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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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昌二年，七月，洛州苏府。
熹微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少女的闺房里洒下细碎金斑。
苏含芷正在睡梦中，忽地从锦帐床上坐起身。
她睁着惊惧的双眼，呼吸急促，额角鬓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煞白的小脸上。
“小姐？”丫鬟流烟闻声赶过来，撩开纱帐，“您怎么了，可是又梦魇了?”
苏含芷惊魂未定地轻轻点头：“又是那个梦。”声音又细又颤，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梦里，她与徐家二公子徐付礼大婚，红烛高照，宾客盈门。她穿着华美的嫁衣，盖头被挑起，眼前是徐付礼温柔含笑的俊脸，周围是艳羡的目光和祝福。
可下一刻，婚宴的热闹瞬间褪去，变成了冰冷陌生的内室。徐付礼脸上的笑容消失，只剩下冷漠与算计。
他用力捏着她的下巴，声音冰冷：“苏含芷，你以为我真看得上你这娇纵任性的性子？娶你，不过是因为你爹是洛州刺史，你这张脸和苏家的门第，能给我徐家添彩增势罢了。”
画面再次切换，徐付礼暗中收买苏家的亲戚朋友，利用她的名义在外行不义之事，败坏苏家名声。
朝廷派人来查，徐付礼竟站出来揭发她的父亲，列出一条条所谓的罪状。
父亲被带走时，他凉凉地对她说：“苏含芷，别怨我，要怨，就怨你爹挡了我们徐家的路！”
父亲失势被贬，徐付礼彻底撕破脸。她的嫁妆被侵占，心腹丫鬟一个被打发，一个被折磨致死。
她则被软禁在偏僻院落，锦衣玉食被克扣，换上粗糙的布衣。
徐付礼将得宠的外室接回府中，两人登堂入室，当着她的面卿卿我我。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碗漆黑的药汤前。
徐付礼的心腹将手中的碗递给她，冷冷地道：“夫人喝了吧。喝了，就不必再受苦了。”
她惊恐后退，却被人死死按住。
她看到阴影里的徐付礼，一脸冷酷不耐。
药汤被强行灌入她的喉咙，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这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
自上个月开始，同样的梦境已反复三次，每次细节都分毫不差，且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更真切地感受到徐付礼那淬了毒的恶意。
前两次她还能安慰自己不过是胡思乱想，可这一次，那临死的痛苦和彻骨的恨意，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莫非是有什么鬼神给她托梦？在暗示和提醒她什么？
想到梦中徐付礼的恶行，父亲被贬全家被抄的惨景，以及最后自己被灌下毒药的痛苦，苏含芷惶惶不安，不由焦虑起来。
“小姐您别乱想了，”
流烟取来温热的帕子，心疼地替她擦拭额上的冷汗，“梦都是假的，徐二公子看着斯斯文文的，对老爷也恭敬，怎么会做那种事？定是您这些日子忧思过重了。”
话虽这么说，可流烟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小姐近来连着三次做同样的噩梦，实在有些邪门。
“可是我好怕……”
苏含芷紧紧揪着心口的寝衣，惨白着小脸道，“那梦就像真的一样，他说我爹爹挡了他的路，他要爹爹死，我也活不成……”
“您先喝点茶，平复一下。”
流烟扶着她靠在软枕上，端来提前温好的安神茶。
苏含芷接过碗，小口小口的，勉强喝下，脸色虽稍稍好转了些，但眼底的惊悸却还在。
流烟一边帮她顺着气，一边低声念叨：“小姐放宽心，老爷最疼您，回头奴婢把这事儿告诉老爷，让老爷找个灵验的庙拜拜，去去晦气。”
梦中的画面在苏含芷心头挥之不去，遍体生寒，她抓住流烟衣袖，等不及的道：“你现在就去告诉爹爹。”
明明是吩咐的急切语气，但因为她天生娇娇软软的嗓子，给人听起来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苏含芷是洛州刺史苏呈唯一的嫡女，头上有两个哥哥，母亲林氏在她十岁那年病逝后，本就被视为掌上明珠的她，自此更得父兄溺爱，养的性子娇气，府中上下也是对她百依百顺。
如今受了这种惊吓，流烟自是不敢耽误，依言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流烟出去后，苏含芷发现自己的寝衣已经湿透了，又唤来绿绮：“备水，我要沐浴。”
***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将精致的闺房照得透亮。紫檀木的梳妆台上，缠丝玛瑙碟里盛着新摘的栀子花，散发出馥郁的甜香。
两个小丫鬟捧着水盆帕子侍立在屋内，伺候苏含芷沐浴梳洗。
苏含芷沐浴而出，由丫鬟服侍着换上一身藕荷色软烟罗齐胸襦裙，赤脚踩上绒毯。
待擦干长发后，她穿上绣鞋，坐到梳妆台前。
