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千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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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落在林夙脸上化开，于是令他越来越冷，可即使五感如此清晰，他的意识依旧被困于一片泥沼之中，不得脱困。
很快，嘴唇似乎被人捏开，一颗又腥又臭的细小丸子被塞进嘴里，他抗拒的想要推出去，下巴被人一抬，药丸便一路滚进喉咙，他呛了一下，好半晌，终于睁开眼睛。
下了一整夜的雪此刻竟还没有停，天色并不明亮，厚重的雪花无休止砸往大地，地上是雪白的，天空却是暗淡的，林夙一时分不清日与夜，微愣了片刻，直到身侧有人掐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转过去。
“我救你出来，你现在是不是激动万分，不可置信，感激得恨不能以身相许？”
安千岳的模样在这大雪之中竟显得愈发张扬，白雪愈白，愈衬得他乌黑的眉眼鲜明锐利，如黑刃断雪，咄咄逼人。
林夙确实没想到他会救自己，但这点惊讶很快被另一种感觉淹没。
“好冷。”他道。
“你怎么这么不矜持？这冰天雪地的，可不是适合自荐枕席的地方。”
林夙一阵沉默，看向他的脸，直言道：“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就不必演了，你既然有内力护体，衣裳不如借我一件？”
安千岳哂笑：“你当真不客气，我虽有内力护体，衣裳却也不想脱下来借人。你冷也只能撑一撑，等到福州城去买新的了。”
林夙见他手边放着一个箱子，正是马宅中老者拿着的那个。虽说这箱子里都是药材，并且似乎有棣荨，但安千岳不说，林夙是不会自作多情到觉得这是为了他。
安千岳注意到他的目光，说道：“我一去不回，哪怕寄去了信，你心里也必定觉得我在骗你。现在见到这药，是不是终于肯信我说的了？”
林夙摇摇头，认真道：“不仅是信了，更是大大改观。”
安千岳站起身来：“旁人一诺千金，我一诺即便不算重逾千金，也总不会一文不值。倒是你，怎么突然想到来福州，药庐没出事罢？”
林夙：“药庐没出事，不过千湖宗似乎有事，我是来给千湖宗报信的，对了……”
安千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千湖宗？我也正打算去，算你运气好，碰着我一起。”
“等等，”林夙被灌了一肚子寒风，勉力跟上安千岳的脚步，“昨夜我们两个离开，剩下的人如何了？”
安千岳步伐潇洒，大步往前，声音却清晰而平稳：“剩下的人如何，我应该关心么？我能顺手救你已是大发慈悲，你当千忧百解丸多到可以当饭吃？”
林夙：“我同行中的一人，是千湖宗的弟子，我这次去千湖宗报信，事关重大，最好将他带上。回去一趟不会太远，你……”
“千湖宗宗主前些日子就病倒了，现在能让人看见的木观早换了一个人……”安千岳忽地停住步伐，转身看向林夙，“无论你想传什么信，送上门去，都是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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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碳火烘烤得温暖如春的屋子此刻紧闭着门窗，不留一丝的缝隙，厚重的纱帐之后，一个紧闭双眼的老人似乎感觉到一丝痛苦，梦中也挣扎起来，见他快要苏醒，一个人掀开帐子探进来，拿出一根针在他后颈轻轻一刺。
很快，这人又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他中毒了，又落进一群险恶的凶手手中，至今没死去的原因，也只是重要的东西尚未被他交代出在哪。
千湖宗临水而建，岛屿相接，水湾相连，历代宗主信物是一枚白色陨铁雕刻的水门令，令牌下坠一颗硕大精圆的珍珠，见此令牌，如见宗主。
千湖宗以采珠起家，一直保留有采珠的传统，但最大的一颗珍珠必定要留在水门令上，数代过去，令牌上的珍珠已经越换越大，千湖宗发展也越来越好，这个信物不仅价值连城，在宗门内更有了不可替代的特殊意义。
无论谁想继任，总要拿出水门令，才能令人信服。
而水门令到底在何处，只有病床上的木观才清楚。
也因为这点，本来早该死的人才一直没死成。
回马道距离福州不过一日路程，在安千岳脚下还能缩减半日，当日下午，他便已经带着林夙赶到千湖宗外的小镇上。
安千岳如今手上拿了药，自己又会医，赶去救人自然是无可厚非的选择，只是他方一现身福州，便见身后多了几条尾巴，虽不敢向他动手，但毕竟烦人。
也因此，即使棣荨已经到手，林夙也没办法立即折返药庐请宁折柳解毒，更不能再自行回去找褚炎和阿峤团聚了。
安千岳马宅中那番话虽是胡说，但也斩断他的退路，他现在一旦落单，就必定就会成为各路人马威胁安千岳的工具，为了不让自己因为安千岳的错误而牺牲，林夙只能厚着脸皮缠着这位始作俑者了。
好在据安千岳所说，那毒烟也并非致命的，只要身体强壮一些，撑过药劲，是还能苏醒过来的，只是这次一分别，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面。
