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橘肉

15、鲸

　　生物钟比手机闹钟还准时，六点五十三分就起来了，距离他的闹钟响铃还有七分钟。

　　周敬珩起床换了一身衣服，将床铺的被单整理好，叠成豆腐块。
　　站在房门前，手握着门把手，稍稍用力，门打开了。

　　他不知道应该以何种心情和情绪面对余鲸，是质问，还是假意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进退两难，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追求她。

　　次卧静悄悄的，门紧闭。
　　估计睡在里面的人还没醒。

　　周敬珩和往日每个早晨一样，洗漱完就进厨房开始做早餐，瞥见餐桌上放置的那几碗昨晚余鲸闹着要买回来的拌面，犹豫了。
　　他生活作息规律，饮食习惯良好，很少在外面吃，更别说这些泡面拌面之类的。

　　昨晚余鲸撒娇卖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行动，没有打开橱柜，而是煮了满满一壶的水。

　　从室内无声到壶水翻滚冒泡泡，周敬珩一动没动地定在水壶前，就像他从遇见余鲸到现在，毫无波澜的心海卷起了波澜壮阔的狂潮。

　　时间一晃而过，水煮开了，次卧的门也开了。
　　谜底随着紧锁的门打开。

　　余鲸揉了揉眼睛，伸个懒腰，和周敬珩打招呼：“早。”
　　对自己出现在周敬珩家里表示疑惑，她问：“我怎么在你家？不是应该回家了才对嘛？”

　　这么看来，她全然不记得昨晚所发生的一切，暴露彻底的本性都抛之脑后，等会儿拷问她，要是不如实回答，不给他一个合理并且能接受的答案，他就要“严刑逼供”了。

　　周敬珩露出自认为很严肃凶悍的表情，可实际一点攻击性和压迫感都无。
　　周敬珩：“你到底是谁？”

　　余鲸打个哈欠，眼角微微湿润，没听懂周敬珩突如其来的质问，“嗯？我是余鲸啊。”

　　果然不会老实回答，周敬珩语气严肃：“你不记得你昨晚都做了什么吗？你是怎么控制流水的？现代的科技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经过他一提醒，余鲸恍然醒悟，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试图去除掉还没完全消散的酒精，却还是没能忆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哈哈笑两声掩饰不胜酒力的尴尬窘迫：“我，昨晚露了两手？”

　　本想着接下来如何“严刑拷问”的周敬珩一下就蒙了，还挺老实的，承认所作所为了，反而让周敬珩有点不知所措。

　　余鲸挠挠脑袋在餐桌的椅子落座，“其实，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啊，我是来自深海的鲸鱼。”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深蓝色的眼眸晃过一抹辽阔海洋的波浪。

　　即使是不可思议，但周敬珩还是信了，至少在心底深处，他这一次是彻底相信。
　　前两次她提及这个话题，他都以为是她调节气氛的玩笑话，却不曾想，原来这是真实的。

　　他的心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三十多年来接受的教育和形成根深蒂固的思想土崩瓦解。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吗？鲸鱼变成人？
　　美人鱼的传说来源现实？

　　周敬珩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余鲸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和上次在周敬珩家里醒过来的那般，问：“我有点饿了，你要做早餐吗？”

　　还处在震惊之中，周敬珩像个无法思考的机器人，愣愣地回答：“准、备、做。”
　　三个字分裂开来，勉强拼成完整的一句话。

　　余鲸瞥见餐桌上红色塑料袋装着的拌面，欣喜地打开袋子拿来，一边拨包在外层的塑料薄膜，一边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嘿嘿，正好饿了，你也一起来吃啊。”

　　怎么会知道你想吃这个，当然是你自己亲口说，撒娇卖萌要买回来的。

　　周敬珩顺着她的意思，将热水壶拿过去，诸多疑问还没搞清楚，一碗泡好的拌面就出现在眼前。

　　余鲸用叉子搅拌了两下，自顾自地捣鼓着，“我看说明书，好像要泡五分钟，你看下时间，五分钟就把水给倒掉。”
　　没看见周敬珩有所动作，余鲸纳闷，“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周敬珩觉得还是得搞清楚，这只本应该活在深海的鲸鱼怎么跑来了人间，还和他成为了有羁绊的好友。
　　他一眼都没看余鲸给他泡的拌面，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你、真的是鲸鱼吗？是世界上体型最大的蓝鲸？”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

　　余鲸微微一笑，“是，并且是地球上唯一的蓝鲸。”

　　空气突然凝滞了，时间像是静止不动，鼻翼间不是海鲜拌面的味道，而是海水咸咸的味道。
　　身处七楼的小区住宅，恍惚间，来到了游鱼海虾穿行的海洋，头顶是同样蔚蓝的苍穹，脚下是由深蓝渐变成漆黑的海底。

　　周敬珩大脑宕机，他听见自己的嘴巴在问：“你怎么变成人了？还来了人间？”

