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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兴师问罪 “看看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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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生根发芽,冲破了梦境桎梏。
我从混沌中惊醒。
窗影寂然,天光从外头斜进来。白灯笼还挂着,清晰的木鱼声从远处传来。棺材已经送上山,家里要做七天的法事。我躺在从前住了二十年的闺房里,手脚冰凉僵硬。纱罩里的残烛已灭,桌上饭菜也凉透了。
我试着起身,左胳膊和左腿彻底麻了。
阵痛让人一阵阵发懵。
头也晕得厉害。
我缓了好一会,侧着身子挪下床,半身不遂往外走。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时辰,嗓子渴得冒烟,连喊丫鬟进来的力气都没有。我摸到桌上茶杯,听到有人在外头嘀嘀咕咕。
“小姐这样怎么成呢?”
“是啊,不吃不喝,身子都要垮了。”
“要是姑爷在就好了。”
“姑爷喂东西还吃些,现在姑爷有急事。我们劝她她也听不见。”
“我们要不要去叫醒小姐?管家说,今儿四叔公他们都会来。姨娘病成那样,也见不了客。这个家也只有小姐能做主了。”
“你没看小姐脸色白的,那些亲戚咄咄逼人,万一闹起来,指不定出什么事呢。依我看,咱们还是称病不见。让他们过阵子再来。老爷才入土为安,他们就急不可耐上门来争家产。明明小姐才是老爷亲生的,家产有他们什么份啊,真是厚脸皮。”
“他们说小姐嫁出去了,不是穆家的人,咱们又没有少爷。”
“嫁出去了,小姐也姓穆。”
“可小姐毕竟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
“你小点声,别给小姐听见了。”
二人嘀嘀咕咕,一时怨愤,一时叹气,满腹心事又不好声张。
我重重咳嗽一声。
话音戛然而止。
“小姐醒了?”有人惊疑道。
“我去瞧瞧。”
门从外拉开。
我又喝了一口凉水,被丫鬟劈手夺下。她出去换热茶,另一个人打热水服侍我洗脸。我胳膊上的麻劲儿渐渐过去了。热茶从喉咙暖到胃。我就着热毛巾捂热脸,擦去疲惫,换上新衣裳,如同披甲上阵。铜镜里的人脸依旧略显苍白,我找了点胭脂揩上。气色有所改善,瞳仁里的冰却化不开。我坐在春凳上,扣下铜镜,满心疲惫。
丫鬟试探道:“小姐饿了吗,要不要先吃些东西?”
“不用,”我道:“先找管家……”
肚子叫了几声。
我不行了,得补充点精力。
“算了,你去厨房。”
“我这就去拿吃的,您等着。”
丫鬟小跑着出门。
我喝着粥,一勺一勺小口咽。
下人们站了一屋子,全杵着都不吭声。账房先生端着两大箱子账本,望着我欲言又止,为首的管家面容庄肃,这些日子操劳,模样比半月前老了十岁。厅内静悄悄的,落针声也不闻,我低头咬了一口春卷。
账房先生没忍住道:“小姐……”
管家咳嗽一声,道:“让小姐先用膳。”
账房先生垂下手,账本被风吹翻。
不知道谁叹了一口气。
我放下勺子,扫视众人不安面容。我知道他们有话要说。我爹去世突然,这个家失去顶梁柱,现在没人支撑,就是个空架子。这些人何去何从得等我一句话。丧事所费花销由账房支出,尚未核对。最操心的还是管家。他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家,早到了颐养天年的岁数,却顶着风风雨雨,挑起了我该承担的责任。
我喝完粥,胃里热了,才重新活了过来。
脑子里那股晕劲儿缓和许多。
我从椅子上起身,先朝管家郑重鞠了一躬。
“这些天,辛苦您了。”
管家抬手制止:“小姐,这可使不得。”
我又转向众人。
“也辛苦诸位了。”
他们慌忙避开,受宠若惊:“我们怎么担得起。”
“是啊,您这可真是折煞我们了。”
“老爷生前对我们好,我们办穆家办事,也是应该的。”
“您赶紧起来。”
众人忙不迭扶着我坐下。
我酝酿了一会儿,望着大家憔悴的脸,道:“一码归一码。我爹对你们好,那他是作为东家的仁善。我谢你们,是出于作为女儿的感激。”
管家道:“您别这么说,老爷的事,谁都想尽一份心。”
我道:“这些天,我做的确实出格。我不顾丧仪查我爹死因,闹得鸡犬不宁,得罪之处,还望大家多多体谅。”
管家擦拭眼角泪痕:“您跟老爷感情深,我们看着也心疼。”
我像是给针扎了下。
众人面色凄然。
我咬春卷,胸口堵着一口气,哽得说不出话来。
管家垂首默立一旁,空气霎时静了。
账房先生再欲开口。
“小姐,有件事……”
我忽然问道:“姨娘呢?”
