样藏在怀里偷偷地带了回来。

　　回村之后秦慧又刚巧碰到了秦山，那会秦山是一个人，瘦瘦小小的，身上的衣服很单薄，上面打着补丁。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身后，只有一双眼，流露着晦暗的光，幽深、静谧，像是深夜洁白的雪地反射的月光。

　　秦慧的心头不由泛起了一股怜惜之情。

　　她听说过秦山，这是一个不羁又不驯的小孩，听说她的家人被她折腾到快要气死，他们早就断了她的粮，妄图让她自生自灭。

　　在贫穷的地方，不管一个小孩天生多么漂亮，多么聪明，她也只能一再被苦难缠绕。

　　苦难就像毒药，灌入秦慧心底，苦难亦像毒蛇，一寸一寸地将秦慧勒紧。

　　从很久以前秦慧就知道，她绝不会有好下场。

　　她没有生的自由，也没有死的自由。

　　她的人生并不属于她自己。

　　出于这份怜惜，秦慧给了秦山一颗糖。

　　这虽是廉价的礼物，却也是秦慧此时唯一能拿出的珍宝。

　　她只有十四岁，短暂的十四岁，却已经干了很多活，干了别人一辈子的活。

　　这颗糖被放在了秦山的手里。

　　这是秦山第一次得到别人的馈赠。

　　无比纯粹，没有利益交换，没有阴谋诡计。

　　它只是一颗糖，却也不止是一颗糖。

　　它藏了一份少女的真情，一丝怜惜，一丝爱护。

　　它如此甜蜜，又如此动人。

　　秦山把糖放进嘴里，她感觉这苦涩的人生，终于有了一点甜。

　　……

　　不过即使聪明如秦山，在她这个年纪，她也不知道“出嫁”意味着什么。

　　别人都说这是好事，是喜事，但秦山隐隐觉得，真相或许并非如此。

　　秦慧出嫁这天，村子里放了鞭炮，当秦慧坐着花轿被抬走的时候，旁边的喜娘撒了糖，孩子们就跟在花轿后面，一路跑，一路捡。

　　秦山她们这些孩子当然也去了，大家捡了不少糖，每个孩子都很开心。

　　秦山也捡了好几颗，她一直追着花轿，一直把秦慧送到了村口。

　　秦慧会开心吗？她会幸福吗？

　　去了镇上之后，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秦山这么想着，嘴角露出了一个祝福的笑容。

　　但是，这天半夜的时候，秦慧就被送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秦慧的尸体。

　　秦慧自杀了。

　　当她坐着花轿离开村子的时候，她已经握紧了早就准备好的剪刀，等她攒够了勇气，她就把剪刀一下扎进了脖子里。

　　当秦山得知消息的时候，她又想到了那一天的情景。

　　那个大红的花轿鲜艳又夺目，原来是因为它浸染了无数少女的血，稚嫩的少女们献祭了自己，让所有人得到了欢笑。

　　但那个时候，秦山却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单纯为了秦慧能够逃离这个穷苦之地而高兴。

　　现在，秦慧死了。

　　可这件事并没有因为秦慧死亡而结束。

　　秦慧的尸体被抬回来之后，它又被秦慧的家人拿去配了阴婚。

　　秦慧想得没错，她这辈子确实没有好下场，她以为死了就是解脱，但她没想到的是，就算是死了，她的尸体也没有被放过。

　　穷人只要钱，他们不要良心。对穷人来说，良心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只有钱，是实实在在的。

