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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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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村坐落于中国西北部,隐藏在层层山峦之中,与世隔绝。
夜晚的村子静悄悄的,李老汉摸黑起来,压着声音问:“都收拾好了吗?”
另一个同样苍老的女声回答他:“好了,反正没什么东西,他们在外面等着呢。”
“那行,我们快走,迟了怕来不及了。”李老汉跺了跺脚,深秋的夜里时常刮风,连年收成不好让村里人包括他最厌恶秋冬季节,因为他们买不起温暖的被褥。
下山的小道是李老汉大儿子李力前些天发现的,隐蔽又安全,一家人没用多长时间商量就决定下来,时间就是今晚。
行李不多的好处显露出来,他们的速度极快,突然,大嫂白云被杂草丛的石头绊倒,李力赶紧扶起她,想说话白云赶紧冲他摇摇头,相顾无言,两相叹息,他们继续赶路。
口哨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孙大娘虽然年近八十,从小锻炼的听觉却是异常灵敏:“走,快走!他们要来了!”
步伐再度加快,林中冒出星星点点的火苗,混杂着污秽言语的谩骂,窸窸窣窣的微弱声音自然也没有被放过。
东面,西面?前方,后方?
“在这里,找到他们了!”
终于,他们被潮水般的星火包围,他们无路可退。天空中响应似的劈出一道惊雷,轰隆隆——
“降神发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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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我哥。”李佳将白云按住,示意她自己一个人去就行。
“不行,我陪你,你一个人万一再出什么事我怎么和你哥交代?”白云拽着李佳,语气强硬,“再说村长那种人……”
孙大娘一言不发地拉开白云的手,对李佳说:“你去,从小你性子就野,云儿懦了些,我不放心。”
“妈——”
“好。”李佳点点头,没走两步又转过身,“你们……都要好好的。”
“去吧。”李老汉挥挥手,指了指内屋,表示他会好好照看一家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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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力大口大口地喘息,青筋像毒蛇一样纠缠在脖颈,衣服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青紫的嘴唇直打哆嗦:“我没事……我没事……”浑身像是被随意揉成一团的草纸,被白云轻柔抚平,但痕迹永远在,难以消除。
李力终于闭上眼睛,李佳盯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大哥,阴沉着脸,白云看李力逐渐进入深度睡眠,帮他掖好被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大堂里李老汉只点了一盏小灯,看到两人出来,脸庞隐没在阴影中,说:“你们妈妈太累睡着了,我没有叫醒她。”
“让她睡,我们解决就行。”李佳沉声说,在李老汉逐渐老去的日子里,她俨然成了一家之主,而不是传统意义上她的大哥。
“早知道该听你的,趁早计划……唉!”
李老汉重重叹了口气,李佳扶着他,冷静地分析:“不说这些丧气话,我记得林子坡有草药,长什么样?大哥的腿不能拖了。”
“在这,我都画好了。”李老汉拿出一沓纸,上面是各种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是他一生的经验积累,白云接过,一件一件仔细查看,最后小心地包在兜里,对李老汉说:“爸,那我们走了,你们万事小心。”
李老汉盯着两人背影,直至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孤坐到天亮。
另一边,李佳恋恋不舍地朝回头看了又看,白云突然笑了笑:“我其实都知道。”
“嗯?”
“也只有你大哥不知道,他,傻子一个。”白云走到李佳前面,又问她:“你怕吗?”
“怕。”李佳回答。
白云温和地笑了笑,说:“警察也会怕吗?”顿了顿,她接着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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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佳紧紧搂着白云,安慰她:“没事没事……一个破罐子而已,摔就摔了,在外面批发十块钱能买上百个……别怕。”
“真的吗……”
她们在一片玉米地,比人还高的玉米杆挡住村民搜寻的视线,等所有人散尽,白云挣脱李佳的怀抱,在一片空地上不断磕头,祈求“降神”的原谅。
“会不会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才会被选中,这些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大嫂……”李佳想拉住她,白云反抱住李佳,按着她的头:“快,你也一起,你也被选中了,不然降神会怪罪的。”
“大嫂!”
李佳愤怒地挥手一巴掌,十成十的力道,拽着她的衣领,“大哥,还有爸妈都在家里等着我们,你这是在干什么!”
