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低》苏欲

6、晋江文学城首发

　　空气凝滞两秒。

　　陈遇秋单手抚额，看得出他有些头疼，没打字，而是当着余慕青的面，给他妈妈发语音：“不是，只是机缘巧合下认识的一个朋友。”

　　这话也是说给她听的。
　　余慕青把耳边的碎发绾到耳后，欲盖弥彰道：“我只是觉得，很难得可以在三次元里，遇到喜欢同一个二次元角色的人。阿姨还挺……新潮的。”

　　陈遇秋配合她，极力把尴尬的氛围盖过去，“的确，我妈因为喜欢这个女主，还特地cos过她。”
　　“阿姨是个coser吗？好厉害！”余慕青激动到双手捂嘴，只露出一双灿亮眼眸，拔高音调发出感叹，“感觉更想见见她了！”
　　陈遇秋显然被她这种极度亢奋的状态惊到，非常难得地愣住了。

　　后来，余慕青回想起来，觉得他俩那时候都挺搞笑的。
　　她惊惧于他堪称变态的洞察力，而他惊惧于她对二次元角色的痴迷。

　　“可能，你真见过她的cos照。”陈遇秋说。
　　余慕青扑闪着眼睛，渴望解锁详情。
　　而他这个不解风情的，却用沉默辜负了她的期待。

　　他的手机屏幕忽地亮了。
　　余慕青提醒他：“阿姨发消息给你了。”
　　陈遇秋“嗯”了声，没敢当着她的面打开微信。

　　电影散场，保洁阿姨过来打扫。
　　余慕青跟陈遇秋离开影院，她还有约，陈遇秋也有自己的事，两人就此分开。

　　当时的感觉很奇妙。
　　她和他同样是这座岛上短暂停留的游客，或许明天，或许就在下一分钟，就会离开这座美如仙境的岛屿。
　　可她跟他说“再见”时，一点离愁别绪都没有。
　　冥冥之中，觉得他们还会再见。

　　事实证明，她的第六感很强。

　　当晚，跟梁悦结束约会，回到民宿后，余慕青去洗了个澡。
　　走出卫生间时，已临近夜间十一点。
　　夜色深浓，日间的浮华喧嚣逐渐冷却，变得静谧。

　　她在床头柜上找到昨天随手放置的吹风机，插上插头，想要吹干头发。
　　开关开了又关，插头拔了再插，吹风机始终没有动静。

　　“不会是坏了吧？”余慕青扒拉着一头滴水的湿发，别无他法，只能拿着吹风机，去一楼前台找人处理。
　　门把手压下去，还没推开，她隐约听到门外有两个男人的说话声，夹杂着上楼的脚步声。

　　“都说我那条金龙鱼能招财了，你看，这不招来了你这位财神爷么？”这道粗嘎男声细听之下，有点耳熟，“下回你要来，千万记得打电话找我预订，否则，不是哪回都有好运气，我这儿刚好有间空房可以给你的。”

　　“我的确是在碰运气。”后面响起的这一道男声，低沉磁性，又兼具少年应有的清润悦耳，也叫她觉得耳熟。

　　余慕青卡上防盗链，战战兢兢地打开门，歪头向外扫一眼，楼梯里没人，倒是她对面那间房的门口，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器宇轩昂的年轻人，是陈遇秋。
　　右边那位中年男子，则是水族店老板，从他方才的言辞推断，这家民宿也是他开的。

　　余慕青嗅到空气中飘散的酒味，结合店老板满头满脸的红晕，她十分肯定，他俩喝过酒，还喝了不少。
　　作为一个孤身在外的女孩子，余慕青惴惴不安地握紧门把手。

　　店老板眼拙，没注意到她正警惕地瞧着他们，开玩笑说：“你俩还挺有缘啊。”
　　陈遇秋没急着接腔，径自刷门卡，推开门，拍开房内的灯。

　　“林叔，您要不先回去吧，都这点儿了，你老婆该担心了。”他说。
　　店老板“诶诶”应两声，撂一句“有事你就找我”，挪动醉后笨拙沉重的肢体，一步一步踩着台阶下楼。

　　少一个男人，多一分安全感。
　　余慕青缓缓呼出一口气，再抬眼，又猛倒吸一口气，睁大眼睛，惊慌道：“你，你干嘛？”
　　衬衫脱到一半，陈遇秋回头，无波无澜地瞥她一眼，“脱衣服。”

