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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愿力 沉渊 ...
裴明杼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梨纹纱帐。他意识回笼的瞬间,便察觉到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那股被封印了多年的力量,此刻如江河奔涌般在四肢百骸中流转,与自身血脉完美交融。
他微微握拳,指尖凝出一缕淡青色的光华,纯粹而温和,带着草木初生的生机。那块灰扑扑的灵木,竟能破开他母亲亲自设下的封印,想来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榻边的阿璃睡得正沉。她懒懒倚在扶手上,往日里灵动狡黠的眼眸紧紧阖着,眉眼柔和,添了几分乖巧。一只小手仍牢牢攥着他的手腕,肩头的伤口裹着素净白纱,周身萦绕着清浅暖意,漫散在整间屋内。
裴明杼垂眸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底那块长年堆积的寒冰,悄然化开了一角。他轻轻将手腕抽出,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晨梦。
是她一路拼力护着自己,才得以安然至此。
心底温情翻涌,胸口微微发涩。裴明杼下意识抬手,指尖放得极轻,想要抚上她的脸颊。
谁知阿璃睡梦中微微偏头,唇瓣恰好迎上他的指尖。温软触感相触的刹那,她无意识地启了启唇,舌尖轻轻扫过他的指腹。
裴明杼整个人猛地僵住,一股热流直窜头顶,脸颊连同耳尖瞬间涨得通红,浑身都似烧了起来。
他慌忙收回手,胸腔里心跳擂鼓,几乎要冲破衣衫。
幸好阿璃并未醒来。
起身时,裴明杼已将计划在心中排布妥当。
霍将军被冤一事证据确凿,他推开院门,朝着皇宫的方向大步而去。
御书房内,烛火未熄,帝王显然又是一夜未眠。案上堆满了奏章,最上面摊开的,正是那封染着赵崇血指印的认罪书。
裴明杼稳步上前,将赵崇伪造的通敌书信、朝堂密函等一应证据呈上,随后退后半步,沉声将霍长风蒙冤始末以及破云刀煞气作乱的因果如实禀报。
说到最后,他抬眸看向龙椅上的帝王,语气恳切:“陛下,当年霍将军被通敌叛国四字钉死,如今真相已然大白,臣恳请陛下为霍将军洗雪沉冤,还他一个青史清名。”
帝王沉默了很久,整个御书房都凝滞在一片无声的沉重里,烛火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裴明杼安静立着,并不打算催促,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剩下的,是帝王自己的选择。
“霍长风……朕还记得他。”帝王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带着上了年纪的疲惫,“朕登基那年,他十七岁,跪在阶前说‘臣愿往’。他替朕守了半辈子国门,朕却疑了他半辈子。”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将几十年的郁结都吐了出来:“平反。朕即刻下旨,为王侯礼制重新厚葬,追谥忠武王,当年受牵连的部属亲眷,一概赦免。赵崇一党,严查到底。”
裴明杼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他躬身行礼:“臣,代霍将军,代十万埋骨沙场的亡魂,谢陛下圣恩。”
就在这时,一阵极淡的异香悄然钻入裴明杼的鼻息。那香气清冷幽冽,像是深秋荷塘里敛了暖意的晚风,混着冰层下幽凉的水泽气息,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裴明杼的动作微微一滞,他几乎是本能地将一缕灵力凝于双目,悄无声息地向龙椅之上探去。
帝王正俯身执笔,准备拟旨。然而在裴明杼的灵视之下,却看见一道模糊的虚影正附在帝王背后,那虚影轮廓不辨男女,一只手按在帝王的肩头,似在操控,又似在汲取。
异香,正是从虚影身上散发出来的。
当初徐青身死、书生魂魄溃散时,空气中飘散的都是这股味道。
裴明杼心头警铃大作,目光锐利如剑:“陛下!您身后有异!”
帝王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惊疑之色:“你在说什么?”
裴明杼不再解释,他左手翻掌,一团温润的青芒在掌心凝聚,正是他解封后自由掌控的草木灵力。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电般掠向龙椅,掌中青芒毫不迟疑地拍向帝王肩头那团虚影。
然而虚影的反应快得出奇,几乎在裴明杼出手的瞬间,帝王的身体便猛地一僵,一道尖锐刺耳的笑声从帝王喉间传出,那声音完全不属于帝王本人:“好敏锐的小子!温芜的封印,竟被你解了?”
