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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替身的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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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致的黑夜很快过去,才四点多,天边已隐约透出些微光。钱朵莱抽空和美国的下属开了个短会,刚刚放下手机。
这是兵荒马乱的一夜,也是这半年来,钱朵莱难得的,既没有酗酒也没有乱吃药的一夜。
一夜未眠,钱朵莱此时脑子里却是难得的清醒。
这里是霍家的私人医院,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霍云嵊竟然把他们二人安排进了一个套房里。
不知不觉,斯羽的忌日已经过了一个月。
而在这混混沌沌的一个月里,她简直疯魔得不像个正常人,也是难为这位小霍总了,挺有耐心的。
这未尝不能说是一种外甥肖舅,霍氏新一代领头人有这样的人品和担当,如果他们提交的方案能过会,她可以考虑打破口子,给霍氏一个机会。
钱朵莱把这一个月来堆积的公事在在脑子里胡乱都理了一通,实在想不起什么别的事了,这才消停下来。
只是消停下来,又难免要想到那张脸,难免想要逼自己趁早做一个决定。
钱朵莱垂眸盯着手腕上的桶珠,半晌,又看向腿上厚厚的石膏。
自由的感觉其实不太好,失重,又失控。
自重下的重力加速,难免会带来生理上的心悸、耳鸣、反胃,这些钱朵莱早已习惯。
而放弃生命,就是对命运彻底的低头与失权,这是钱朵莱从未有过的体验。
做了这五年来一直想做的事,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的人生正在终结中,她这挣扎的顽强的又璀璨可贵的一生,真的要终结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短短两层楼的距离似乎被拉得格外长,她的眼前也开始过起走马灯。
原来人死前真的会慢动作播放一下生平,电视剧诚不我欺。
也许是想到马上就能与宁斯羽重逢,钱朵莱终于得以平静地去接触过去的记忆。
她自八岁初识宁斯羽到二十五岁永失所爱,宁斯羽这个名字在她的生命中参与太深,以至于她的一生其实可以直接划分为遇见宁斯羽前、遇见宁斯羽后和失去宁斯羽后。
她幼时被拐,在宁斯羽到那个小山村支教前,很是过了段挣扎求生的日子;
遇见宁斯羽后,拐卖团伙被捣毁,她也被接到了福利院,日子是好过了很多。
但随着她一天天长大,她心里的欲望却增长得更快。
她有了向往,有了想守护的人,有了想紧紧靠近的心,这远比毁灭困难。
于是她在宁斯羽的身后拼命追逐许久,一些午夜梦回的复盘时刻,她甚至觉得比小时候谋划毁掉一切的时候还累。
好在她到底是有些异于常人的头脑,终于赶在成年前达到了与宁斯羽比肩的高度。
那时宁斯羽虽然还没有答应她的追求,却终于不再把她当当年那个可怜的小女孩看待,终于默许她与他同行。
陪伴有时候远比一切都浪漫,现在想想,那两年真是如何咀嚼尤嫌不够的幸福。
再后来,她终于得偿所愿,将少时的天边月抱入怀中。
那时她一手成立的公司也正好顺利上市,她一跃成为千亿身价的商场新贵。
在太年轻的时候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她当时一定非常得意吧?可惜,再往后快乐的日子太少,凌乱的时光太多,这段记忆已经有些斑驳不清了。
再后来,便不提也罢了。
短短两层楼三四米的高度,也由不得她再回忆更多,她的眼前出现了阔别已久的宁斯羽,于是她便把心底最后那丝留恋不甘也放下了。
到此为止的话,就到此为止吧。
……
可是,没死成。
她确信她不会再允许自己放弃生命,这意味着余生她依然需要与痛苦搏斗,直至一场不容抗拒的死亡。
而她现在要决断的就是,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搏斗中,此时此刻,有一味强效镇定剂就在隔壁,她能不能,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呢?
