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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半生容华 走吧,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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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刚亮,晨雾还未散尽,洛阳码头,大运河带着水汽的潮润,一下又一下地漫过石阶。
顾榕牵着女儿裴月的手,小小的裴钰在乳母怀中,一行人立在码头前,视线下移,正是行宫的管事与船长对接事务,水工将一箱又一箱的行李搬上船。侍卫沿着码头两列站开。
平静的河面上,白雾犹在,顾榕目光投过去,有些恍惚。
晨风拂起她鬓边碎发,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颈,微微有些冷,吹得顾榕回过了神。
“阿娘,”裴月拽了拽母亲的衣袖,昂起头询问道,“杨叔叔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似是没料到女儿会这么问,顾榕心抖了一瞬,她低头微笑着说:“杨叔叔职务在身,无诏不得进京。”
裴月到底是京城长大的公主,听母亲这么说,觉得言之有理,遂不再问了。
顾榕同样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约莫过了一刻钟,韩若走了过来,“夫人,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顾榕颔首,牵着裴月缓缓走下石阶。
水面拍打的声音久久不散,就在顾榕即将踏上船只时,她顿住,抬起的脚垂下。
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她缓缓地环顾四周。
行宫早已在视线之外看不清容貌,宫人们低着头在身后站着,手里捧着包袱与暖炉。码头上除了随行的护卫与仆妇,还有一支护送的杨家军,等顾榕离开,他们就要折返回行宫。
至于远处,城墙内的繁华街道,酒楼食肆,藏在雾中,看不清轮廓。
零星有人从雾中走出来,然后,奔向别处。
顾榕的呼吸微顿,随即垂下眼帘。刹那间涌上来的情绪被她压得极快,快到连身旁的女儿都没有察觉,以为母亲是在看远处的洛阳城。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一道弦,在这一刻,断了一缕,丝絮散落,无声无息地沉入胸腔最深处。
她看向领头的杨家军,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你们将军呢?”
领头抱拳垂首道:“启禀夫人,将军风寒未愈,仍卧病在床,一应事务皆由属下暂代。”
顾榕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甚至,没有说“既如此,便叫他好生养病”之类的客套话。
她知道自己无法开口,沉默已是极限,一旦泄开了口子,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再也止不出地倾洒出来,恰如一滴墨落入清水,洇开后再也收不回去。
于是她转过身,牵着孩子,一步步踏上船。脚下的木板因承重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船身微微晃动,水波荡开一层层的涟漪。
顾榕的步伐平稳,腰背挺直,在踏入舱门的那一刻,她的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最后一次掠过了空旷的码头。
他到底没有来。
也好。不知,反倒干净。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顾榕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进入船舱之后,厚重的帘幕落下,将外面的晨光与雾气隔绝。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逐渐后退的码头,尚未离开的杨家军,迷雾之中的洛阳城,此时此刻,正一点一点地,从视野里缓缓退去。
船离岸越来越远,最后码头的影子都没入了水天相接的灰白雾色中。顾榕依然坐在窗前没有动,两个孩子已经在摇曳的水波中入睡,她伸手轻轻抚过孩子的脸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水面上,思绪纷飞,不知何处。
*
“不许你带走她!”
城外驿道之上,数骑快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一身劲装,身姿挺拔,神色凝重。
少年清亮的嗓音穿过密林,挡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他身形尚显单薄,但衣装华丽贵重,脊背挺直,傲骨铮铮,立在路中,瞪大眼睛看向杨晔一行人。
“我不管你是谁,只要有我在,绝不许你带走顾姨。”
画面一转,几日后。
同样的街道,相似的场景,不同之处,双方不再剑拔弩张。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绣工精致,缀着青玉坠子,递至杨晔面前。
“他日,若真有绝境,你可凭此物寻我,我必兑现一个承诺,助你达成心愿。”
杨晔望着那枚香囊,又看了看少年眼中不容易撼动的坚定,心知今日绝无可能带走顾榕,沉默几许,他心有不甘:“我凭什么相信你?”
“吾乃今上皇长孙,太子长子,你不得不信!”少年昂首挺胸,傲气十足。
回忆消散,杨晔躺在床上,手里正攥着那枚香囊,褪了色的缎面上绣着的榕树枝叶已经有些磨损,针脚却依然细密工整。
他仔仔细细盯着香囊,渐渐出了神。
“皇后与吾儿思念太后甚笃,将军若难堪大任,朕欣然允之,将迎太后回宫……”
杨晔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咀嚼了许多遍。裴泽何等聪明的人,真要斩断一切,只需一道严旨将杨晔调离行宫便可,何故在信中阴阳怪气。
人都是自私的。
杨晔是,裴泽亦是。
天子一言九鼎,可归根结底,他是人。
是人就会有私心,有情意。
裴泽与顾榕之间的亲情羁绊,非一日之功,即使答应了杨晔所愿,还是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手。
两人速来是看不惯对方的,从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就开始了。
当年被小小年纪的裴泽将了一军,杨晔为此耿耿于怀了许多年。
如今,他要赢回来。
杨晔深吸一口气,将香囊仔细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窗外传来动静,前去码头的亲兵已经归队。
杨晔即刻起身,简单洗漱后,推开房门,亲兵早已整齐划一地站在院子里,等待进一步的命令。
“备马。”杨晔的声音沙哑却沉稳,“走陆路,抄近道去扬州。必须赶在太后的船抵达之前。”
“遵命!”