被打的地方迅速红肿,渗出血来,白云半跪着坐到地上,捂住双脸呜呜地哭:“没办法……村长说会把这件事报告给龛官,降神不会让我们走的,我们逃不了了,呜呜……”
“哼!龛官?不说我还忘记了……”李佳眼底透出疯狂,她遥望神龛供奉之地,双眼变得猩红,听到又有人来的声音,才拉着白云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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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娘又在收拾衣服,李力卧病在床,李老汉出去挖野菜了,虽然家里食物还足够,但以防万一李老汉还是出门了。
手中的衣服叠了又叠,孙大娘碎碎念:怎么有这么多衣服呢,叠也叠不完,看来明年不用买新衣服了。
“熬过这个冬天就好了。”孙大娘低下头,咦?怎么又在叠这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真是老糊涂了。孙大娘又重复了一遍:“熬过这个冬天就好了。”
“你们不用怕,冬天过了,降神的话就不灵了,就是不知道,我等不等得到那一天……”
孙大娘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和谁说话,宽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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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和小妹怎么还没回?”李力焦急地来回走动,“不行,我要去找她们。”
他的伤好了大半,正常行走不成问题,李老汉也是,挖野菜就没了消息,家里只剩孙大娘和他。
“你走。”孙大娘将李力推出门外,“去神龛,云儿和小妹去神龛了,你们三人见了面就赶紧走,不用管我和你爸。”
“神龛?”李力还没反应过来,孙大娘就将门锁了,李力拼命敲门,孙大娘骂他:“想把其他人引来吗!说了不用管我,我一把年纪难不成他们还敢为难我?让小妹放心,那个人我安顿好了。”
“你,放,心!”
李力忍着泪一步一步爬上树离开,他们家被层层包围,这是李佳的主意,先佯装离开以吸引村民目光,爬上一棵树,再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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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龛在山顶,只有村长才有资格进入,是启明村的圣地,也是“降神”的栖息之所。
尽管知道山顶不可能有其他人,村长怀荣还是压低声音,在龛官耳边小声密语,双方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龛官穿金戴银,首饰之繁多让村长都有几分眼红,那是村民几辈子都无法祈求的财富,神龛内部金光灿灿,村长心痒得想摸一摸,看见龛官审视的目光才悻悻收回手。
“李家那两个,尤其是李力那小子的老婆,挺不错的。”龛官装模作样,咂咂嘴,难掩言语中的猥琐下流。
“对,您说得是。”村长狗腿子般地附和,想到什么,和龛官打商量:“到时候我能不能……”
“放心,等那些大人物‘享用’后,我们喝口汤也是可以的。”龛官慢条斯理地说,越想越觉得浑身发热,躁动难耐,村长得了允诺,高兴地离开了,龛官巴不得他赶紧走,等他人影不见,龛官□□一声,拧动开关,走进密道,密道尽头,赫然是那些被“选中”的少女,最外侧留了两个空位:一个是“白云”,另一个是“李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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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力和村长狭路相逢,村长叫嚷着:“捉住他,捉住他!”
手下有好几个是李力平日交好的兄弟,李力性格豪爽,待人热情,人缘很好,他们抓捕也不用心,让李力成功逃脱,村长踹了领头的一脚,还不解气,骂骂咧咧个没完,想到这是通往山顶的路,想通知龛官,就叫手下自己先回去,他还有点事要去处理。
太阳快要落山,村长年过五十,平日不常锻炼,大腹便便走得很吃力。他坐到树下休息,咒骂李家全家,胆敢不听他的话,尤其是李佳,上午他心口被李佳狠狠踹了一脚,差点没一命归西,幸好随身带了药。
“为了个臭婆娘,要是从了我,也不会摔下山崖,唉,到嘴的鸭子飞了,晦气!”怀荣揉了揉心口,暗骂龛官非要将神龛修到山顶,还说什么“降神的恩泽”、“受惠于天”、“通灵之地”,也就只能骗骗那些愚民。
“你说什么!谁摔下悬崖了,你给我说清楚!”李力突然暴喝而出,雨点般的重拳砸到村长脸上,瞬间鼻青脸肿。
怀荣吓破了胆,掏出一个小罐子,威胁他:“你别乱来,这是降神的庇佑,小心降神降下天罚,死无葬身之地!”
李力一愣,电光火石之间,怀荣抓住机会赶紧溜,背后突然窜出一道身影,手上拿着鸵鸟蛋大小的石头死命往村长头上一砸,顿时血流如注。
李力看见她,红了眼:“小妹,你来了,云儿呢?”
李佳下嘴唇被咬破了,溃烂的伤口让她每说一句话都无比艰难:“……对不起。”
李力呆滞了几秒,豆大的泪珠直直淌下,他低吼着冲向怀荣,状若癫狂,几乎要生吃他肉、喝他的血,怀荣垂死挣扎:“你敢打我,我是降神的使者,你——”
李力完全不管不顾,发了狠,大手抓着怀荣的两腮,往树上哐哐撞,树叶慢悠悠飘落到地上,被迅速碾成碎片。
“啊!”李力嘶吼着,“我早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云儿,云儿……还有我爹医死人的事,都是你,狗杂种,老子弄死你!”