　　他的眼神与她先前见过的不太一样，有种水中观月的朦胧美。
　　余慕青猜他也喝醉了，只是喝酒不上脸，肤色在白光下反而更显冷白清透，脸上仅有的血色，全体现在那一张绯红的薄唇上。

　　“你就不能关上门，在房间里脱？”余慕青急道。
　　陈遇秋才不理她，衬衫一脱，随手放在玄关柜上，身上还穿着一件白T恤。
　　他没关门，迈着长腿走进房里，不消片刻，拿出一个吹风机，走近她。

　　“你把防盗链解开。”他说。
　　余慕青狐疑地瞧他。
　　他举着吹风机，语气无奈：“否则你怎么拿吹风机？”
　　她没接。

　　陈遇秋挑了下眉，“你的坏了，不是吗？”
　　“你又知道了？”
　　“如果你只是好奇，出来看一下，就算头发是湿的，也会先放下吹风机，而不是拔了插头，一直抓在手里。”

　　看她迟迟没动作，陈遇秋哼笑一声，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点邪性，不太正派，
　　他躬身凑近她，高大伟岸的身影挡去楼梯的顶光，在她身前落下一片灰影。

　　余慕青听清了他粗沉的呼吸声，也闻到了淡淡木质香里混杂的酒味，还有一丝丝雄性荷尔蒙的气息。
　　明知他进不来，她还是忐忑惶恐地后退了两步。

　　“余慕青。”他今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刻意放缓的声线，温柔得不像话。
　　余慕青眨了下眼，轻轻“嗯”一声。
　　他似乎很喜欢盯人的眼睛，说话拖腔拉调：“你真的很怕我啊。”
　　她被他盯得心慌意乱的，眼睛闪闪躲躲。

　　“那你为什么脸红？”他不留情面地一语道破。
　　余慕青的瞳孔骤然一缩，板着一张脸，急忙否认：“开什么玩笑？是你喝太多，眼花了。”

　　相比起她的手足无措，他看起来漫不经心的，亦或者说，是他中了酒精的魔法，变迟钝了。
　　余慕青反客为主，质问他：“你不会是跟踪我到这儿的吧？”
　　他反应慢半拍：“什么？”

　　“否则怎么会这么巧？”
　　“我哪儿知道。”他无辜地耸耸肩，直起身时，手里的吹风机随便往防盗链上一挂，转身往回走，“这里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希望我们能维持住这短暂和睦的邻里关系，晚安。”

　　他背对着她，潇洒利落地合上房门。
　　“嘭”一声轻响，楼道安静下来。

　　余慕青稳住吹风机，一口气完成打开防盗链，把吹风机拿在手上，关门上锁的动作。
　　入睡前，以防万一，她还找出一个玻璃杯挂在门把手上，又抽一把椅子抵在门后。
　　甚至给梁悦发出语音通话，要求两人连麦到天亮。

　　“你是不是喜欢他？”梁悦说，“从今天吃饭到现在，你一直在提他。”
　　“我只是觉得他可怕而已。”

　　“还好吧，他推理能力挺不错的。”梁悦打了个哈欠，“我说，你要真这么怕他，干嘛还跟他一起看电影？”
　　余慕青翻身侧躺，“因为他买的那张票，位置确实比较好，其他都太偏了。有一说一，我对这次的剧场版，多少还是抱着点期望的，结果正片出来……”