下一刻,帝王的身躯猛然向后仰倒,一道浓郁的黑影从他身上飞掠而出,裹挟着刺骨的寒气与滔天的威压,直冲天际。那黑影在御书房穹顶处稍作盘旋,发出一声冷哼,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冲破殿宇,向远方疾射而去。
满室异香,在此刻炸裂开来,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那是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沉淀气息,混杂着龙涎的冷冽与血气的腥甜,在空气中疯狂弥散。
与此同时,远在小院中的阿璃从深眠中惊醒。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股浓烈到无法忽视的异香,让她浑身的龙气瞬间沸腾,如同遭逢天敌的应激反应。
她来不及细想,推门掠出,身影如一道流光冲向异香源头的方向。
裴明杼从御书房中掠出时,正撞上疾驰而来的阿璃。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一碰,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两道身影便化作长虹紧追着那股异香的方向,一路向着远方冲去。
异香引路,越来越浓,越来越烈。他们掠过山川河流,越过凡间城镇,最终抵达一处天地交界之地。
前方雾气弥漫,妖气冲天,瘴气缭绕处,隐隐可见一道巨大的裂隙横亘虚空,裂隙之后,是另一片天地。
妖界。
那道黑影在裂隙处停住,凝聚成一个身形颀长的轮廓。他似乎回头望了他们一眼,随即纵身没入裂隙,消失不见。
裴明杼与阿璃没有丝毫犹豫,灵力护体,一同冲入裂隙之中,踏入了妖界的地界。
妖界的天空是灰紫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数颗泛着幽冷光芒的灵石悬浮在空中,照亮这片荒芜而诡谲的大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妖气,混杂着各类精怪的嘶吼与低语。二人方一落地,便感觉到无数道窥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带着贪婪、好奇与警惕。
而那股异香,在此处却并未断绝。它牵引着二人穿过一片又一片嶙峋的怪石林,绕过一处弥漫着毒瘴的沼泽,最终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黑色宫殿之前。
殿门高耸,雕着巨大的盘蛟纹路,四周弥漫着令万物臣服的威压。
殿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殿内的高阶之上。那人身着玄色锦袍,容貌俊美得不似凡间之物,眉宇间既有凛然贵气,又有阴郁深沉,沉沉地望向殿外的不速之客。
阿璃站在殿门外,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尘封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轰然翻涌。
她记得小时候,这个人会带机关小鸟和喷水木鱼来哄她玩耍,娘亲说他是蛟族里最有本事的表舅,说若是龙族有难,可以去投奔他。
可她同样记得母亲临死前的模样,记得龙界冲天的火光与漫天的血腥。
沉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眸子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阿璃,你长大了。”
裴明杼站在阿璃身侧,手中青芒流转,周身灵压已然提起。他看着高阶之上的蛟王,又感受着空气中那股经久不散的异香,将所有线索在心底飞速串联,破云刀的煞气,淳王妃的遗言,徐青与书生的灭口,还有方才附在帝王身上的那道黑影。
所有的线,最终都汇聚到了一个人身上。
阿璃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所以,从头到尾,幕后人都是你。你勾结引妖族攻入龙界,屠戮龙族。你将灵源珠据为己有,又在凡间布下杀局。你附身帝王,篡改朝纲,搅乱人间气运。可是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沉渊立在阶上,垂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妖界的风穿过殿门,吹动他玄色的衣袍,也吹动阿璃鬓边的碎发。
“为了复活月蘅。”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仿佛从胸腔深处一寸一寸地挤出来,“我夺了灵源珠,布了这许多年的局,全都是为了让她活过来。”
他在阿璃面前三步处站定,垂眸看着她,眼底那抹疯狂与温柔诡异地交织在一起:“你娘亲当年选错了人,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我替她纠正这个错误。”
阿璃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股说不清的荒谬感堵在胸口,烧得她喉咙发紧:“我娘选错了人?她嫁给我父亲,生下我,一家三口在龙族安稳过了那么多年,她哪里选错了?你又凭什么替她纠正?”