小罐子和落叶一样碎成渣子,李力浑然感受不到疼痛,玻璃碎片扎进怀荣的皮肉,疼得他几近昏迷,李力揪着怀荣的头皮,砸在地上,满地的玻璃屑,成了他“细皮嫩肉”皮肤的最好润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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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高悬,怀荣从假死状态中恢复过来,他当村长前是个杂技演员,不然怎么唬得那群愚民选他当村长。
“呸呸”几声吐出口中的黄泥,怀荣怨毒地又咳出几口血,坐起来都费力,浑身骨头快被李力打散架了,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更加面目可憎。
你们一个都逃不了!到时候把你们卖到东南亚,千人骑万人踏——
一阵阴影落下,怀荣恼怒地抬起头,大惊失色——李佳!
李佳露出来莫名的微笑,不知从何而来的体力,怀荣连滚带爬冲往下山的方向,只要成功下山他就有帮手,近了,快到了,村头的灯光若隐若现,希望就在眼前——
冰凉又陌生的触感攀上他的脖子,窒息,死亡,温暖的灯光触手可及,却是海市蜃楼,如梦,如幻……
李佳吐出一口浊气,拿出一串手链,是龛官随身携带的,怀荣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我知道,你们背后有谁。”李佳做了个口型,怀荣目眦尽裂:“你知道还敢!”
“呵呵,这不是巧合,从我回来开始。”
怀荣不明白,也没有明白的必要,他被拖进黑暗中,再也出不去……
李力临走前对她说,妈让她放心,那个人会很安全。
那就足够了。
“这次能陪我一起回家,我真的很高兴,本来想和爸妈坦白我们的关系,却害你卷进这种事。”
“早知道……唉,不说了,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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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烫的灯光打在我的脸上,对面是正襟危坐的警察,我木然地开口,他们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但大多时候我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审问我的是她的顶头上司,“她”?“她”是谁呢?
自从被救以来,我的记忆经常倒错、重复,有时一天会问好几遍今天几号、周几,所有一切都像隔着厚厚的眼镜片,我看不清。
终于又结束了一次审讯,明明问不出来什么东西,但这些警察就是不肯放过我,我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不对,应该是有人的,洗漱台上的双人牙刷牙膏、衣柜里的情侣装,都在暗示我可能有一个——爱人?
我懒得去换,忘了就忘了,我从来都是随遇而安的人,与其费劲巴拉去找寻记忆,还不如多想想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
从梦中惊醒,打开手机,它又给我推送了一样的新闻:跨国连锁贩卖人口案侦破,全村的洗脑,一家五口的悲剧,谁该为此买单?
没兴趣点开,这样的事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我想再度进入睡眠,但怎么也睡不着,获救后我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好,医生说是应激性创伤心里障碍,这劳什子玩意我也不懂,治不好就治不好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这么安慰我自己。
第二天浑身酸痛,是长期失眠导致的。警察又打电话过来,我不耐烦地点开语言,是审讯我的那位警察发过来的:遗体找到了,你过来吗?
到达时已经有很多警察在等着了,为首的就是审讯我的那位警察,她怕我心里承受能力差连问好几遍我要不要看。真是,搞不懂他们,既然叫我来肯定是要我看的,不然通知我干什么,我皱了皱眉,推开他们,走了进去。
不是完整的遗体,缺了很多部分,难以置信,平常连恐怖片都不敢看的人这时候竟然比见多识广的法医都要镇定。
我看见背后警察都红了眼,死状极其惨烈,一看就是生前受尽折磨,我一点也不觉得伤心,按理说,即使是陌生人,我都不会这样冷漠,究竟,为什么呢?
过了几天警察又来找我,他们向我展示拼接好的遗体,为那场事故中牺牲的警察默哀,有十多名警察牺牲,她是最后找到遗体的那位,却是第一个死的。
追悼会结束后,警方终于取得重大突破,他们找到了她藏着的文件,上面记录了贩卖人口案的关键证据。我也松了口气,警察终于不用逮着我不放了。
但我还是被交到警察局,审问我的那名警察将我带到一间守卫森严的房间,电脑上是放大的照片,她指了指,对我说:“除去那些证据,这是留给你的话。”
我抬头,熟悉的可爱的字迹,像她一样:这次能陪我一起回家,我真的很高兴,本来想和爸妈坦白我们的关系,却害你卷进这种事。
早知道……唉,不说了,就这样吧。
熟悉的简单言语,熟悉的仓促结尾,我都能想到她绞尽脑汁抓耳挠腮的苦恼。一切都那么熟悉。
我终于记起了所有,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会如此冷漠,不近人情。因为死人,是没有感情的。
你想说什么呢?没关系,我去找你,让你,慢慢说给我听。
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