　　她要聊动漫什么的，梁悦可就真困了，“你说你，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学习，或者在台上跳跳古典舞，多么温婉灵动的小仙女啊，怎么一追起番来……让我想起了那些不修边幅的宅男。”
　　“追番怎么了？”余慕青反驳，“谁没点兴趣爱好呀，你不也追剧追星么？”

　　梁悦转移话题：“嗯嗯，有机会的话，你把那帅哥带给我看看。你觉得不喜欢，指不定我会喜欢呢？”
　　“你不是说，我们眼光不一样，不会喜欢同一款么？”
　　“对啊，你不喜欢他那款，可能我就感兴趣了啊。你也说了，他那块表绝对是正品，人好歹是个脑子好使的高富帅，青青，我也想找个人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呀。”

　　余慕青缄默，半晌，磕磕巴巴地说：“但是他的话……梁悦，我有点介意……”
　　话没说完，手机“嘟”的一声，宣告语音通话已结束。

　　算了。
　　余慕青抬手覆在额上，闭上眼睛。
　　梁悦没听到就算了。
　　估计她刚刚那些话，只是口嗨而已，反正她经常对着某个爱豆喊“老公”“老婆”。这次应该也差不多，她根本用不着放在心上。

　　这一晚，余慕青失眠了。
　　辗转反侧，某个人的身影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店老板说，陈遇秋是凭实力单身的。
　　她也说，他会注孤生的。

　　可是，陈遇秋这个人，可能么？
　　俨然不可能。

　　两年前的她，刚满十八岁，因他而情窦初开，因他而浮想联翩，夜不能眠。

　　两年后……
　　余慕青透过落地窗，朝别墅客厅里张望。

　　陈遇秋回房冲澡后，换了一身衣服下楼。
　　所经之处，一群男男女女围着他侃侃而谈，如众星拱月般。

　　他的魅力是毋需置疑的，头脑学历、模样外形、三观性格、家世背景等，随便拎一样出来，就足够吸引女孩子了。
　　这不，就有两个衣着性感的女生，以玩游戏为借口，想方设法地坐在他左右两侧，伺机跟他创造肢体接触。

　　西瓜汁见底，余慕青回房间上洗手间，顺便换卫生巾。

　　她在房间里呆不了多久，就下楼了。
　　因为整栋别墅都吵吵闹闹的，不管她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那不如跟着一起疯好了。

　　距离一楼只剩几级台阶，她听到陈遇秋说他去酒窖取酒，而后，看到他起身越过众人，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身边没跟着人。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点了点，余慕青决定跟上他。

　　两人之间只隔着两米不到的距离，她相信陈遇秋肯定知道她在尾随他。
　　酒窖在地下，他们搭乘同一趟电梯下去。
　　她没开口，陈遇秋按兵不动。

　　走进酒窖，里面的气温偏低，总体设计是大地色系，灯光也偏暖棕色，一套矩形桌椅被酒柜包围其中。
　　酒柜摆满形形色色的酒，琳琅满目。

　　陈遇秋找着酒，余慕青双臂抱在身前，倚着桌沿，问他：“陈遇秋，当初，你真是那么巧，住进那家民宿的吗？”
　　他挑出一瓶酒，双手拿着，细致地查看一番，“怎么这么问？”
　　“换作是别人，我就不问了。可对象是你，我总觉得，是你别有用心。”毕竟，他是个能准确推测出很多信息的人。

　　陈遇秋拎着那瓶酒，转身，向前两步靠近她，手一抬，瓶底置于桌面，他的手臂横在她身体左侧，“你真想知道？”
　　“想。”她掷地有声地答。

　　陈遇秋另一只手撑在她右侧，将她围困在他怀里，身体微微向前倾，拉近与她的距离，声音温软了些，“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余慕青调整呼吸，稳住紊乱的心跳，细细地哼出声：“嗯？”
　　“那晚，夺走我的初吻后，第二天就不声不响地退房离岛，并且拉黑我。你当时，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