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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何至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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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不幸,我们来晚了。”
俞清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举着话筒的记者,最后落在人群后面,那里站着一群幸存者,他们身上还穿着昨晚逃命时的衣服,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和煤灰。
“我下属的母亲已经被杀害。”俞清说,“不只是她母亲,我昨晚在这里,亲眼看见一个老妇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她没有武器,只有一把缺了口的镰刀,暴徒举枪对准一个其他人的时候,她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挂在那根枪管上。”
有些记者倒吸一口凉气。
“子弹打穿了她,但她没有松手,她的家人全死光了,她也不想活了,只想着用一命换一命,因此她死的时候,那个女人活下来了,可那个女人的半个手臂都被暴徒砍掉了。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跟着我们,想找他妈妈,可他妈妈已经被暴徒用枪托怼着脑袋,活生生打死的,暴徒中有很多人手段极其残酷,她们有木仓,可她们甚至连最后一份痛快都不给幸福巷的人。”
俞清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份报告,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俞清的确见过太多的死亡了,她组织的那个小队也慢慢汇集到了五六十人,几乎占了最后幸存者的百分之八十。
关于这些故事,俞清记得很清楚,阐述的也很清楚,说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俞清深吸一口气。“我看见了太多,但你们没有看见。”
她抬起手,指向身后那些幸存者。
“你们现在看见的这些人,是艰难活下来的,幸福巷大概有近万人已经被残忍杀害,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近万条命,一夜之间,幸存者每一个都失去了亲人,他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没有时间倒下。”
她侧过身,指向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那里面,还有没挖出来的尸体,昨晚死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全部找到。他们被压在木板下面,被埋在瓦砾堆里,有的还在烧。幸存者就算受伤也是简单包扎,没有去医院,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们就守在这里,等着认领,等着埋葬,等着……”
俞清轻叹一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废墟上的一片焦纸。
“等着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为什么同样是人,她们已经安静活在幸福巷了,尽量不给任何人增加麻烦了,还要被人彻底清除?”
人群彻底安静了,只有风声,远处废墟里偶尔传来的木板倒塌声,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
“她们的生命不像是生命,像是害虫,一定要被赶尽杀绝,可社会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运用人类团结的力量来抵抗风险、庇护每一个脆弱的个体吗?如果一个人不能被赋予最基本的生存权利,不能在这片土地上拥有呼吸的自由、立足的空间,不能被当作有血有肉、有情感有尊严的人来对待,那么所谓的社会文明,不过是一层虚伪的外壳,所谓的团结力量,也只是用来恃强凌弱的工具。”
“社会的温度,从来不是由强者的光芒定义的,而是由我们对待弱者的态度决定的;人类团结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排除异己、孤立少数,而是为了守望相助、共渡难关,如果今天我们放任少数人被剥夺基本的生存权利,那么今天被抛弃的是她们,明天可能就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最后,我只想以同样为人的身份,替幸福巷的受害者们问一句,为何一定要被杀害?何至于此?”
没有人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因为俞清不是在问在场的人,她是在问那些永远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那些下命令的人,那些花钱买幸福巷命的人。
何至于此?
这段采访在中午十二点前就传遍了全网和外网。
最先发酵的是帝都本地论坛,有人把俞清的采访视频截取了三分钟,标题只有一句话:何至于此?我也想替幸福巷问一问。
三分钟后,评论破百,十分钟后,破千。
——我看完了,现在在办公室哭,同事以为我疯了。
——她们不是害虫,某些人才是!我指的就是贵族和官员!
——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近万,近万条命啊。
——我昨天还因为工作压力大不想活了,现在觉得能活着也是一种幸运!可万一有一天也有人见我不爽,就要把我杀了呢!
一个自称住在幸福巷隔壁街区的网友发帖——昨晚我听见木仓声了,我以为又是幸福巷那群帮派火并,没当回事。今天看到这个,我感觉很羞愧,实际上帮派只是幸福巷很少一部分人,可我昨夜听见的那些枪声,每一声都是一条命,我对不起他们。
这条帖子被转发了八万次。
下午二点,话题登上热搜榜首,标题只有一个词:幸福巷。
底下评论区,已经完全失控。
——政府呢?警察呢?军队呢?就让那些人杀了近万人?
——听说警察局有内鬼!
——内鬼?谁给内鬼下的命令?谁批的钱?查出来啊!
——俞清一个贵族小姐,端着弩去救人,我们的警察在哪?
有人开始整理俞清的生平。
——俞氏集团继承人,留学回来,一直很低调,之前唯一抛头露面是因为主张公司选人男女平等,昨晚她公司一个研究员母亲被困,她二话不说就去了。
——我听说,这个研究员就是幸福巷出身,当时俞总主张平等招人时,把这个研究员招进去的,研究员是过了市政有公民身份的,可她妈妈还在幸福巷,昨夜已经被杀害了。
——为了下属进幸福巷救人,这老板也太令人感动了!我好想去她公司啊!
——俞总的确很好,在她公司就是靠本事吃饭,很干净,我就是那次招人进来的。
——我看别的幸存者采访,也提到了她,现有的幸存者基本上都是她救下来的。
——贵族小姐端着弩救人,这剧情小说都不敢写。
——是啊,这辈子哪敢想着贵族来帮助我们这种小平民的呀!
但也有人质疑。
——作秀吧?正好有记者在,正好她发言?
——贵族有几个好东西?装模作样。
这些质疑很快被淹没。
一个网友将另一些幸存者的采访剪辑发了上去,被顶到热评第一。
语音里是个老人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明显是哭着说的:“原来队长叫做俞清,我是被她从废墟中拖出来的,我这条命是她给的。”
质疑的声音消失了。
底下的评论只有四个字——她在人间。
这四个字被刷了上万条。
舆情浩大!
入夜,俞清来到施莲的病房,施莲已经清醒很久,在浏览信息。
“大小姐,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说得很好,说到我们这些人的心坎里了。”
俞清给快绑成木乃伊的施莲喂了一点水,“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最难得,你知道吗,以前幸福巷的人,从不相信外面的人会帮我们。但从今晚后,他们信了。”
“还不够。”俞清说。“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我的话。”
施莲露出一个苦笑,“当然不够!我想背后的人为我妈妈偿命!可真的能做到吗?”
俞清的声音很轻,“当然!不管如何,都要有一个交代,而且你们真正需要的是法律、是政策,是真正能改变你们命运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部通信器,屏幕依然一片空白,何毓的信号,从上午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俞清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今天的新闻。
但她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电视里正在滚动播放女王的演讲预告,屏幕下方,一行字幕缓缓划过——明日九时,女王陛下将就幸福巷事件发表全国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