沉渊的眸光一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间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鳞光在幽暗中微微闪烁,仿佛某种蛰伏已久的旧伤被人揭开。
沉默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你当真以为,月蘅从一开始就属意你父亲?”
阿璃浑身一僵。
“我与月蘅,自幼便有婚约。”沉渊的声音平缓下来,像是在叙述一段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旧事,“我母亲与月蘅的母亲是手帕交,月蘅出生那年,便定下了这门亲事。我比她年长几岁,自小便知道,她将来会成为我的妻子。”
阿璃脑海一片空白。
“可她选择了你父亲。”沉渊说到这里,语气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一个天资平庸、出身虽贵却资质平平的龙族太子。她跟他说了几句话,看了他几眼,便跑到我面前,说婚约要作废。她对我说,她喜欢的是他。”
“我当时问她,是因为他的身份吗?因为我只是蛟族,而他是龙族?她看着我说,不是。她说她喜欢的就是他这个人,无关出身。”沉渊的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可我不信。我怎么信?我蛟族与她龙族同源同宗,我修为远胜你父亲,我为了配得上她,日夜苦修不知多少个春秋,连蛟族长老都说,我若生在龙族,将来的成就定在龙王之上。可她却跟我说,无关出身。”
他往前踏了一步,衣袍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妖界的冷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我不甘心。我日复一日地想,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样样不如我的人,能让她舍弃婚约,舍弃我?凭什么她说出退婚,就能把我和她之间所有的年月一笔勾销?”
“所以,我做了那件事。”他的声音终于彻底沉下去,像是有千斤重石压在了上面,“我撕开龙界屏障,引蛟族入局。那一夜,龙界火光冲天,我亲手斩了你父亲。我看见他倒下时还挡在你娘亲身前,我看见她抱着他的尸体,抬头看着我……”
“她看着我说,沉渊,我从来没有选错。”
阿璃的喉咙仿佛被掐住,她眼眶泛红,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曾经被她唤作“表舅”的人。
沉渊垂下手,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我原本以为,杀了你父亲,她便会回头。可她没有,她自毁魂魄,宁愿彻底消散,也不肯留在我身边。”
“那夜你母亲拼尽全力把你推出去,我没拦,而是放任你在天地间游走,最后进.入了钟少璃的身体。”
“阿璃。”他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幽暗的光线里冷硬如刀,“你以为你替那些亡魂平冤、了结执念,为的是什么?你每收到一份愿力,你娘亲的复活就稳固一分。你走得越远,她就离醒来越近。”
“等你四重愿力,她就会回到我身边。”
阿璃站在殿中,一动不动。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也吹得她眼尾那一点红意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冷冽得近乎锋利的平静。
“她不会回到你身边的。”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地落地有声,“她当年自毁魂魄,就是为了离开你。你把她拼回来,她只会再碎一次。”
沉渊没有回答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沉得化不开的执念,像暗流深海里不见天日的漩涡。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嗓音平静得近乎诡异:“你说得对,她当年自毁魂魄,是为了离开我。”
“她会恨我,会再碎一次,会用尽一切力气逃离我,可那又怎样?”沉渊的声音慢慢拔高,带着一种被岁月和偏执研磨到极致后的决绝,“她恨我,那也是活着恨。她碎成光,我还能拼回来。她逃到三界尽头,我还能追过去。只要她的魂魄还在,只要她还能有恨我的力气——”
他抬眸,目光穿透幽暗的殿光,直直锁在阿璃的脸上:“我便有的是时间,让她慢慢接纳我。”
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身后席卷而起,整座妖界的天空都在那一瞬间倾塌下来。
阿璃脚下的石砖寸寸龟裂,她甚至来不及催动龙气抵御,双膝便重重地跪了下去。裴明杼反应极快,草木灵力瞬间凝成屏障挡在她身前,可那道青芒只支撑了一息,便在那股无尽的妖力之下碎成漫天光点。
沉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甚至连疯狂都褪去了,只剩一种被执念燃烧干净之后的空洞:“我已经等你太久了,只要完成这第最后一重愿力,月蘅就会回来了。”
“献祭不在多,在纯。你现在的魂魄,已经配得上她。”
阿璃跪在地上,龙气在经脉中疯狂冲撞,却始终冲不破沉渊压在她身上的那道枷锁。她抬起头,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冽如霜的质问:“你要用我的命,去换娘亲的命?”