　　只有钱，可以让秦慧的父母给他们的儿子讨个贤惠的老婆。

　　秦慧算什么？

　　她只是生儿子过程中的一个附加物，一个不值钱的赠品，不管她是活着还是死了，他们总能榨干她的最后一丝价值。

　　秦慧本来也不叫秦慧，这个名字是她的父母为了讨好那个老头才改的，她被叫得最多的名字就是“贱丫头”、“死丫头”，她哪里配有好名字呢。

　　如今秦慧的尸体还被放在她家院子里，等到了算好的日子，秦慧就要被送去结阴婚了。

　　多么可怕，让人毛骨悚然。

　　秦山一直记着秦慧的一糖之恩，所以她打算报答她。

　　那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孩子们翻进了秦慧的家里。

　　她们先是洗劫了一番，拿走了不少值钱的东西。然后孩子们把秦慧的尸体搬到了板车上，悄悄拉着她离开了。

　　在离开之前，秦山又在秦慧家放了一把火，掩盖了她们所有的痕迹。

　　顺便让这家人为秦慧陪葬。

　　秦慧的尸体最后也被秦山烧了，秦山把秦慧的骨灰葬在了山上，这里风水很不错，风景也优美，是一片自由之地。

　　愿这个年轻善良的灵魂能够安息。

　　秦慧家的这场火烧光了一切，最后被定为意外。

　　谁能想到这会是几个孩子做的呢？

　　没人想得到。

　　不知不觉，秦山八岁了。这一年，阿丰八岁，大牙八岁，毛毛、扁豆、燕子都七岁，小萸六岁。

　　小萸长高了不少，这两年她跟着大家有吃有穿，虽然还有点营养不良，但比之前可好太多了。

　　小萸以前总是全身无力，因为她一直饿着肚子。而现在她浑身是力气，整天跟着大家到处跑来跑去，还学了很多的本事。

　　而落后的农村从来都不平静，这里一直有罪恶发生。

　　那是个阴天，天空暗沉沉的，小萸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靠近的脚步声。

　　来人是一个同村的老头，他见小萸一个小女孩独自在路上，心里便起了歹意。

　　在农村，地位最高的就是这种老头，牠们站在了父权与男权之巅，享受着所有人的供奉。

　　而小萸，她只是村里地位最低最不受待见的小女孩，就算她死了，她的家人也不会为她流一滴泪。

　　她能得到的只有唾骂。

　　这个老头很快就被下半身控制了，虽然年纪大了不太行了，但牠依然贼心不死。

　　小萸感觉到危险，很快就跑了起来。

　　可是小萸没有跑过这个老头，一下子被牠拽住了头发。

　　小萸发出了尖叫。

　　再怎么样她也才六岁，眼前的老头满脸沟壑面目狰狞，看在小萸眼里犹如恶鬼一般。

　　小萸开始拼命挣扎，她摸出了身上的刀片，在老头肚子上划了条口子。

　　但这个老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牠抓起小萸的脑袋就往地上砸，小萸顿时两眼发晕，脑壳一阵一阵地疼。

　　小萸的尖叫弱了下去。

　　就在小萸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有什么液体落到了她的脸上。

　　小萸头晕晕地睁开眼，就见那个老头瞪大眼趴在她身上，脖子后面有血流下来。

　　秦山踩着老头的背把刀拔出来，再狠狠一脚把牠踹到了一边。

　　“……没事吧？”秦山问小萸。

　　小萸的耳朵里还嗡嗡的，秦山的声音似乎离她很远。

　　但是她听到了。

　　小萸想要点点头，可是她太痛了，感觉整个人都动不了。

　　这时其他孩子也都跑了过来，孩子们眼里都很惊慌，不过一看到小萸还活着，大家顿时都松了口气。

　　那个老头还没死，牠的肚子和后脖子都在流血，倒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栽在这几个小孩手里。

　　农村的男人很多带有暴力基因，这老头年轻的时候杀过几个人，他的老婆也被他打到瘫痪在床，女儿卖掉了好几个，虽然牠作恶多端，但牠仍是好端端地活到了老。

　　老畜生就是命硬。

　　不过此时，这个老东西已经没了张狂的本事，他干瘪的身体倒在那里，像是刚出土的老僵尸。

　　大牙走过去，刚想给牠最后一刀，没想到旁边的燕子先冲了过去，她拿刀的手用力一划，刀尖就割断了老畜生的喉咙。

　　孩子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燕子。

　　秦山也是很意外。

　　燕子倒是很镇定，她一点都不害怕。她平常杀鸡杀鱼杀多了，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这个村的村民时常会为了争夺土地发生械斗，每次都要死几个人，这里没有法律的概念，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燕子早就把小萸她们当成了自己的妹妹，燕子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如果有人想要伤害她的妹妹，那这个人就得死。

　　燕子刚杀完老头，旁边就传来一声尖叫。

　　孩子们往那一看，发现是一个同村的婶子。

　　这个婶子嘴很碎，平时最爱干的事就是造谣，这会她正震惊地看着这边，手里的篮子都掉到了地上。

　　秦山盯着她，飞快地跑了过去。

　　这婶子赶紧掉头跑，她被秦山的眼神吓住了，那是杀人的眼神，看一眼都要做噩梦。

　　也是这婶子倒霉，她慌不择路，很快就被路上的石头绊了一跤。

　　秦山趁着这个机会冲上去，将刀插进了她的胸口。

　　地上的女人痛苦地瞪大眼，终于不甘心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秦山拔出刀，按了按有些发麻的手。

　　不管这个目击者是谁，不管她是否善良，当她看到了这个杀人现场，她的结局就只有一个死。

　　因为她不死，死的就是她们了，生存之战从来都是如此残酷，心软的人没有好下场。

　　秦山也不会心软，她的目的就是活下去，哪怕踩着别人的尸骨，她也在所不惜。

　　这时秦山已经知道，穷一定伴随着苦。穷苦的女孩一出生就在与天争命，对她们来说，人间与地狱无异。但凡她们退一步，就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其他孩子虽然没有秦山想得这么深入，但她们全听秦山的。

　　虽然此时危机已经解除，但她们到底杀了两个人，这个村子是不能久待了。

　　于是等孩子们把两具尸体埋好，她们就开始计划离开这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