　　余鲸难以启齿地一笑，眼神皆是不可诉说的荒芜，“因为，我的家园被破坏了。”

　　瞳孔微震，对海洋颇有研究的周敬珩清楚地知道，海污染的严重程度成了全世界人民都不得不面对的棘手难题，当初由于某些国家放任工业排放的污水流入海洋，在日复一日肆无忌惮的放纵下，海水质量每况愈下，很多无法适应的海洋生物命丧这片生它育它的汪洋，甚至有很大一部分的物种已经灭绝了，海洋再无它们的踪迹。

　　蓝鲸，全球只剩下一只。
　　眼前这只。

　　内心掀起的龙卷风席卷而走，剩下一片狼藉的荒凉。

　　周敬珩咬了咬嘴唇，诚挚地向余鲸道歉：“对不起。”

　　余鲸：“为什么要道歉？”

　　周敬珩身为人类，为同类对她做出的伤害说声抱歉，这远远不够。
　　丧气地低下头，愧疚就像是巨大的海浪瞬间席卷了他，只能不断地下沉。

　　忽然一个片段窜上脑，那是余鲸第一次来到他的家里过夜，半夜他起床喝水撞见她孤寂地站在落地窗前寂静地凝视滚滚不断的江流，那是奔涌向大海的江水。
　　他还记住了当时余鲸落寞地说，她没有父母了。
　　是不是在海污染日益严重的情况下，失去了父母？

　　联想至此，周敬珩越发羞愧，满怀歉意无从下口，道歉有用吗？于事无补，不过是减轻自己的负罪感罢了，对于受害者一丁点儿弥补的效果都没有。

　　周敬珩沉吟不语，又重复一遍：“对不起。”

　　余鲸一笑而过：“没事，只要能让大海重新恢复蔚蓝色就好啦。”

　　说得简单，但那些伤害已成刀疤割在心脏，每每回想起当初一家团聚的快乐，伤痕又再度裂开，就如人间的阵痛，不是不痛就代表它消散。

　　这一刻，周敬珩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解决海水污染的问题，还余鲸一个美丽家园。

　　余鲸拍拍他叠在餐桌的手，提醒道：“泡面的时间是不是到了？”

　　经她提点，周敬珩匆匆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回答：“可以了。”

　　余鲸敛起严肃，重新恢复笑容：“那我们赶紧吃吧，别等下泡软了，就不好吃了。”

　　语调轻快，暂时将那些不痛快的过往抛弃，即便不快乐，也乐观，这就是余鲸。
　　这样的她，更让周敬珩心疼。

　　两人吃着拌面，周敬珩不怎么出声，更多时候都是余鲸在讲话。
　　脑袋乱哄哄的，落了一地鸡毛，怎么都捡不起拼凑不成完整的思路。

　　很快，一个异常清晰的想法逐渐浮现，所以说，余鲸当时在他的小区门口并不是偶然路过，而是专程等他？只为了了解他们目前对海水实验的研究成果？所以当时她才会如此热情，不是对他一见钟情，而是别有目的。

　　知晓这个答案后，周敬珩难过又自责，难过的是余鲸对他并无所谓的恋慕之情，自责的是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想这些儿女情长。
　　矛盾又纠结。

　　余鲸吃到一半发觉周敬珩没有吃多少，只是吃了两小口，她问：“你不饿吗？”

　　周敬珩心情复杂，各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混杂一并淹没他，令他无地自容，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说：“没什么食欲。”

　　余鲸哦一声，拉过他的拌面自顾自地吃起来 。

　　周敬珩瞪大眼睛，“那是我吃过了的。”

　　余鲸不觉得有什么，甚至不介意他的口水，“不要浪费粮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倒还教育起他来了，余鲸怎么比他还像个人。

　　虽然但是，还是得和她说清楚：“你知道吧，我刚刚有吃过的。”

　　余鲸不去深思这句话的含义，“我知道，我看见了。”

　　“......”周敬珩，“在人间男女之间是有别的，这种唾液之间的交流，一般只有情侣之间才有。”

　　余鲸还在吃，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朋友之间就不能有吗？”

　　周敬珩本想说没有，但又想起之前在微博上看过有少数朋友互相吃对方的食物，择了个较为合适的答案回答：“很少。”

　　余鲸：“那就是有嘛。”

　　周敬珩：“......”

　　他还想说点什么，好好教育一下这只来自深海的蓝鲸，便听见垂头吃面的余鲸说：“你放心吧，我会上岸肯定是有了解岸上的情况的，而且，我就你一个好朋友，没其他人了。”

　　这句话不知道哪个点戳中了周敬珩的心思，竟叫他开心了一瞬间。

　　刚吃完，周敬珩在收拾残骸时，门铃响了。

　　余鲸没等周敬珩发话，兴冲冲地跑去开门。

　　周敬珩在客厅听见温书晴的声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