众人一怔。
我低头岔开了话:“姨娘怎么样了?”
管家道:“大夫来过,说是悲伤过度才晕厥的,已经开了药。”
“可有大碍?”
“休息几天就能好。”
这些天我也没顾得上姨娘。
我点点头,心里头有些愧疚:“姨娘得多保重身子。”
管家道:“我也这么劝她。”
我囫囵咽下嘴里的春卷,对上账房先生的眼睛,道:“我待会得出去一趟,账的事先放着,过几天再说。”
账房先生一脸为难模样,许是有什么问题。他听我这么说,也不好面上驳斥,只道:“账您哪天看都一样。东家的钱老夫记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不怕您查问。只是您现在过一遍心里有数。我怕他们今天来,动手翻,您就被动了。”
我掀起眼皮:“谁来?”
账房先生看了眼管家。
管家道:“四叔公,您堂族叔伯兄弟们。他们说今天来。”
我道:“来做什么?”
管家哑了半晌,没接上话。
大概是分家产三个字扎嘴,说出来怕我掀桌子。我想了想,那些亲戚都不是善茬。真闹上门,三五天恐怕都难以消停。我权衡一番,道:“我今天要出去,没工夫陪他们耗。要是人来了,就把大门锁上,谁也不让进。”
管家道:“万一他们闹起来呢?”
“那就报官。”
“这……可他们毕竟是穆家人。”
“我爹走了,这个家我说了算。”我手指轻轻叩在桌子上,道:“他们想谈,等我有空再来。他们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只能送他们去见官。”
众人交换眼神,有些发怵,都不敢作声。
我一挥手,让人把早点都撤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
我道:“现在去套辆车,把我的大氅取来。”
外头车夫应声而去。
我从桌前起身,众人忙让开路。
穿过人群方出厅,迎面碰上一群肥肠满脑的来客。有的脸熟,大多数面孔陌生。我站定脚步,望着这乌泱泱的不速之客。门房捂着鼻血一脸慌张,冲到我面前,抖着手指指着那群人,“小姐,他、他们非要闯进来。”
人群中一高个子骂道:“再指手给你撅折了!”
门房胆战心惊收回手。
看样子鼻血也是他们打的。
我递块帕子给他:“我知道了,先下去擦擦血。”
亲戚们为首一个富家翁,手里盘着串小叶紫檀念珠,睥睨姿态。
后头人气势汹汹。
富家翁稍抬手,吵嚷声便止住了。
我定定瞧着他,如同两军对阵,道:“四叔公。”
四叔公眼皮褶子漏了光,刺我一眼:“孙侄女还认我这个叔公啊?”
来者不善,剑拔弩张。
我扫视乌泱泱人头,得有二十来来号,皆以四叔公马首是瞻。
四叔公胡子一抖,起了调门,念咒似的给我来个下马威:“你爹出殡,你一滴眼泪不掉。叔伯们扶灵出殡,你不跪不拜,婶娘姊妹们安慰你,你连头也不抬。当上将军夫人,良心就被狗吃了。枉顾礼仪人伦,你这是大逆不道,丧尽天良!”
我被他念得脑仁疼,道:“您登门来,是要问的我罪?”
四叔公指着我鼻子:“你确实有罪。”
“您要押我去见官?”
“哼,”四叔公被我这幅态度气到,道:“你个孽障,怎么如此不懂规矩?”
“我怎么不懂规矩了?”
“这是家务事,当然得关起门来说,一个弱质女流,张口闭口见官。你不要脸,咱们穆家还要脸呢。”
“那您想怎么着?”
“你就让长辈们站在风口里说话,还不上茶请入座?”
