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疏雨》卿止明鸢

15、第 15 章 相见

　　曲邑的雪夜冰寒刺骨，街道屋舍灯火俱已熄灭，暗影重重。

　　商瑾清背着一把琴，将身形隐匿于斗篷之中，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亦步亦趋，阴影中正跟着黑衣之人。

　　黑衣之人是傅荣的暗卫，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引沈笙上钩。

　　商瑾清在曲邑的大街上独自行走，她假意被追，疲于奔命。

　　行到一处偏僻巷陌之时，商瑾清忽然被人猛地一把攥住手臂，拽于一处冰冷暗巷。

　　商瑾清喘息站起身，脖颈之前有一锋利物什。

　　商瑾清不敢轻举妄动，注视面前之人沉静双眸。

　　“你究竟是什么人？”沈笙问道。

　　“你是，沈女郎？沈府的仆妇暗示我你在这片区域，是以前来寻找，曲邑的白梅花，尤以这片阡陌为盛。”

　　那一日沈府仆妇故意透露沈笙喜爱观赏白梅，经过查证，治所的巷陌确实有这样一株百年梅树的存在。

　　妍丽的女子面无表情的看着商瑾清，像是在默认。

　　不大的狭窄空间内，商瑾清和沈笙隐隐对峙。

　　“近日你在市集散布消息，称得到张思的罪证，究竟是真是假，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沈笙问道。

　　“女郎是在怀疑我的立场么，我曾经亲眼见到你亲兄的残魂，他恳求我照顾沈女郎，此行也是为了沈女郎而来的。”商瑾清恳切道。

　　“为了我？若仅仅只是靠你的只言片语，我想你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又或者说，恐怕你是为了张思吧，想替他抹去这份罪证，如此他和那些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沈笙道。

　　“知道沈女郎不愿意轻易相信官府之人。”商瑾清道。

　　商瑾清将蔺珩的令牌呈给沈笙，“我是蔺典狱亲信，司寇晁扬的名声，不知女郎可曾听过？中大夫乐泰已经将此案上达天听，只是单靠目前的证据还不足以撼动正卿，需要更加有力的证据佐证你兄长的密奏。”

　　沈笙将信将疑道：“蔺典狱的身边遍布张思眼线，近日我一直在找机会接近他，只是一直不曾有机会，既然你可以把我的话带给他，我相信这是一个扭转局面的契机。”

　　“若你愿意，今夜证据便可以由蔺典狱护送，快马加鞭传至绛都。”商瑾清道。

　　沈笙放下了手中的利刃，“这份证据并没有那么简单，无论是对哪一方来说，都不可以轻易交托。”

　　“兄长手中的一部分证据给了中大夫乐泰，但更加关键的证据在我的这里，只是这份证据的用途，我至今不曾有决断，相信兄长也抱着同样的想法，故而我在曲邑徘徊不去。”

　　商瑾清道：“但若不向蔺典狱禀明，曲邑百姓遭受到的苦难永远也无人知晓。”

　　“你说的其实不错，兄长他为了引起朝廷的注意，不惜牺牲自己，不能让他的心血枉费，你且看这份帛书。”沈笙将残卷递给了商瑾清。

　　商瑾清接过帛书，仔细查看起来，曲邑的粮草竟然转运至曲邑城郊靠近万氏私邑的数个秘密私仓，商瑾清惊疑道：“粮草落入了万氏之手，再被万氏转售？”

　　沈笙的话不错，此案远比表面复杂，商瑾清了然，“袁仲将所有罪责，尽数压在了张思身上，但又不止于此，还牵扯到六卿之一的万氏，恐怕是袁氏刻意而为。”

　　沈笙道：“万氏在明，袁氏在暗，袁氏纵容万氏贪墨赈灾粮谋利，凭借兄长手中的罪证根本无法撼动袁氏，若贸然以此为由向万氏发难，很可能触动六卿权力平衡，正中袁氏下怀。”

　　查粮草动向之时，切忌与万氏发生冲突，若事情闹大，袁氏何愁没有名正言顺攻打万氏私邑的机会。

　　“私仓之行，刻不容缓，若张思察觉，恐怕我们永远也找不到这些粮草，必须将消息传递给蔺典狱。”

　　“但在此之前需要有人先去引开世子荣的耳目，我才能去见蔺典狱将罪证呈上，而且我并不知道蔺典狱那边是否有留别的招数在等着我。”沈笙道。

　　“世子荣与袁氏必定同气连枝，这也是我忌惮的事情，你打算如何做？”

　　商瑾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沈女郎确实不宜出面，示于人前，不如换上这身衣裳，世子荣尚在驿馆，暂时不会寻我的下落，若扮成我，世子荣的暗卫会守卫你的安全，只要拖延半个时辰就好，我换上你的衣服去见蔺珩，如此可好？”

　　沈笙点头，“你说的不错。”