安千岳如今身边没有好用的人手，既然让林夙跟着，自然是要很不客气地差遣他做事的。
客房的铜镜前，准备好易容工具的林夙正在给安千岳改装，顺便闲聊起来那箱药的来历。
“你见那老者被抢了药可怜，却不知这些药是他如何抢来的。你别看他瞧着平平无奇，其实是整个南方最大的药材商，据说家里富可敌国，本人又极贪生怕死，收集这些保命药材都是给自己与子孙后代延命的，据说此人手段刁钻，一旦被他看上的东西，便是一半送进嘴了，他也能扣出来。
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他前些日子去求购别人的药方时，条件没有谈拢，他故技重施想要硬抢，不想那医师骨头硬，家传的药方说什么也不肯卖，他东西没抢过来不说，还失手将人打死了，此事恰巧又传到过路的一名侠客耳中，这侠客听说了他的事迹，决意替那小医师报仇，消息刚传到，他反应也快，二话不说便将家中金银悉数打包，由妻儿带着乘船出海。而这一箱保命的东西价值更胜过家里的金山银山，他不放心，便自己乔装打扮一旦，又请了打手陪同，准备亲自护送出海。只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药材江湖中没人不眼馋……哪怕我一开始不为所动，接了帮你找药的差事，也免不得也要来抢上一抢了。”
林夙帮他修改好了肤色，又调好易容用的胶水，轻轻将一截柔软飘逸的胡须粘在他的下颌，闻言道：“你只需轻轻出手，便能手到擒来，看来抢东西这这种事，旁人到底不如你。”
安千岳看他一眼：“我为谁如此费心劳力，你不承我的情就算了，竟还挖苦嘲讽。”
林夙：“你千里寻药，固然是一诺千金的侠义精神，值得敬佩。可在这药的价值面前，拖我下水替你挡箭也是事实，若非你良心未泯带走了我，我这会儿想必已经被打成了筛子……恩仇相抵，我不承你情，也不记你仇。”
安千岳：“你既然知道自己的处境，还不好好巴结我？若被仇家掳走，那些人自以为抓到了我的把柄，要将你折磨给我看，你说我是笑呢，还是哭呢？”
林夙停下给他画眉毛的手，思索道：“若真有那样一天，我一定替他们想办法将你引出来。”
安千岳暗衬，以此人之狡猾，说不定还真有办法，还好他一念之差将人带了出来，虽然是为了坐实两人的“奸情”，但也确实避免了将这个来历成谜的人送到那群人手中。
他瞥了一眼镜子，发现易容已经到了尾声，镜中的自己已经大变模样，便是桃叶桃果在面前，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不由赞叹道：“你的易容技术不错。”
林夙知道他这是在转移话题，也不拆穿，挪过来他的脸，想到这等张扬俊美的一个人，被自己画成这般平凡模样，着实暴殄天物，这样想着，又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点，画了一颗大大的黑痣。
安千岳揽镜一照，嘴角忍不住挂上一丝冷笑，但并不点破，只是疑惑地皱起眉头：“这胡须为何中间缺了一块？”
林夙奇道：“有么？”
他低头正要去看，安千岳抢过画笔，霎时在他脸上也点上两颗硕大的颊边痣，黑痣左右对称出现在嘴角之上，滑稽得像台上唱戏的丑角，林夙面不改色，接过画笔便道：“胡须确实缺了一块，不急，我来替你补上。”
只在说话间，手中唰唰几下，安千岳脸上已经出现一直活灵活现的乌龟。
安千岳在镜中看到他的动作，这下也不装了，拿来画笔强行给林夙脸上画上一只猪。
……
闹了这一通，最终两个人的易容都得重新做。
林夙先给安千岳画好，自己进了另一间房，又给自己画好。
折腾完这一番，时间已经快到傍晚了，两人收拾妥当出了房门，一见彼此，不知为何都有些尴尬，不约而同决定忘记刚才这段插曲。
安千岳一本正经道：“木宗主被人暗算，凶手乔装打扮成他的模样，这事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的，凶手既然扮成了他抛头露面，真的木观，必定被藏得很好。”
林夙也十分认真地附和：“是了，想找人肯定没那么容易，如今我们已经改了模样，便先混进千湖宗去瞧瞧再说……安先生可有想好，我们应当怎么混进去？”
安千岳从袖中摸出一张小卷轴：“倒是早有准备。”
林夙：“这是？”
安千岳：“木观喜画，我们借着送画的理由去拜访他，这李鬼做贼心虚，绝不会承认自己不认识我们。现在天都快黑了，有好朋友专程来给他赠画，他不管怎样，总是要留宿我们一晚。”
林夙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想好了，画也备好了，看来是早有准备，奇道：“木观被换，和他本人受伤，这些都是再私密不过的事，你为何这么清楚？你当初找这箱药，恐怕大半也是为了救他的吧。”
他会猜到这点，安千岳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毕竟世上没有人会一边捞人上岸一边往水里砸石头，这箱药另有用处是显而易见的。
他快速道：“这事说来话长，能否救醒木观，也事关我的清白，你跟着我去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千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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