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最美的颜色》陌雪浅梦

1、全一章 何

　　何念清遇见江南的那天，正值盛夏，又闷又热。
　　江紫烟是何念清最喜欢的画家，没有之一，沉闷忧郁，是很多人对他画的评价，她却看到了希望，他的每幅画里都有光。
　　画展人很多，她往往一幅画会看很久，这次她却注意到了站在她旁边的人，白色的衬衣，很白，一丝杂色也无，他看向她时，那双眼睛，清亮透彻，像他的白衬衣一样，干净，只一眼，她就喜欢上了。
　　二十几年头一次，她主动要了异性的微信，他犹豫了一下，说：“没有微信，电话，可以吗？”
　　声音清透，带了点沙沙的感觉。
　　她笑了，果然声音也很好听。
　　她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他伸手输手机号，手指白皙纤长，骨节分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顿时酸了。
　　离开后，何念清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忘了问自己心动对象的名字，她拿出手机发送信息：你叫什么？
　　一分钟后，发来了两个字：江南。
　　她有些哭笑不得，这也太简洁了。
　　何念清拿出手机，给江紫烟留言，和他说今天的艳遇。六年前她是江紫烟的第一个粉丝，到现在，他有千万粉丝，她还是他的头号粉丝，又因为不认识，经常留很多言，又不会经常得到回复，她就没有一点心里负担。
　　从未追过人的她，只能早上好，晚上好，在干什么，吃的什么......，来来回回就这几句，但他每次都会回复，虽然都很简单，最多的字数就是菜名。
　　为了和他多说几句，她去看了许多年没看的青春偶像剧，最后发现还是没有什么快捷的办法，又不想太冒犯，最后还是问了他是干什么，他的回复让她很是欣喜，他竟开了家画室。看着手里从一家画室拿来的宣传页，顿时不香了，她犹豫再三，还是发信息问：你可以教我画画吗？
　　聊天这段时间，他从未回复的这么迟，好几个小时才回了两个字：可以。
　　她欣喜若狂，天下真的有一边学画画，一边还可以追人这等好事。
　　去到他画室，他站在门口等她，白衬衫，雪白雪白的，依旧带着口罩，画室很安静，每个房间里都有很多的学员。
　　江南带着她进了办公室，很简洁，除了右面墙放的琳琅满目，全都是奖杯，她看着他，明明就只有二十几岁的年纪，已经斩获各大奖项。
　　那天她才知道他从未教过学员，她是他第一个学员，显的尤其特殊，她心里有些雀跃。
　　他带着她逛遍了整个画室，每个画室都看了看，唯独最中间的那间，江南说，那是他的画室，不让进，她点头说知道了。
　　从那天起，她就除了工作之外的所有时间都在画画，因为她有时候加班只能晚上画，江南担心晚上回家太晚不安全，就去申请了个微信，加了她一个人，晚上可以视频的教课。
　　就这样，他们关系越来越熟，何念清发现江南真的很少说话，叫她是都是连名带姓的叫，一点也不亲切，她好几次说让他改一下，但他从未那样叫过，她为此在心里默默的生了他好长时间的气。
　　而且他的口罩经常不摘，她好长时间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后来她见到了江南的朋友顾棋，顾棋是个很开朗风趣幽默的人，和他在一起时，她总能看见江南眼睛微微弯着。
　　这样一来一往，等和顾棋熟起来，她就拐弯抹角的向顾棋打听，顾棋只笑着让她自己去问，然后还打趣她说：“我的话可能还没你的有效。”
　　她一脸疑惑，在心里憋了好几天，终于在画完一幅画后，她开口问：“介意看你的脸吗？”
　　正在整理工具的江南身体一顿：“你想看？”
　　何念清点头后，就看见他摘了口罩，那一瞬间，她愣住了，他脸色很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很红，加上眼角下的那个紫色的犹如蝴蝶的胎记，犹如妖孽。