菱花镜里映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脸，肌肤细腻白皙，下颌尖尖，一张脸小得似不足一掌。
明明已经十五了，但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娇滴滴的性子，说是没有及笄都有人信。
绿绮执起一把象牙梳，为她梳理柔滑如缎的乌发，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扯断了一根发丝。
“小姐今日想梳什么髻？”
绿绮看着镜中闭月羞花的人影，笑盈盈问。
苏含芷一双杏眼因为哭过还有些微肿，但依旧水润灵动，小巧的鼻尖微红，唇色是天然的樱粉，无须脂粉点缀，已然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娇美模样。
绿绮艳羡地瞧着，即便是天天伺候在她身边，然这张娇美绝色的脸怎么看也看不够。
也难怪洛州人都说她家小姐是“洛州第一美人”，任谁见了都会动心。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苏含芷也不例外。换作平时，苏含芷少不了在自己的妆容上花些心思，提出想法。
可是现在，她还在因为那个梦心神不宁。
她兴致缺缺地道：“今日随意吧。”
绿绮闻言想了想，接着，熟练地为她挽了一个时兴的“流苏髻”。
当正要簪上一支素雅的白玉簪时，她指着妆匣里点翠嵌珍珠的蝴蝶簪，眼睛亮亮的道：“戴那个，那个好看。”
绿绮笑了笑，依言给她簪上。
苏含芷抬手抚了抚那簪子上轻轻颤动的珠子，对着镜子左右看看，唇角露出一个满足的浅笑：“去用早膳吧，我饿了，”
起身之际，恰时流烟从外面走进屋，回禀道：“小姐，老爷说他等下要会客，您的事等会完客后再说。还让奴婢转告您，等您用过早膳后去一趟前院的书斋，说是见一见新来的教琴先生。”
苏含芷一愣：“教琴先生？”
流烟点点头。
却说苏呈身为洛州刺史，平日里最是看重颜面，每每同僚相聚，听各家夸耀女儿绣得一手好花、画得一手好丹青，或是弹得一手好琴时，他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暗自着急。再看自家那个被娇惯着长大的掌上明珠，女红针线拿起来就喊手疼，画笔递到手里就打瞌睡，当真是愁煞了人。
去年秋日，苏呈终于下定决心要为女儿请位琴师。谁料天不遂人愿，偏赶上荥泽河秋汛，朝廷急命加固河堤。他身为一州之首，不得不带着下属日夜守在堤上，这一忙就是大半年光景。直到今春河工事了，这才得了空闲，重又将此事提上日程。
这两个月来，苏呈前前后后面试了七八位琴师，不是技艺粗浅只会些市井小调，就是年迈迂腐不懂变通。正发愁时，上月末忽有位京城来的年轻琴师登门自荐。那人年轻，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一身素净青衫，说是游历至此，要在此地暂住年余。
苏呈初见时还暗自嘀咕，这般年轻能有多少真本事？待考校了几个音律难题，又命他当场弹奏一曲颇有难度的《关山月》，但见那修长十指在弦上翻飞，竟是将这曲中沧桑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苏呈不由听得如痴如醉，当即拍板定下了这位沈先生。
这些事苏含芷原是听父亲提过的，只是她对这些并不上心，加上父亲公务繁忙，提过一两次便搁下了。她只当是爹爹一时兴起，转眼便抛在了脑后。
没想到，今日爹爹竟是不声不响就把琴师请进了府。
苏含芷自小被娇惯着长大，养成了个娇滴滴的性子，平日绣花针捏在手里不过半刻钟，便嚷嚷着指尖发红，画笔才提起，又嫌墨汁污了衣袖。这些年断断续续学过的女红书画，样样都是浅尝辄止，到头来没一件能正经拿得出手的。
此刻听说真要学琴，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养得嫩生生的指尖。那琴弦瞧着就硬邦邦的，弹久了定然要磨出茧子来，再想到那些枯燥的指法练习，怕是比绣花还要乏味。
她越想越委屈，一张小脸不自觉地蔫了下来。
***
苏府前堂书斋，门口几竿翠竹的影子斜斜投在光洁的青砖地上，随风轻轻摇曳。
苏含芷用过早膳便带着流烟往这里赶来了。
眼下她走到门前，听到爹爹苏呈正笑着与人寒暄：“……先生远道而来，不知在洛州可还习惯？你的住处我已经让人安排妥当了，缺什么少什么，先生尽管开口，不必拘谨。”言语间对这位琴师颇为敬重。
对方声音清冽，没什么起伏：“承蒙大人关照，一切安好。晚生此来，只为授琴。”
言下之意，其他俗务，无需挂心。
房门没有关，流烟轻轻敲了敲，柔声禀报道：“老爷，小姐来了。”
里面谈话的声音停了下来，苏呈催促道：“快进来。”
苏含芷压下心头的不安，垂眼走进屋中，下意识朝新来的教琴先生看去。
男子端坐于茶案前，身姿如庭前新竹，挺拔修颀，一身素白细布直裰难掩清贵的气度。面容清隽，肌肤冷白，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看着人时，有种让人不敢亵渎的疏离感。
苏呈笑着为女儿苏含芷介绍：“这位是沈先生，日后你的琴课，便由他为你指导。”
音落，示意她上前见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