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娇》夕阳大帝

10、第10章

　　“不必，”

　　姬玄凌的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却依旧干脆，“夜深了，小姐回去吧。”

　　苏含芷被他这冷淡的逐客令噎了一下，心里有点小小的委屈。

　　她大半夜不睡觉，好心跑来送汤，他连句好话都没有。

　　可看着他疲惫不堪的样子，那点委屈又化成了担忧。

　　“那夫子您好好休息，学生告辞了。”

　　她轻声说完，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边，仍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姬玄凌已经重新阖上了眼，靠在床头。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整个人透着一股孤寂的病弱感。

　　直到苏含芷轻轻带上门，和流烟一起离开了小院，姬玄凌方才缓缓睁开眼，从床上起身。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盅参汤，不由想起先前的那碗绿豆汤，沉吟片刻，终是没碰。

　　***

　　翌日清晨，苏含芷刻意比规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刻钟。

　　她今日穿了身烟霞色的软烟罗襦裙，衬得肌肤越发莹白如玉。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小巧的珍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昨日的惊惶和倦色，只余下少女天然的娇憨明媚。

　　她从流烟手里接过托盘，唇角微扬，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笑，径直走向琴案。

　　姬玄凌一身靛青布袍，正端坐在琴后，指尖拨弄着琴弦，调试着音准。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清冷的侧颜在光影里显得轮廓分明。

　　“夫子，”

　　苏含芷对着姬玄凌行礼问安，继而笑盈盈道，“学生让人做了些藕粉桂花糕，想着先生教琴辛苦，便送些过来给您尝尝。”声音清甜温软，像浸了蜜糖。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琴案一角，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一段雪白的手腕。

　　盘上放着一盏碧玉荷叶形状的瓷碟，里面盛着几块点缀着金黄桂花的藕粉糕，旁边配着一个小巧的青瓷盖碗，碗里是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清幽。

　　姬玄凌的目光终于从琴弦上抬起，淡淡扫过那碟精致的点心。

　　他神色未动，只微微颔首：“小姐有心了。”

　　“夫子不必客气，”

　　苏含芷脸上的笑容更甜了几分，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您快尝尝，小厨房的藕粉糕做得最好，甜而不腻的。”

　　“小姐好意我心领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是授课时辰已到，点心等下课再用吧。”

　　“夫子何必如此见外？”

　　她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娇嗔的意味，“不过是一点心意。您快尝尝看，这藕粉糕要趁热才好吃。”

　　她说着，直接伸出两根纤细如玉笋般的手指，拈起碟中一块，越过案上的焦尾琴，递到了姬玄凌的面前。

　　那距离极近，几乎要碰到他的唇。

　　姬玄凌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静。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苏含芷明显精心打扮过的面容时，似乎掠过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小姑娘那双水润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神清澈无辜，带着点固执的期待。

　　“夫子？”

　　她又轻轻唤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钩子。

　　姬玄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递到面前的那块糕点上，少女莹白的指尖距离他不过寸许，甚至能看清指甲上圆润的粉色月牙。

　　糕点的甜香和她身上栀子般的幽香混合在一起，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去接，也没有后退。

　　时间仿佛凝滞了。

　　苏含芷有些尴尬，指尖也因为维持着这个姿势而开始微微发酸发颤。

　　就在她以为他会再次冷硬拒绝时，姬玄凌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右手，刻意避开着她捏着糕点的指尖，只用指腹和拇指，极其谨慎地捏住了糕点另一侧的边角。

　　然即便这般谨慎，他的指尖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了苏含芷的指侧。

　　极其短暂地一瞬，苏含芷却像是被烫到一样，捏着糕点的指尖猛地一缩，那块藕粉糕便脱了手，向下掉去。

　　藕粉糕掉在琴案上，擦过姬玄凌的胸口。

　　他的前襟一片糕屑，空气里弥漫开甜腻的味道。

　　机会转瞬即逝。

　　苏含芷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凭着本能掏出丝帕，殷勤的擦上他月白衣衫的前襟：“夫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她一脸慌乱，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倒也不全是装的。

　　而是真的怕。

　　指尖下的贴肤衣料温热，甚至能感受到他胸口呼吸的起伏，以及凸起的锁骨。

　　苏含芷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但她强自镇定，动作很轻，带着点娇怯试探的意味为他擦着。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微凉，截停了她的动作。

　　苏含芷愕然，抬起那双天生带着几分无辜水汽的眸子望着他，失声道：“夫子？”

　　声音又轻又软，怯生生的。

　　“苏小姐，”

　　姬玄凌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刚才更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衣衫污了，不过是小事。”