　　而后商瑾清换上了沈笙素白色裙裳，沈笙则将商瑾清的那件旧斗篷戴在头上。

　　暗卫藏在屋檐之上，视线追随暗巷中走出的窈窕人影，暗卫奉命做出追杀的姿态，但沈女郎未曾出现，不敢近身惊扰，沈笙则在巷陌之中走动，刻意拖延时间。

　　漏夜之时，身着素白色衣裳的商瑾清经过了沈笙指示的暗道，朝松林走去。

　　亭台楼阁隐匿于松针之后，有一人影站在亭台之中。

　　得到沈笙去向之后，白日她暗中传递消息，与蔺珩约定在此见面。

　　蔺珩能来见她，并非是觉得她身上有利用价值，值得冒险，而是因为蔺珩已经认出来她究竟是谁，他们来到曲邑之后，蔺珩就刻意接近，还将令牌给了她。

　　也许蔺珩与她之间从来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在第一眼相见之时，她的身份就没有瞒过蔺珩，与蔺珩是真真正正从小一起长大之人，她的一举一动都不会有瞒过蔺珩的时候。

　　商瑾清迈步上了台阶，来到了亭台之中，那里早已经有人影驻立。

　　“拜见蔺大夫。”商瑾清道。

　　蔺珩背对于她直直站立，无丝毫松懈之态，他着一袭素青色直裰，仪态端正，温润如玉。

　　“师姐今日避他耳目，连夜见我，不知有何要事？”

　　商瑾清将沈笙的罪证呈向蔺珩，“已经找到沈卿之妹，这是她从沈卿那里得来的部分证据，还请典狱即刻前往残卷上记录的私仓查察，以免张思毁灭证据，但有些棘手的是，此事似乎牵涉万氏。”

　　忽然之间，松林中一阵寒风卷过蔺珩的衣袂，使得身形飘摇不定，蔺珩缓缓转身朝商瑾清看来，有惊诧之色。

　　蔺珩垂眸抬手斜过袖子，将商瑾清递来的残卷接过手中。

　　“既然有了粮草动向的线索，我立刻便动身查察，虽然牵涉万氏，但案件不可不查。”

　　商瑾清不免仍然心有戚戚，由此对沈鹤言最终的抉择有了一种猜测，说道：“沈鹤言难道陷于无解的两难绝境。”

　　话语四散于寒风之中，羸弱而无力。

　　在漆黑的长夜，沈鹤言是否与他们一般，走到康庄大道的尽头，却发现恐怕永远也无法到达黎明。

　　蔺珩附和道：“这种绝望，也许将会贯穿你我的一生，不可被忽视，却也并没有那般可怕。”

　　蔺珩不解道：“师姐为何回来之后会出现在世子身边，从前与他之间关系不是一贯恶劣？”

　　“其实他还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当我是无关之人，之所以留在王宫傅荣身边，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些麻烦的事情，这身体的亲兄是陆嘉浠，若是被他潜伏在景国的人看到，也许会引来麻烦，我暂时不想离开景国流亡列国。”

　　蔺珩探究着感慨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和师姐之间有了隔阂，师姐会不愿意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知于我，是不愿意相信我么？”

　　“你是怎么了，连番质问于我，这个世上还有人比你更加了解我么。”商瑾清陷入一阵沉默。

　　也许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亲近，但她现在确实与蔺珩之间产生了不小的隔阂。

　　商瑾清开始觉得有些可怖，清白如蔺珩，有一日也会变得与袁仲那般，企图那些出入煊赫的排场、金银玉石的华贵，这是难以想象之事，面前还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人吗，但愿不要。

　　“总之事情紧急，我先带人前往私仓查察，此行凶险，但为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愿意尝试。”蔺珩道。

　　“为了避免世子起疑心，师姐还是赶紧回去吧，师姐知道的，莫要让他知晓你回来的事情，从前荣世子便如此恨你，知道之后，会如何待你呢？”蔺珩关切道。

　　“你说的不错。”商瑾清道。

　　蔺珩微微颔首，语气古井无波，“师姐先离去吧，路上多加小心。”

　　蔺珩礼数周全，抬手朝她抱拳，他眼神幽深，此时暮色沉沉，无星无月，唯独她手中一盏烛灯明灭。

　　商瑾清将身形隐匿在阴影之中，经过暗道，返回与沈笙相见的暗巷，而后沈笙估算好时间进入了暗巷。

　　沈笙走了进来，说道：“事情还算稳妥，没有被世子的人察觉，你那边情况如何？”

　　“已经将事情告知于蔺典狱，他已经动身前往私仓了。”商瑾清答复道。

　　互换衣裙之后，商瑾清动身回驿馆。

　　临行前，沈笙将一封帛书给了商瑾清，“你空手回去也许会被怀疑上，就拿这份帛书去交差吧，这帛书对应私仓的证据已经被毁灭，就算被世子察觉，也不会把罪名怪到你头上。”

　　“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另有思量，这段时间，有危险及时给我传信。”

　　商瑾清步履端庄，重新出现在暗卫的视线中。

　　沈笙的身影隐没在身后黑暗之中，她目送商瑾清离开暗巷，

　　估摸沈笙已经通过暗道离开，巷陌之中的商瑾清向暗卫做了一个手势，暗示已经得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