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行》洛阳看雪

1、第1章 洞庭烟雨 三月的洞庭

　　三月的洞庭，雨是斜着下的。
　　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垂落，被湖面上荡漾的风一吹，便斜斜地扎进水里，连个泡都来不及冒，就被层层叠叠的波纹吞没了。远处的君山七十二峰隐在水雾里，只露出几道青黛色的轮廓，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勾了几笔，虚实难辨。
　　李尧蹲在湖边，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头系在一条窄木船的船桩上。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被湖水泡得发白的腿肚子。雨打在他的蓑衣上，噼啪作响，他却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水面上那几排浮漂。
　　今日的鱼情不好。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小半个时辰了，浮漂只动过两回，拉上来都是指头长短的鲫瓜子，不够塞牙缝的。湖里的鱼像是约好了似的，今天集体绝食。李尧叹了口气，把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准备收船回家。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从岸边的芦苇荡里传出来，夹杂在雨声和水声之间，细碎、急促，是人的喘息声，而且是好几个人的。李尧的耳朵从小就灵，爷爷说那是天生的，能隔着半里地听出鱼群游动的水花声。他侧过头，透过雨幕往芦苇荡那边瞧，隐约看见几道人影在密密的苇秆间踉跄穿行。
　　走在前头的人脚步虚浮，像是受了伤，后头两个搀扶着他，还有一个断后，手里握着什么兵器，刃上反着冷光。
　　李尧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他记得爷爷说过：看见带着兵器的人，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装瞎。可那几个人走到芦苇荡边缘时，前头那个忽然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倒在泥滩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后头的人想拉他，手刚伸出去，自己却也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李尧看见雨水混着暗红色的东西从那人身下漫出来，淌进湖水里，像一条细细的红蛇。
　　那是血。
　　李尧捏了捏拳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爷爷的话还在耳边转，可他脚底下已经动了。
　　他踩着湿滑的泥滩跑过去，蓑衣兜满了风，雨水糊在脸上也顾不上擦。等跑到近前，他看清了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是个老者，花白的头发被雨水黏在额头上，面色青灰，胸口的衣裳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正从那口子里往外渗。老者的手还死死攥着一件东西，攥得指节发白，青筋凸起。
　　"老人家，"李尧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是什么人？伤得重不重？"
　　老者艰难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浑浊又锐利，李尧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老者嘴巴翕动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后面……还有人追……快……快走……"
　　旁边那个跪着的汉子抬起头，一脸血污，年纪约莫三十出头，嗓子里像塞了沙子："小哥，这里是哪？离君山还有多远？"
　　"君山？"李尧回头望了一眼湖心的方向，"你们要从这上君山？那得过湖啊，没有大船过不去的。你们这样……"
　　他没说完。因为他听见了——更远处，芦苇荡的那一头，有密集的脚步声踩在水洼里，咕叽咕叽的，至少八九个人。那汉子显然也听见了，脸色一白，就要挣扎着把人背起来。可他自己的伤也不轻，刚直起腰就闷哼一声又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