　　他抓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丝毫动弹不得，说罢将她的手从他那被弄脏的衣襟前缓缓推开。

　　目光扫过她因“慌乱”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无辜的眼睛，语气平淡无波，“不必劳烦小姐，我自己处理即可。”

　　他松开了手，起身走出琴室。

　　手腕上那微凉的触感骤然消失，苏含芷下意识地收回手，指尖捏紧了那块丝帕，指节微微发白。

　　他看出来了？

　　可若是看出来，他为什么不说破？

　　又为什么还是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苏含芷咬了咬下唇，方才的惊慌失措已经慢慢褪去，此时眼底深处，一丝更倔强的光芒悄悄亮起。

　　*

　　日头攀过东厢的檐角，洒下金箔般的光，琴音在临水轩断断续续的流淌着。

　　姬玄凌换了一身衣服回到琴室时，苏含芷已经自觉的坐在琴前，神情专注的练琴了。

　　她原本是抵触弹琴的，但为了让这个严师姬玄凌满意，引得他的喜欢，哪怕是一丝丝好感，她还是安静坐下来练了。

　　姬玄凌确实意外了一下，他还想着他离开的这会儿功夫，她定要偷懒了。

　　“此处泛音，需再轻灵些。腕力下沉，指尖轻点即离。”

　　姬玄凌清冷的声音倏然在身后响起，惊得苏含芷后背一僵，立时停下了动作。

　　她不知道对方何时回来的，迟疑地站起身：“夫子，”

　　她抬起脸，将方才发生过的事情自动略过，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委屈，“这曲子好难，手指都弹僵了。”

　　“习琴贵在持之以恒，指力需慢慢练就，”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道理，继而又道，“我再给你示范一遍，看仔细指法衔接与气息流转。”

　　说完走到琴案旁，修长的手指虚按在琴弦上，为她示范。

　　苏含芷站在一旁，想到眼前的人如果成为自己的夫君……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他身上。

　　他面容清俊，脸白如玉，一身深青色的直缀，领口袖口都束得一丝不苟，气质清贵又疏离。

　　苏含芷看得赏心悦目，心下不禁感叹：长得怪好看的，若是性子不那么冷就好了。

　　“看琴。”

　　姬玄凌低声提醒她。

　　语气并无责备之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然。

　　她立时回神，心虚地小声应“是”。

　　姬玄凌弹完前段，停下动作：“照此指法，习练十遍。”

　　苏含芷依言坐回琴凳。

　　她的指尖搭上琴弦，试着拨出音节。

　　“腕抬至此。”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沉依旧，同时，一根冰凉的戒尺虚虚点在她腕骨上方三寸处。

　　苏含芷连忙调整，指尖却因紧张和疲惫而颤抖，又错了。

　　姬玄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不静，”他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指法乱，心更乱。”

　　苏含芷无言以辩。

　　徐家的婚事，爹爹的处境，还有眼前要勾-引的人……无一不在干扰她。

　　她咬着下唇，动作不由变得迟疑僵硬起来，心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告假，等他走了再回来苦练？

　　“继续，”

　　姬玄凌冰冷的声音响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那点可怜的幻想。

　　苏含芷心里一紧，旋即沉到了谷底，放弃了逃课的念头。

　　接着，她放下那些杂念，敛息凝神，机械地，带着一股近乎赌气的倔强，朝着琴弦用力拨下——

　　“噌！”

　　声音依旧沉闷刺耳，在这寂静的临水轩里显得格外突兀难听。

　　“腕沉，指僵，发力点偏移，”姬玄凌的声音紧随其后，“重来。”

　　指尖的痛楚更加清晰，苏含芷每一次拨弦都像在用那根细弦磨着自己的皮肉。

　　她紧抿着唇，再次尝试。

　　“噌！”

　　还是错。

　　“角度不对，触弦点错误。重来。”

　　“噌！”

　　“犹疑不决，琴音拖沓。重来。”

　　……

　　不知弹了多少遍，苏含芷的额角爬上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薄衫也被汗水微微浸湿，然耳边却仍在不断地响起他冷漠纠正的声音。

　　“手腕太僵，转换太慢。重来。”

　　“用力不均，气息不稳，琴音破碎。重来。”

　　“《广陵曲》非靡靡之音，求其高雅旷逸，非缠绵。重来。”

　　“……”

　　突然，他轻声一叹：“心浮气躁，指法一塌糊涂，”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像冰珠子砸在苏含芷紧绷的神经上，“学琴最重要的是心静，你心神不宁，气息不稳，弹出来的声音就像破棉絮烂木头一样难听。这种状态，怎么学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