“不是你的命。”沉渊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暗金色的光,那光像游丝一般缠上阿璃的腕间,顺着经脉缓缓渗入她的魂魄深处,“是你应龙血脉里的魂息,结合四重愿力,便能将月蘅还回来。”
阿璃能感觉到那股暗金色的力量正在一寸一寸地剥离她的魂魄,如同有人用钝刀在骨头上刮,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发出半声呻。吟,可额间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鬓发。
“沉渊!”裴明杼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怒意。他周身青芒暴涨,草木灵力在那一瞬间全然爆发,他身形如电掠向沉渊,掌中青芒凝成一柄长刀,直取沉渊后心。
沉渊连头都没有回,只抬手轻轻一拂,一股妖力如潮水般涌出,将裴明杼整个人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之上,碎石簌簌落下。裴明杼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口中已经涌出鲜血,可他连擦都没擦,再度掠起,一掌狠狠拍向沉渊肩头。
这一掌,结结实实地印了上去。
沉渊的身形微微一晃,他似是有些意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裴明杼身上:“温芜的血脉……果然不简单。”
可也仅此而已。
下一瞬,沉渊的掌心已经按在了裴明杼的胸口,妖力一寸一寸地碾碎了他心脉之中那些正在燃烧的草木灵核。
裴明杼唇边涌出一大口暗红的血,他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上,胸口那道被妖力碾碎的伤口深可见骨,草木灵核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从伤口处不断外溢,如沙漏里的最后一捧沙,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裴明杼!”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此刻一同碎裂,阿璃发了疯一般挣扎,龙气在经脉中暴走,甚至不顾魂魄被剥离的剧痛,硬生生挣断了一半的枷锁,跌跌撞撞地扑向他。
她把自己的龙气不要命地往他体内灌,可那股灵力穿过破碎的血肉,却找不到可以承接的灵核,裴明杼的草木灵核已经碎了。
“裴明杼!你醒着!你看着我!”阿璃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烧得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吞了一口碎琉璃。
裴明杼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满脸的血和泪,看着她双手按在自己胸口、浑身都在发抖的模样,想对她说一句“别哭”,可他张了张嘴,只溢出一口温热腥甜的血。
那只手又抬起来了,固执地朝着她的方向伸去,阿璃一把握住,十指交扣,他的手指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可握着她时,还是那么紧。
“别走……”阿璃的额头抵着他的手背,“你别走……我还没告诉你……”
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在喉咙里烧成了一团火,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裴明杼的指尖就在她掌心里松了。
阿璃跪在他身边,抱着他逐渐失温的身体,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他衣襟上,混着他胸口漫出的血,晕成一片模糊的暗红。
她的手依旧死死攥着裴明杼已经冰凉的指尖,却感受到掌心漫进来的那温热的青芒,那是裴明杼在生命最后一刻渡过来的草木灵力。
阿璃擦干了脸上的泪。
她站起身,周身龙气骤然暴涨,那些被沉渊压在她身上的妖力枷锁,在这一刻被她硬生生撑裂了,裂缝从枷锁表面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爬满整片光幕,然后砰然碎裂成漫天齑粉。
她挡在裴明杼前面,如一堵单薄却不肯后退的墙。
“是不是只有我死,我娘亲就能回来?”