　　江南以为吓到她了，戴上口罩，有些小心的问：“吓到了吗？”
　　何念清好久才反应过来，摇头，然后说：“你长得好好看，我好喜欢！”
　　说的直白又热烈。
　　“喜欢？”江南有些不敢相信，“不可怕吗？”
　　“怎么会呢？”
　　何念清说：“就好像上天给你这张脸的礼物。”
　　说完，她看见他笑了，眼睛眯着，像个月牙。
　　那之后，他就很少戴口罩，和她的话也多了起来，偶尔顾棋来的时候，他们三人还一起去吃饭，时间长了，她知道他口味清淡，不吃重口味的东西，和他在一起时，外卖也尽量的清淡。
　　在一起画画的时间越长，她就发现他的生活简单的不可思议，除了顾棋，再也没见过他和其他人有过来往，每天就是画室和家。
　　江南和她在一起时，从不开口说画画之外的事，她问了，他也就回答。她向来是个能察言观色的人，除了画画之外，不再问其他的，偶尔带着点小礼物，刚开始，他都不接受，慢慢的他也开始随手放在桌子上，有一次她发现送的礼物会被收起来，心里窃喜了很久，那之后，她就越发起劲，知道他喜欢喝热水，就送保温杯，喜欢画画，经常把自己那不是很入流的画作送给他，他经常喝些她不懂的保健品，她为了让他甜一点，就给他买甜点，兜里放着糖。
　　也是那段时间，她殷勤的过程中，慢慢发现，除了教自己时，他会动动笔，其他时候，她从未画过画，她心里起了疑。一天她没按耐住自己的好奇心，进了那间专属他的画室。
　　熟悉感扑面而来，她小心的看着那一幅幅的画下面那个小小的签名：江紫烟。她记得，好几年前，她一时心动，就给江紫烟留言问他可不可以教自己画画，因为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没想过有后续，没想到，误打误撞的成了他的学生，还成了自己喜欢的人。
　　像是多年的梦想，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让她不敢相信。
　　好几次，她欲言又止，想问他是江紫烟，为什么不说，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因为他的名声而想和他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的关系，她想简单一些。
　　知道他经常头疼，她就去和母亲学了头部按摩，每次只要见他揉头，她就拉着他坐在椅子上，给他按摩，刚开始他不同意，后来她就一句一句的师父叫着，何念清知道他磨不过她的。一次顾棋来，刚好撞到她给他按摩头，顿时没了笑容，江南把他拉走说了好一会的话，虽然后来顾棋说他自己心情不好，让她别见怪，但她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那次顾棋不正常的反应后，她就特别的注意江南，发现除了头疼，没什么其他的症状，心慢慢的放了下来。她想到自己房间里自己画的江南的画像，又想到江南的生日快到了，嘴角就慢慢的扬了起来。
　　她在筹谋自己的告白，人生第一次告白，她之前询问了自己身经百炼的好友，也没有得到什么好的告白方式，看到他的脸的那一刻，她突然就想到了选择什么。
　　那时她刚刚和江南熟起来，他知道他特别会画画，就想着让他给自己画张肖像，还在心里美滋滋的想着，江南给她画的画像，她一定好好的裱起来，好好保存，以后还可以拿出来回忆，或者挂在他们两人的房间里。
　　刚刚喜欢江南的她，已经把江南规划到她的未来里去了。
　　江南却拒绝了，他说：“我不画，如果一定要画的画，那画纸上，会是我想要珍藏的人。”
　　何念清想到这里，心里又有些忐忑，看着眼前快完成的画像，她想，如果他同意了，她肯定要亲他的，亲他的脸颊，让他经常苍白的脸，有些血色，然后去吃顿饭，要选粤菜，清淡，再去看场电影，最后他会送她回家，然后约定明天见面的时间，以后他们会恋爱一段时间，然后她会带着他去见她的父母，敲定结婚的日期，他们会有个很好看的宝宝，生活的很幸福。