“不巧了,”我平静道:“我有事出去,没法招待诸位。”
我不接招,他们乱拳都打在棉花里。
一两个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四叔公镇住了场面,喝道:“什么意思,把我们晾着?”
“有事你们五天后再来。”
“你站住!”
我往前走,他们堵着,拦住了我的去路。
四叔公怒极反笑:“果真是野丫头,一点家养没有。”
我面对人墙阻碍,半步不退。
四叔公拔高了音量:“你爹惯坏了你,如今撒手人寰。我们替他来管教管教你。”
我反问道:“四叔公打算把我堵家里。”
四叔公:“话没说清,就想走?”
我道:“您到底想说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还打太极,就有点虚情假意了。四叔公瞪我一眼,单刀直入,如同毒蛇吐出蛇芯子:“你爹只生了丫头,现在香火断了,今后穆家谁来管,是不是得理论理论?”
“我在这,香火怎么就断了?”
“你一个女人算什么香火?”
后头的大高个又嚷了一声。
我看向他,那是四叔公的长孙,穆少林,我的堂兄。
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
四叔公低声呵止:“少林。”
穆少林不忿闭上了嘴巴。
我瞧他们一唱一和的,要演大戏,自己人就把台子搭好了,等着我往下接唱词。四叔公一把胡子德高望重,道义上风被他们占尽。许是怕上来就逼得太急,四叔公又缓和了脸色,咳嗽几声。一个婆娘很有眼力见,上前挽住我的手,苦口婆心道:“侄女,我们也不为难你,你爹疼你,给你留的嫁妆里那些铺子田产,我们都不收回去。但库房的钥匙,溧阳老家的田产地契,还有这座宅子,应该掌握在穆家人手里,你说是不是?”
丫鬟实在听不下去,义愤填膺道:“你们来抢钱啊?”
穆少林一巴掌扇她脸上。
丫鬟转了个圈,扑跪在地。
穆少林淬了口唾沫:“你个贱婢,我娘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我蹲下去握住她肩膀。
丫鬟的脸高高肿起,浮现五根通红的指痕。
“小姐……”她忍住眼泪摇头。
“主子没规矩,下人全都教坏了。”
四叔公望着这一幕,厉声呵斥道:“看看这一家子都乱成什么样了?”
穆少林呲牙,露出阴险笑容:“这些贱人,等我住进来,全给卖到窑子里去。”
我闻言皱起了眉毛。
四叔公睨了他一眼:“行了,你急什么。”
我扶起丫鬟,让她下去拿冰块敷着。
场面有点不太好看。四叔公清了清嗓子,没忘拾掇起老善人的架子。他手背叠起来拍了几下,拉长腔调道:“我们都是讲礼数的体面人,不该动手。但孙侄女你得拿出诚意来。”
我无话可说。
“四叔公要什么诚意?”
四叔公道:“把祠堂打开,咱们当着你爹,还有列祖列宗的面,把话说清楚。这样开诚布公对你也公平。别说咱们人多势众,欺负你一个女娃娃。”
“开祠堂是吧,”我退了小半步,望着这群豺狼虎豹。今天不把事情解决了,我大概出不了这个门了。事到临头,回避也没有意义。
早晚会有一场大闹。
今天就今天。
我咽下一口气,正色道:“管家,去开祠堂。”
管家犹疑不定,怕我斗不过这群人。
我道:“开吧。”
四叔公露出满脸褶子的笑容:“这就对了。”
我朝底下人递了个眼色。
四叔公是人精,余光一下子捕捉到了,嗤道:“你也不必搬你那个夫君来当救兵。这是咱们穆家的事,他一个外姓女婿,还能越俎代庖?”
我道:“搬什么救兵,各位叔伯还能吃了我不成。我是吩咐他们去关门。”
四叔公警惕起来:“关什么门?”
我道:“家丑不可外扬,传出去让人笑话。”
四叔公当我怕了,冷笑道:“哼,你也知道。”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祠堂走。
四叔公昂首挺胸,穆少林肩膀撞了我一下。
这人脑子有点毛病。
我落后几步,压低声音吩咐门房:“谁也不准通知将军府,不准去找李元慎。”
府里没见过这阵仗,吓得人心惶惶。
门房紧张道:“为什么?”
我道:“这事跟他没关系。”
门房道:“可将军来了,能给咱们撑腰啊。”
我道:“照我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