沉渊垂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执念与疯狂已经平复成虔诚:“是。”
“好。那我跟你换。”
阿璃往前踏了一步,龙气与草木之气在周身炸开,如一朵灼烧的火焰。如果她的死能换回娘亲,她又有什么不愿意的?但在那之前,她要把眼前这个屠了她全族、杀了她父亲、害死她母亲、又亲手碾碎了她心上人的蛟王,一并拖下深渊。
两道灵力轰然相撞。
龙气与妖力在殿中炸开,整座黑色宫殿的穹顶被掀飞,妖界灰紫色的天光倾泻而下,照见两道缠斗在一起的身影。
阿璃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她不在乎自己的灵力正在飞速枯竭,也不在乎那道献祭之力正在她魂魄深处越收越紧,她只是不顾一切地挥出手中的灵力,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龙,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要把敌人一起拽下去。
沉渊接住了她的每一击。
他比她强太多了,千百年的修为压在她堪堪修复了几重的龙魂之上,每一次对撞都把她震得气血翻涌。
可她不肯退,她退了,裴明杼就白死了。她退了,那些被她救过的人就白活了。她退了,她娘亲就永远被困在那团被强行拼凑的残魂里。
她不能退。
最后一击,她将体内残存的龙气一同凝入掌心,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芒,直直刺向沉渊的眉心。
那道光芒阿璃她自己的生机也一同抽干了,她看得见自己的指尖在变得透明,如同像曾经在魇镯幻境里看见的那些消散的魂魄一样,一点一点地化作光尘飘散。
可她不在乎,如果她死了,能换回娘亲,能杀死沉渊,那就够了。
那是她全部的生命,是她最后的气力,是她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道光。
可那一掌,终究没有落在沉渊身上。
就在金芒即将触及他眉心的刹那,沉渊的妖力已经先一步按在了她的天灵盖上。那股妖力汹涌如海啸,裹挟着千百年的修为与执念,带着摧毁一切的决意向下碾去。
阿璃的金芒在空中顿住,她的眼前开始发黑,天灵盖上那道妖力正在将她的魂魄寸寸剥离,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拆散,心跳在一声一声地变得越来越慢,整个身躯一点一点地散成金色的光尘。
此消彼长。
阿璃的生机散尽,月蘅的魂魄归位。
龙后月蘅从灵源珠中凝了出来,她的身形淡得似一缕烟,可她挡在了那道碾向阿璃的妖力与阿璃之间,用自己的身躯硬生生地将那股妖力挡住了。
“沉渊。”月蘅的声音很轻,就如同很久很久以前,她站在龙族的花树下,轻唤他的名字。
沉渊的身形一僵,那双向来被执念烧得灼热滚烫的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瞬,最先涌上来的是茫然,他竟一时想不起自己为何站在这里,又为何一路踏着血与骨走来。
她站在光里,衣摆未染尘埃,像他从不敢奢望的梦,又像一场迟来的审判。
沉渊喉间滚动了一下,那声呼之欲出的名字却死死卡在胸腔深处,只挤出一息几不可闻的气音,如一头濒死野兽最后的呜咽。
原来所有的偏执,都只是怕这一眼太短;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又怕这一眼太长,长到足以让他看清,自己早已面目全非,再也不是她能认得的模样。
月蘅垂眸,凝视掌心那道正被妖力寸寸蚕食的残魂,又回身望向身后即将散尽的阿璃,她的目光柔软得近乎残忍,仿佛将前半生亏欠的所有眷顾,都凝在了这最后一眼里。
“阿璃,别怕。娘在这里。”
话音未落,她已迎着沉渊那道毁天灭地的妖力而去,那缕单薄残缺的残魂,宛若扑向山崩的枯叶,似飞蛾决然投火,在最后一刻将全部魂力化作一面温润屏障,严严实实护在阿璃身前。
妖力撞上屏障的刹那,天地俱静。
月蘅的身影被瞬间贯穿,散作漫天细碎的金色光尘,一如当年自毁魂魄之时,温柔而决绝。
光尘纷纷扬扬,落向阿璃那几近溃散的魂魄,将那些飘零的碎片一点点拢回,仿佛要把她最后所能给予的一切,都亲手交还。
阿璃眼前的黑暗被金光驱散,剥离的魂魄正飞速归位,可娘亲的气息,却在她感知中一寸寸抽离。
“娘——!”