　　如果，如果他不同意。
　　何念清想，反正她知道了他的画室，他跑不掉了的，早晚都是她的，早晚都是。
　　很快她的画完成了，但他的生日还没到，她就去把画裱装了起来。
　　她本就有画画功底，只是被放了许多年，被江南一教，就很快的拾了起来，也有自己的风格，和江南的不一样，她画风温暖治愈，色彩鲜明，和江南的画放在一起，就是两个极端的风格。
　　顾棋有时候打趣道：“教会徒弟，小心饿死师傅。”
　　何念清笑着对江南说：“那我养着师傅啊！”
　　那时江南笑的眼里像是藏满了星河：“好。”
　　何念清因为他的这句话，有次都偷偷的拉着好朋友去看了房子，一百四十多平方的房子，有个大大的落地窗，阳光落进来，很暖，她想着，最大的那间，弄成画室，剩下的还有一间小小的书房，温馨的卧室。
　　从认识江南到他的生日，整整一年的时间，见到他之前，她总觉得，可能是见过的爱恨别离多了，那颗珍藏的心，很难跳动，直到遇见了他，只此一眼，没有言语，动了便动了，无需多想。
　　生日前几天，江南告诉她，她的作品获奖了，三等奖，她心里有些失望，江南安慰：“很好了，你很有天赋，以后的成就，会很高。”
　　她笑了，不是因为奖，是因为江南的话。
　　她满心期待着生日那天，为此买了件白色的连衣裙，想着那天他穿着白衬衫，两人都应该很般配，见到他们的人，都会说一句，天作之合。
　　生日前一天，她订好了蛋糕，从蛋糕店出来后，她接到了江南的电话：“念清，在干什么？”
　　江南从不主动给她打电话，更不会问她在干什么，但因为江南叫了她的名字，何念清听见太过兴奋，只是愣了一秒，立马笑着撒了个慌：“我和朋友逛街呢，你呢，师父？”
　　江南难得的笑出了声：“我在给一个重要的人准备礼物。”
　　很了解江南的交际圈的何念清故作吃醋：“那江老师，我的礼物呢？”
　　可能有什么好的事情，江南心情很好，一直和何念清说笑：“再等等，会给你的。”
　　何念清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好，我等着，那.......”
　　“念清，画画要坚持的，你的风格很适合你，你很有天赋，”江南说，“你喜欢画画，眼睛骗不了人的，不要轻易放弃。”
　　“好的，江师父，学生知道了。”
　　“还有，好好照顾自己，要开心。”
　　何念清感觉有些不对：“我，我很开心啊！江老师怎么了？”
　　江南说：“念清，我有急事，需要外出一趟。”
　　虽然江南的社交圈很小，但也经常外出，基本就是一两天的事，她想着生日可以推后，告白也是，不能影响江南工作，以后也是，要识大体。
　　“那江师父路上注意安全。”何念清笑着期待，“早点回来。”
　　何念清不知道，她再也等不到那个耐心教画画的江老师，也不会有机会说出自己的心意，她的未来再也没了那个她一眼心动的人。
　　她想找他，发现除了画室，连他的家都不知道在哪里，以为很了解他，现在才知道一点不了解他。
　　她自己吃完了那个八寸上面有她亲手刻的，穿着白衬衣小人的蛋糕，吃了吐，吐了再吃。
　　那时她终于知道，无力二字，原来是这般，无处可去，无迹可寻。
　　最后只有顾棋是她唯一的希望，但她联系不上顾棋。
　　他生日后一个月，终是接到了顾棋的电话。
　　墓园里，何念清站在江南的墓碑前，看着那个小小的照片，框住了她的爱人，框住了她的满腔爱意。
　　她的心里异常平静，她问顾棋：“这里是他选的？”
　　顾棋：“对，他说这里风景好。”
　　何念清抚摸带你碑上的落叶：“他喜欢就好。”
　　她不知道该问什么，做什么，无论什么，好像都改变不了，他已经离去的事实，她记得江老师要她开心的。
　　最后她问：“和我讲讲他的事吧，以前的。”
　　顾棋：“我认识他时，干干净净的，以为是哪家娇养的小少爷呢。”
　　何念清扯着嘴角，终究没能笑一下。
