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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痴 十七世轮回 ...

  •   谢扶音是被彻骨的寒意生生冻醒的。
      寒气顺着骨缝丝丝钻渗,冻得魂魄都近乎僵凝。

      她艰难地抬动指尖,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一片沉暗,唯有门缝处漏进一缕灰白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狭小的内室轮廓,四壁空空荡荡,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谢扶音撑身想要坐起,浑身瘫软无力,重重跌回原地。

      心头一阵茫然错乱,她应该在谢府的小院中,这到底是哪儿?

      纷乱的记忆裹挟浓重血腥扑面而来,刺目的冷月下,顾青辞立在庭院中央,衣衫被鲜血浸透,神色冷冽如寒冰,谢家人满身是血的倒在他脚边。

      一幕幕惨状撞得谢扶音心神俱裂,她将脸埋入膝头,牙关轻磕,难掩满心惶恐惊惧。

      二叔、婶娘,还有贴身相伴的灵犀都被他杀害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踢踏,踢踏。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一点点的靠近。

      谢扶音目光死死紧盯房门,脚步声在门外骤然停驻。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入,一道挺拔的身影立于门前,一身青衫素雅如故,身姿清挺如竹,眉眼轮廓依旧是往日的温润模样。

      谢扶音定定望着他,往日里熟悉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眼底再无半分暖意,只剩冰封寒潭般的彻骨冷寂。

      她唇瓣干裂,几番艰难翕动,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微弱的声音:“你是谁?”

      宋涟立在门槛外,月光自他身后漫洒而来,将他面容衬得半明半暗,神色晦暗难辨。

      他的视线落在墙角羸弱的女子身上,她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浅淡,单薄的肩膀不受抑制的轻颤,一双眼眸通红,却强撑着倔强不肯落泪,模样凄楚又执拗。

      恍惚之间,岁月回溯流转。

      依稀回到千年前菖蒲盛放的清溪之畔,彼时年少烂漫的阿苑亦是这般仰着清秀小脸,眼眸澄澈明净,脆生生开口向他问询来历。

      彼时的他,又是如何作答的?

      尘封数百年的清朗语声,穿透漫天血色与漫长岁月,悠悠在耳畔回响:“我叫宋涟,姑娘呢?”

      可此时此刻,他舌根发硬,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份沉默,远比厉声质问更叫谢扶音心底发慌,她下意识攥紧衣袖,吸入满是尘土寒凉的空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谢家究竟与你有什么仇怨?”

      宋涟眉峰一动。

      仇怨?

      心底漫起一抹凉薄的冷笑,那对平凡的谢家夫妇,同他本无半点恩怨纠葛,他们只是命数不济,此生偏偏成了她的至亲骨肉,又倾尽真心给了她俗世温情。

      而这一切温情与至亲,恰恰成了应验诅咒最好的牺牲品。

      “至亲死绝,孤苦无依。”
      这是数百年前他亲手刻下的永世咒言,历经十七世轮回,桩桩件件,无一不应。

      宋涟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冷冽单薄。
      “你真想知道缘由?”

      谢扶音不言不语,只是一瞬不瞬紧紧望着他,满心皆是求证与痛楚。

      宋涟抬步向前,清冷月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他停至她身前,能清晰望见她眼睫上凝着的泪珠,亦能嗅到她发间清雅似山野茉莉的淡香,与千年前阿苑身上的气息分毫不差。
      “那我便让你亲眼看一看这前尘过往。”

      他冰凉的指尖落在她额间的青莲印记之上。

      谢扶音只觉额心一热,那枚宛若胎记的青莲苏醒舒展,一股汹涌莫名的力量顺着血脉经络,直直涌入她的脑海深处。

      眼前光景骤然暗沉。
      再次睁眼时,她已然置身一片清幽湖畔,湖水澄澈见底,水底卵石历历可见,远处青山层叠连绵,四下静谧无声,连清风都悄然停歇。

      湖畔立着一位身着杏色罗裙的少女,眉眼容颜都与她自己一模一样。

      少女走向一身竹青长衫的少年,眼波温柔似水,漾着满心欢喜。

      少年身姿清俊,初见佳人时局促羞涩,言语磕绊,耳根转瞬染上绯红,一路蔓延至颈间。

      往后朝夕,少年日日守在湖畔那块历经风雨打磨的青石旁,只为等候心上之人赴约。

      某日四下无人,他独自轻抚青石,眉眼漾着纯粹明媚的笑意:“石头,她说喜欢这片湖光山色,往后日日都会来陪我。”

      谢扶音心口收紧,那青涩纯粹的少年分明就是从前的宋涟。

      光影轻晃,画面流转,宋涟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颗珠子,神情珍重无比,递向身前女子。

      女子指尖微颤,宋涟伸手拢住她的手掌,将宝珠妥帖护在其中,语声郑重又温柔:“收好它,此物能护你性命。”

      女子眼眶转瞬泛红,万般心绪堵在喉间,终究只化作深深一眼,将他此刻的模样尽数铭记心底。

      转瞬天光骤暗,再度明朗时,遍地尸身横陈。

      宋涟孑然立在血泊之中,眼底生机尽数散尽,压抑至极的呜咽自喉间溢出,他踉跄奔至青石之畔,一眼便望见躺倒在地的阿苑。

      他颤抖着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眉心青莲虚影缓缓浮现,轻轻落印在她的额间。

      “你骗我……”热泪滚滚而落,砸在她冰冷脸颊之上,声音悲怆刺骨,“我咒你生生世世,皆如我此刻。”

      “至亲尽亡,孤苦无依。”

      幻境骤然碎裂,眼前场景再度更迭。

      谢扶音恍惚回神,身上已是粗布旧衣,她蹲在乡间田埂之上,手中攥着谷粒,细细撒落间,引得家禽围拢啄食。

      一旁的农家土屋帘幕轻掀,一个朴实的汉子走出门来,望见她时眉眼舒展,满脸皆是憨厚暖意:“阿秀,你回来啦?”

