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遗物》恭长姑姑

19、第十九章 两长一短

　　所以现在被人无意折磨的杨书润，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依她的直性子，本应该直接开口念叨的，可结果话到嘴边，看清来人是程明物这丫的，她又给咽了回去。

　　她清楚认知，跟程明物谈那些人际交往，你可以说得通，但他不一定能听得进去。
　　按对牛弹琴来讲，她可以是那个流水的吹笛牧童，程明物绝对是铁打的倔牛。

　　面对不知道哪里不对劲的程明物，她只得认命地做题。
　　可杨书润想错了，她认为对人情世故一问三不知的直愣家伙，竟然察觉出了不对劲。
　　“我是不是又……”
　　“嗯？”刚准备从新做题的杨书润，抬头一眼看到躲避自己目光的程明物。

　　程明物绝对是个不是擅长撒谎的人，杨书润看到躲闪不及的程明物，心里这么想着。
　　瞧瞧他那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慌张模样，就连手中的书都拿不稳了。
　　“又什么啊，程老师？”少女见着人如此慌张的模样，顿时来了兴趣，这人的反应可比自己手头上那些枯燥难解的题目可要有意思得多。

　　“就、我是不是又让你感觉不舒服。”程明物不敢看向她，却小心翼翼地问着。
　　程明物出乎意料的反应，却让准备逗人的杨书润一脸懵。
　　瞧这程明物此刻表情，分明是想到寒假在鱼店那会的事。杨书润还以为这人压根就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为什么这么问？”杨书润偏头看着男生，似乎等待答案。
　　“因为上次在鱼店那会，你也是这样的。”程明物说道，他记得女孩听完自己的恭喜后，一脸无可奈何的笑意。
　　即便现在女孩没像上次那样有话直说，但在感情这方面的事，他不笨，就是迟钝。

　　他知道女孩是为了顾及自己的感受，所以选择什么都不说，但这样更让他难受，像是块石头死死压着他。
　　他讨厌这种感觉，别人为他而忍耐。

　　“那你要听我说实话？”少女不解，人与人之间都会留有三分余面，不将话说尽了，是为他日之后好相见。
　　可这人倔就倔在，他想听实话。
　　“嗯！”

　　“好吧，这是你说的。”听了这话，杨书润反是松了一口气，不见刚刚的谨慎，放开了说，“假设啊！假设有人要你上一座山，但你看着连绵不断的山峰，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上的是哪一座山，于是你靠着自己的第三感选定了一座，等到你辛辛苦苦地爬到山头，还没欣赏够一览众山小的风光。”
　　“那个要你上山的人，才告诉你爬错山头了，请问你什么感受？”
　　被问的程明物沉默了许久，然后抬头看着杨书润。

　　“没什么感受，大不了再试一次呗！”程明物一本正经地回答，只是他看到杨书润又是那副一言难尽的模样，扪心自问着难道他又说错话了。
　　杨书润按着自己胸口，长舒一口气，不断地暗示自己。
　　‘对面是程明物，对面是程明物，犯不着生气，犯不着生气。’

　　“我又……”程明物大概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相信我，作为程明物，你已经很努力。”杨书润笑笑地默默竖起大拇指，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
　　“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来安慰我。”程明物不喜欢她的安慰，感觉像老母亲安慰儿子似的。

　　“我说的是真的，在我印象中，你程明物就是块顽石。但凡有一丝松动，都能算得上惊天动地。”杨书润豪不夸张地讲着，所以当程明物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也已经做了很多准备吧。
　　“你没有不高兴吗？”相较于上次的尴尬，杨书润明显开心了许多，因为他的一句话？
　　“我为什么得要不高兴，程明物的惊天动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碰得上的。”少女笑着说道，嘴角上扬很是欢喜，似乎还有点期待。
　　人的成长绝不是拔苗助长，而是犹如春雨润物那般的无声无息、悄然发生的意料之外。

　　看着夕阳光下，被程明物和自己一起挽救回来的母亲照片，杨书润不禁笑着问道，“程明物，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
　　说到这儿，程明物翻书的手顿了顿，随机说道，“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记不得他的模样了。”
　　“抱歉！”经程明物这么一说，杨书润这才想起来程明物的家世，恨不得给自己的嘴来一巴掌，说的太快了，惹祸也快。