　　“后来知道了他的经历，觉得，他真的要很努力，才能让我们看到，小少爷一样的他。”
　　“四岁的时候，被扔在了福利院，这个福利院背后做着买卖人口的生意，江南因为胎记，没人愿意买，就被逼着讨钱，没钱就拳打脚踢，受尽凌辱，这样的生活他过了六年，被解救后，没有家人认领，又进了另外一家福利院，他因为上个福利院的遭遇，经常不说话，福利院的人都不喜欢他，他说没人理他，他就自己在角落里画画，练出了不错的画技。”
　　“四年后，他被一个企业家领养，他说，那天他是欢喜的。但没想到，企业家只是为了让江南照顾他那有暴躁症的儿子，第一天，他胳膊就被烫满了伤，导致现在他都是穿着长袖。”
　　“他那破烂的身子，根本经不起折腾，很快，他就进了重症监护室，躺了半年，那人把他送到了这座城市。”
　　顾棋拿出一根烟抽着说：“你也能想到，没有接触过社会的人，初入社会会怎么样，被各种人骗，偏偏他还满是善心，谁都信，现在也是，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捐给了希望工程。后来他进了画室，才算好，我也是在那里见到他的。”
　　“那时，我以为他自闭呢，第一次说话，差点没吓死我。”
　　“后来认识了你，经常给他留言，他经常在你看他画时看你，查出脑子里有东西后，他说，你是他第一个粉丝，总要给你点什么，就教了你画画，他说，他也没有什么拿的手的。”
　　“教你时，他已经被脑子里的东西影响，手拿画笔已经不灵活了，而且间接性失明。”
　　顾棋：“查出来的时候，是良性，手术后，没有多长时间复发，他这种情况很罕见，手术台上，他没有撑过去。”
　　顾棋说：“不是所有的人都被老天眷顾垂怜的。”
　　“可江南还是觉得，上天开了眼的，让他遇见了你。”
　　顾棋最后给她一把钥匙，和她说了个地址：“这里有他留给你的东西。他说，他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只有这些。”
　　那个房间，几十平米的地方，空荡荡的，除了中间放了个画架，墙壁都被画布蒙着，何念清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拿着画布时，有些颤抖。
　　四面的墙壁，满满当当的，都是一幅幅的人像画，每一张，她都无比熟悉，就像在照镜子，各种表情，各种动作，嬉笑打闹，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笑的如此美好，皱眉的如此之丑。
　　“如果一定要画的画，那画纸上，会是我想要珍藏的人。”
　　原来自己的真心一直被小心的托着，原来，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时间给自己想要的未来。
　　“我没什么能留给你的。”
　　“他教你时，手拿画笔已经不灵活了，而且间接性失明。”
　　但江南还是把仅有的东西，画满整整四面墙，连带着他的情谊，一起展现在了何念清面前。
　　何念清在房间里呆了很久很久，她想哭的，可是还是没有一滴泪为他流下。

　　几年后，一个名为江南的画家办了第一次画展。
　　那天正值盛夏，闷热异常，画展里却是人头攒动。
　　江南是近几年的后起之秀，作品风格百变，时而温暖治愈，时而黑暗压抑，但每副作品都很有灵性，受人喜欢。
　　但江南本人确很神秘，至今无人知道她是男是女。
　　这次画展的最惊艳的莫过于那副放在中央的画像，整体黑紫色的风格，黑暗妖冶，却一眼感觉很治愈，因为那个男生的眼睛，清亮透彻，像是婴儿的眼睛。
　　很多人都围着那个画像，看了很久，最后人散了之后，只剩一人，她站在那里，盯着画像看了很久很久。
　　她说：“怎么还是如此想你呢！”
　　一行泪从她的眼眶里，猝不及防的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