      他快步走近,顺手接过她手中的簸箕,粗糙温热的指尖轻柔拂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灶上温着热汤,快进屋喝一碗暖暖身子。”

      谢扶音喉头哽咽,半个字也说不出,只是怔怔凝望着眼前这人,他的眉眼依稀带着几分熟悉的轮廓,却比顾青辞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

      男子见她不语,含笑牵起她的手往屋内走去。

      瓦罐在灶上咕嘟作响,他盛出一碗热汤,细心吹凉后递到她手边。

      清汤浮着细碎葱花,暖意扑面而来,谢扶音小口抿下,满心皆是安稳恬淡的烟火温情。

      可这份暖意尚未留驻片刻,周遭光景骤然崩塌碎裂。
      男子脸上温和的笑意还未散尽,一道凛冽寒光骤然破空袭来。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落日余晖,溅满土墙青草,也尽数洒在她惊煞惨白的脸颊之上。

      手中瓷碗应声落地碎裂,热汤洒了满地。

      男子身躯剧烈摇晃,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眼底的光芒却迅速熄灭,他微微张唇,千言万语尽数化作一口腥红血沫,重重栽倒在泥土之上。

      谢扶音踉跄跪地,攥住他尚且余温未散的手掌,那熟悉的暖意飞速褪去,任凭她如何紧握,都留不住半分。

      她跪在满地狼藉之中,死死抱着渐渐冰冷的身躯,从夕阳西垂待到月色升空,眼睁睁看着他彻底没了气息。

      幻境再度撕裂流转。

      转瞬之间,她化作懵懂稚童,被面容模糊的妇人紧紧搂在怀中。

      妇人浑身剧烈颤抖,泪水肆意横流,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抚,声声皆是揪心疼爱。
      “囡囡莫怕,娘亲陪着你。”

      被紧紧拥在怀中的暖意安稳无比,这是她真切感受到的来自至亲最踏实的庇护。

      猛然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踹开,数道黑影裹挟着寒风闯入。妇人瞬间发出凄厉的哭喊,死死护住怀中的幼女,任凭来人粗暴拖拽,十指死死抠紧木门,指甲磨得生疼也不肯松手,满眼皆是舍命护女的决绝。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响彻屋内,妇人终究被强行拖入门外无尽黑暗,余音骤然断绝,只留木门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偌大屋子顷刻间空空荡荡,年幼的她孤零零蜷缩在墙角,紧紧捂住双耳,可外面凄厉哭喊,器物碎裂的声响依旧无孔不入,填满了她小小的天地。

      光影辗转,一世又一世轮回更迭,她投生不同人家,身边有慈祥念旧的祖母,有挺身护她的兄长,亦有相伴嬉闹的手足亲人。

      可宿命早已既定,结局从来别无二致。

      每一世她都满心期许安稳度日,以为能守着身边亲人岁岁年年,到头来却次次亲历生离死别,至亲尽数离她而去,独留她一人满身伤痕,立于清冷院落,目送天色沉沉暗下。

      而每一回她深陷绝望,痛至麻木之时,总能在暗处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袭竹青长衫,时而远立凝望,时而近在咫尺,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她欢喜喜乐,目送她痛彻心扉,看着她身边之人接连逝去,看着她孤身跪在冰冷血泊之中,熬过一场又一场的死寂落幕。

      谢扶音双腿发软,滚烫的泪珠簌簌坠落,砸在地面晕开点点湿痕,她抬眼望向宋涟,他眼眸沉寂冰封,冷冽如千年寒潭。

      此刻她终于知道,那层寒冰之下,封存着十七世积攒的血海深仇,藏着跨越轮回的蚀骨伤痛,亦藏着当年青石旁,少年抱着心上人落泪的无尽悲戚。

      “整整十七世……”她嗓音嘶哑破碎,“你就这般,冷眼旁观了十七回。”

      宋涟眉心微蹙,默然无言。

      “每一世我身陷绝境,濒死之际抬眼,总能望见你的身影。”谢扶音定定望着他,泪水漫过眼底肆意滑落。

      到如今,一切都豁然明朗。

      她唇角微微抽搐,本想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满腔酸涩却尽数化作热泪奔涌而出。前尘里的爱恨恩怨,误会纠葛尽数烟消云散,唯有眼前他衣袂上暗沉的血痕告诉她,那是她的至亲之人留下的血迹。

      心口漫开沉甸甸的钝痛,仿佛心底最柔软的方寸之地被生生碾碎,余下漫天虚无。

      十七世人间烟火尽数翻涌而来,灶间厨具轻碰的声响,院落里亲切的唤归声,孩童清脆的嬉闹,还有亲人温柔低缓的轻哼……这些细碎温暖的日常,曾是她每一世最珍视的安稳。

      可所有美好光景,最后都伴着一声沉闷的声响落幕。

      周遭天地陷入一片死寂,谢扶音茫然望着宋涟微动的唇,心神俱溃。

      就在死寂氛围压得人快要窒息之际,宋涟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目光直直穿透夜色望向门外。

      夜色深处,已然有人循着踪迹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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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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