　　“没什么，正因为记不太清了，所以他不过是我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程明物毫不在意地说道，语气冷得像是深冬寒雪。
　　“哦！那我还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杨书润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
　　“你拿了奖学金，一般会干什么？”
　　听了这话，程明物看书的手又顿了一下，简单明了地回了人两个字，“学习。”
　　“哦！”杨书润低声答复，语气多少有点敷衍。

　　“那你想干什么？”程明物觉得杨书润好像有话要说，放下书将它放在一旁的书架上，却注意到书架上那一本特殊的本子。
　　“就是……”不停搅动手指的杨书润欲言又止，咬紧粉嫩的嘴唇，对着程明物深呼吸地提前预告一下，“我说了，你可别笑啊！”
　　“嗯。”

　　“人们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的钱不多，想要的也不多，只要有一个能了解我的父亲就好。”杨书润低头扒着手指紧张地说道，头一回她将心里话说给外人听，就连平日里亲近的王在野她都没敢说。
　　她说这话是没有底气的。

　　“其实说出这话的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白眼狼，明明自己的吃穿住行都是靠着老头，可自己就是不满足。”杨书润看着母亲的照片，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不满足老头的爱，只有那么一丁点儿。”
　　只有那么不容易被察觉的一丁点儿。
　　“这么想想，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太假了！”杨书润苦涩地压抑泪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小姑娘哭笑不得的样子，让程明物发现这个逞强、爱笑看起来万坚不摧的小姑娘，原来也有脆弱的一面。
　　“有人曾这么过一句话，人苦闷于心的烦恼，都是自寻烦恼的结果。”程明物合上书，看着努力憋着不哭的杨书润，拳头不禁握紧，继续说道。

　　“其实我有白眼狼的时候，记得我刚刚被送到孤儿院那会，只有院长奶奶待我很好，经常给我□□吃的牛肉饼。”程明物不紧不慢地说道，“于是我就在想着，这牛肉饼一定是我独一份的……”
　　“然后呢？”一直以来老是自己跟程明物说自己的事，难得程明物开口说他的事，杨书润便听得特别入神。
　　在她心里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似乎是朋友应有的神情。
　　“然后我发现其实院里的孩子们都吃过牛肉饼。”程明物继续说道，“当我意识到不是独一份的时候，心里多少对院长奶奶有点怨气。”

　　“但转念一想，院长奶奶那么好的人，我怎么能怨她呢？”程明物说着，“后来上了学，才明白原来是自己的期待没有被满足而已，因为别人永远是别人，而不是自己所期待的别人。正如我们是我们，不是别人所期待的我们。”
　　“所以说……”程明物在这边侃侃而谈，说着人生不可多得的大道理，结果看着杨舒润两眼茫然的模样，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你听懂了吗？”

　　杨书润诚恳地摇了摇头，她把程明物说的每一个字都听一清二楚，但就是不知道程明物使了什么法子，将它们说成了她听不懂的句子。
　　“我只是突然明白，为什么年级第一老是你了。”
　　程明物微微叹一口气，又在自己的本上画了两长一短的杠。
　　也许杨书润也没想到对牛弹琴的牛，也能是自己。

　　就在略显尴尬的氛围中，楼下遛弯回家的大爷，听着广播慢悠悠地回家，正巧广播里放着的是红楼梦中林黛玉的经典台词，“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都有？”
　　此时的杨书润是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不自觉地连想着程明物说的‘独一份’。
　　程明物，林妹妹？

　　“抱歉！”忍不住笑意的杨书润连忙捂嘴偷笑，本来还有一些愧疚的她，结果一看到程明物郁闷的脸，再也忍不住了，甚至还笑出眼泪。
　　程明物也是无奈，无巧不成书，也许老天爷也在玩他吧！

　　窗口夕阳的橙光捕捉着少女的笑脸，小小的酒窝漾在嘴角，哭红的眼角泛着点点泪光，让人恍惚地有些分不清，她是在哭，还是笑。只清楚记得她苦笑不得的表情，以及每一句带有炎夏味道的话语。
　　时间静悄悄地拨动了时针，‘滴答，滴答’地响在两人心口。
　　程明物看着女孩，右手的手指偷偷地在左手掌心画着两长一短的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