杨晔大步朝外走去,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离开城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道上开始有小贩在吆喝着,一些食肆也打开了门,招揽生意。
杨晔勒马驻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行宫,目光如炬。
杨晔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扬蹄冲出。身后扬起一路烟尘,朝着南方,头也不回。
他在心底默念:扬州。
那是他土生土长的故乡,也是与她初见的地方,数年过去,依旧能想起初见时她抬眸看他的眼神。
惊恐未褪,却清澈得像扬州三月新雨洗过的天幕。
将她从湖中救起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困在这份记忆中许多年。
如今他终于要带她回去了。绕过京城里,那座将她半生青春吞噬的深宫牢笼,绕过所有规矩、礼法、君臣之分——只带她去扬州。
**
船上的日子比在陆地上难熬。
起初几日,顾榕还时常坐在窗边看两岸的风景,可水上的日子过久了,沿岸的景致大同小异,便觉乏味。
每当此时,她的思绪开始乱飞,不由自主地回到洛阳行宫,有时是那晚的下雨天,有时又是次日的清晨。
耳畔恍惚能听见低低沉沉的,细细微微的沉吟。
顾榕无法阻止自己的思绪乱舞,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让自己忙碌起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舱内陪着两个孩子。
她教女儿读书写字,又在孩子睡觉时亲手做女工,给两个孩子缝制衣鞋。
这些,原都是教书先生与宫女来做,如今她亲自上阵,忙得不可开交,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
她极少出船舱,以至于没去关注窗外的风景变化,坐在窗畔,拂面的风似乎比前几日暖和几许,她只当是气候无常,左右不过秋日回暖。
有一次裴月趴在窗边玩耍,忽然回头对她说:“阿娘,外面的树好绿呀,比咱们在行宫的时候还绿。”
顾榕正在给裴钰穿虎头鞋,头也没抬,随口应道:“入冬前总有一阵子回暖,叶子返青也是有的。”
小女孩眨眨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见母亲专心致志地低头忙活,又将话咽了回去,继续趴着看窗外的流水与岸树。
她没有注意到,那些沿途停靠补给的小渡口上,百姓们的衣着比之洛阳要轻薄,仔细听去,语调和口音也与北上的硬朗大不相同,而是变得软糯绵长。
韩若倒是看出了异常,为此特意去询问了一番,得到答案后几次欲言又止,但见顾榕故意将自己置身于忙碌中,思来想去,她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一个月后的清晨,船开始慢了下来。
宫女来禀:约莫一个时辰后,船就到岸了。
顾榕正在给女儿梳头,闻言,她颔首,示意韩若安排宫人收拾行李,准备下船。
梳好头,裴月被大宫女牵着去甲板上玩了。顾榕走到窗边推开窗扇。一股微暖的风吹拂而过,朝阳照落在水面,完全不似深秋初冬该有的凛冽。
她怔了一下。
霎那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两岸不再是北方常见的阔叶树木与枯黄田野,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垂柳,水边有白墙黛瓦的屋舍错落分布,临水的那面墙被水浸湿了一片又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她熟悉又陌生的、湿润的气息,混着河水的清冽,一同涌入鼻腔。
顾榕攥着窗沿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一种隐隐的不安与某种更深的、不敢触碰的期许同时升腾,在胸腔里搅成一团乱麻。
“韩若——"她回头,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船到哪儿了?”
韩若正站在舱门口,手里捧着一件披风,闻言身形微微一僵,随即快步走过来,面上堆出恰当的笑意:“夫人,船快靠岸了,容奴婢先去打听打听,这个地儿,奴婢不曾来过。”
顾榕心里本就有了思量,对于韩若半真半假的回答,未放在心上。
她的心跳动得厉害,如敲擂鼓,旁人说了什么,反倒听不真切。
视线再往前,画面伴随着年少的记忆一层层铺开来,恍若间,她回到了十三岁,相似的场景,她在船上推开窗,看见了江南水乡:拱桥流水,乌船白墙。
全无北地风貌。
顾榕的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目光一寸寸上移,掠过城门上悬挂的匾额,日光正好,将那三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扬州城。
顾榕的身子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扣住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脑中轰然一声,像是有千军万马踏过,将过去一个月里她刻意维持的平静碾成齑粉。
扬州。
不是京城。
不是北上。
她这一路,是在南下。
**
船靠岸了。
码头上,工人们正在卸货,顾榕和两个孩子走在前面。
护卫很快套好了马车。
风起云涌,将顾榕鬓边的碎发吹得微乱,身侧传来女儿脆生生的呼唤:“阿娘,这里和京城不太一样,我们这是在哪里阿?是不是船迷路了?”
顾榕侧过身,正要回答,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心动一念,她抬起头,朝声音的来源望去,恰巧看见一个穿玄色衣袍的男人翻身下马。他身上的衣袍有些褶皱,风尘仆仆,显然赶了很远的路,脸色苍白,似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目光穿过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潮,穿过那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直直地、不加遮掩地、落在她的脸上。
是杨晔。
他站在那里,晨光从他背后铺洒开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他苍白的面容显出了几分温润的血色。他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顾榕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可心头早已荡起了涟漪。
是那枚榕树香囊——她数年前遗落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那枚香囊。
杨晔没有朝她走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与车马之中,静静地望着她。
没有急切,没有逼迫,没有任何让人感到压力的侵略性。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扬州城下的老榕树,沉默、笃定、日复一日地等她回头。
顾榕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又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温柔。
“扬州。”她说,“月儿,我们到扬州了。”
她顿了顿,低头对上女儿好奇的目光,又转头看着乳母怀里的幼子,唇角终于不由自主地、轻轻浅浅地弯了一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两个孩子,一步步地向前走,“有人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