她嘶声哭喊,伸手去抓那些散落的光尘,指尖却只穿过一片温暖的虚空。
月蘅的身影淡得如一缕将散的薄雾,却仍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挡在阿璃身前。
沉渊仍立在原地,掌心还维持着击出妖力的姿势,目光却已空了,他望着那片正在变得虚淡的金芒,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摇摇欲坠。
他朝她伸出手。
月蘅静静看他,目光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起半点涟漪:“沉渊,你用灵源珠温着我的魂魄那么多年,你可曾想过,我不归来,从来不是因为魂魄不全。”
“而是我不愿回来。”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极冷的金光,那光芒映入他瞳孔,令他想起许久以前龙族那一夜,火光中她最后回望他的眼神,冷静,遥远,如同隔着一整个世界。
金光落下,精准,决绝,洞穿了他的心口。
沉渊低头,看着胸口那道不断逸散妖力的裂隙,如堤坝崩于洪峰。他向后踉跄一步,却未倒下,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眼底所有的疯狂与执念在此刻燃尽,只剩一片烧烬后的空茫。
“月蘅。”他哑声唤道,暗红的血自嘴角涌出,“你……有没有……”
月蘅看着他,而后朝他走过去,一步一步,擦过冰冷的地面,停在他在面前。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掌心是凉的,带着残魂将散前那种将熄的余温。
沉渊浑身一震,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瞳里,竟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近乎乞求的光。
“沉渊。”月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许多年前那个捧着机关小鸟踏入龙族的少年说话,“我这一生,从来只把你当作兄长。”
“你做了太多错事。杀霖川,屠龙族,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你囚我残魂,夺阿璃生机,把一切押在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执念上。”
“沉渊,放下罢。”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那道金光自指尖缓缓渗入他眉心。
沉渊没有躲,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将他五脏六腑一并掏空的平静。
他忽然懂了,她选择霖川,从来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她只是不爱他。
从头到尾,都没有过。
沉渊的眼睫慢慢垂落,嘴角最后那一点弧度,竟带着几分释然,像终于将那个纠缠一生的问题,亲手安放进结局里。
他向后倒去,跌进满殿的废墟与尘埃,玄色衣袍铺散开来,再无声息。
月蘅收回手,转身走回阿璃身边。她俯身将阿璃的手拢入掌心,又弯腰握住裴明杼那只冰凉的手。
金色灵力自她掌心涓涓而出,绵长温润,将两个人的生机一线线续接。她将自己最后的残魂拆开,化作最纯净的灵力,渡入阿璃的经脉,也渡入裴明杼碎裂的灵核之中。
裴明杼的胸口开始起伏,由浅及深,由慢转稳。那些散落的草木灵核碎片被重新拼合,裂痕在她灵力的温养下缓缓弥合。
月蘅的身影愈发透明。裂隙彼端,凡间的天光正一寸寸漫进来,穿过妖界灰紫色的苍穹,落在她几乎消融的轮廓上。
阿璃费力睁开了眼。她看见母亲跪在自己身侧,掌心仍贴着她的腕脉,渡来最后一丝温热的灵力。她张了张嘴,喉咙却被酸涩堵满,连一声“娘”都挤不出。
月蘅低头看她,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一如多年前在龙界廊下,看阿璃追蝶时的模样。她伸手抚过阿璃的鬓发,指尖从温热到微凉,从微凉到几乎难以察觉。
“阿璃。娘亲这一生,做得最对的事,便是将你带来这世上。”
天光自裂缝倾泻而下,将她最后的身影镀上一层暖融的金边。那光并未让她更加清晰,反而一寸寸吃掉了她的轮廓。金边在蔓延,月蘅的指尖最先淡去,如被光照透的雪,悄无声息地化进空气里;接着是小臂、肩头、散落的衣袂,直至背影薄得如一层即将揭下的蝉翼。
阿璃趴伏在地,死死攥着掌心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颤抖。
下一刻,一双修长而温暖的手从一旁探来,轻轻覆上她攥紧的拳。那掌心带着失而复得的暖意,稳稳地地将她从冰冷的尘埃里揽起,圈进怀里。
裴明杼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她整个人嵌回自己骨血之中。
他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抚着她的后背。布料摩挲间,是他胸腔里重新跳动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在阿璃耳边,将她从那片正在消散的金光里,一点点拽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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