这个问题,直到天光大亮,钱朵莱也没得出答案。
……
天亮之后,医院各处快速地重新活动了起来,没多久她就等来了查房的医生。
意外的是,吊着三角巾的霍云嵊也跟在医生后面进来了。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钱朵莱心里就有答案了。
或者说,迟迟不愿意选择正确答案,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决定。
晨光下,高大的男人一步步向她走近,他的身影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恍惚间与另一道身影近乎重合。
他却跟看空气一样略过她,只抱臂站在一旁,沉默着看医生护士前前后后的检查。
钱朵莱被摆弄半天,打了一晚上的腹稿此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对着这张脸,对着霍云嵊,她到底是问心有愧。
医生尽心尽责地检查完,没多跟她说什么,转头直接对霍云嵊汇报:“霍总,钱小姐左腿胫骨平台骨折,还有几处骨裂,万幸没有损伤到神经和重要血管。我们已经做了固定处理,现在看来复位情况良好,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回家了,不过钱小姐她……嗯,营养状况不算太好,需要好好休养。估计至少要卧床一个月,后续还要进行康复训练。”
医生觑着霍云嵊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要是家里不方便照顾,我们医院有专业的护工团队,搭配医院的营养餐,恢复也更快点。”
“那她还能跳舞?”出乎意料,霍云嵊黑脸一早上,问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他又问:“能不能回舞台?”
“舞蹈演员那种强度的话起码要休养六个月……”医生迟疑道,“也看恢复情况的,如果想要更快恢复,也可以选择做手术——”
“霍先生。”钱朵莱不得不打断了一下他们的交谈。
霍云嵊依旧把她当空气,连个余光都没给她。但小霍总教养好,还是朝她斜了下头表示有在听。
他态度如此冷淡,钱朵莱有种久违的紧张。
她想清清嗓子,可一旦没人说话,这间隔音优越的私人病房里又安静得可怕。
安静得钱朵莱只是轻咳了一声,都感觉在空气里打鼓。
她刚要张嘴,不期然又听到一声嗤笑。
钱朵莱心底一定,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下,目光柔柔地看向霍云嵊:“霍先生,你还好吗?”
闻言,霍云嵊终于转过头,给了钱朵莱今天的第一个正眼。他挑眉,满脸的讥讽都藏不住,示意她看看他这一身的绷带。
“你看我好吗?”
钱朵莱顺着他的目光,一一落在他手臂和锁骨处缠绕的白色绷带上。
确实伤得不轻,不过,小霍总显然勤于锻炼,脱下常穿的西装三件套后,常服下隐约的肌肉轮廓更显线条流畅、身姿挺拔。
难怪连坠楼的人都敢冲上来接。
“对不住,我昨晚不是有意的。”钱朵莱低下头,诚恳认错,“真的谢谢你救了我,也很抱歉让你受伤,你的损失我都能赔偿,或者你想让我做什么别的,也可以。”
霍云嵊忍不住又发出一声嗤笑,只觉得自己的养气功夫在她面前算是完全白费。
“我缺你挣的这点辛苦钱?你把自己卖给我才几个钱?就敢谈赔我的损失?”霍云嵊一张嘴,一连串刻薄的话就倾泻而出。
他这还是忍了又忍,才没说出更难听的话。
他抱臂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紧盯着钱朵莱低垂的头:“我倒是想问问钱小姐,我能有什么想让你做的,嗯?应该是我来问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做什么吧?就这么缺男人,缺到命都不要了?!”
钱朵莱一愣,望着那张怒气喷发的脸,脑子一时没转过来,都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霍云嵊最讨厌她用穆安安的脸做这种无辜可怜的表情。
他低下头,高大的身影像山般压下,一字一顿道:“这里不是巴黎,我也不是你的恩客。我霍云嵊什么女人没见过,收起你装模作样的那一套,老实本分按协议做事,别痴心妄想,懂吗?”
他离得太近,因为生气或是疼痛,白玉般的脸起了一层薄红,显得格外生动。
钱朵莱轻咽了下口水,看着那不停张合的嘴,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情不自禁抬手抚上霍云嵊的脸,倾身上前,问:“可是我的本分,不是陪你睡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