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大陆异常日常》栖藤卷堇

1、1-1 不如蹲在家里发芽

　　休斯站在破旧公寓的楼顶天台，左手拎一只水桶，右手拿着抹布，朝向海的方向。
　　眼下他居住的这座小城，位于北方大陆的最南边界。站在小城最南方位的延绵沙滩上，可以遥遥相望赫海另一边的南方大陆。
　　城市的名字是乌利尔。
　　休斯已经以固定的站姿伫立了将近十分钟。

　　夹带着潮湿腥气的海风令他猛地打了个颤。
　　也因此回过神。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手上的水桶和抹布，尽力回想，他站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然而想到的是昨晚晚餐结束后莫尼卡边喝着过期红茶边对他说的——
　　「明天早上别忘了把大厅好好打扫一下。会有客人来。」
　　对了，要打扫一楼的大厅。
　　那为什么会站在楼顶发呆啊？
　　休斯抓着打扫工具匆忙奔下天台。

　　休斯每天早晨六点起床。
　　能够在这幢破旧公寓里得到栖息之地的代价是，休斯要像仆人一般负责公寓里其他两人的饮食起居，偶尔还要扮演起监护人的角色，为刚过14岁的莫尼卡推拒来自学校方面的复课要求。
　　虽然因为预算的关系、吃喝都不得不很节约，但莫尼卡和公寓主人的要求都低得过分，所以从另一方面讲，生活倒是意外地简单。
　　而且休斯知道自己其实无处可去。
　　于是在误打误撞进入了这幢老旧公寓之后，休斯干脆接受了莫尼卡的邀请。
　　也不知不觉在这里一住便是五年。

　　今天由于起床后那阵空白的发呆期，等休斯回过神，已经差不多是6点40分了。
　　费了好大力气把布满灰尘的大厅打扫得亮光闪闪，再一看时间已经是7点50分。
　　休斯一边嘀咕着“不好”一边冲回三楼，把打扫用具简单朝储藏室一扔，立刻到餐厅里准备早餐。

　　那么今天早晨的食谱……休斯环顾了空地很大物品却少得可怜的厨房。
　　待用的材料有被咬过一口的隔夜面包、只剩下一小半的火腿、稍微有点潮的半袋茶叶、以及堆在墙角下可怜兮兮的一捆蔫掉的青菜。
　　……怎么看都无法完成任务。
　　休斯皱起眉头揉着额角，暗暗诅咒那些半夜跑出来偷吃储备粮的该死耗子。想了想还是升起火，一边等待平底锅里黄油块滋滋熔化，一边用面包刀利落潇洒地削掉火腿上残留的齿印，顺道切成片状。
　　等他将做好的三明治装盘，又从柜子里拿出番茄酱倒在大半空白的盘底上——如同约好一般，还穿着丝绸睡衣一脸惺忪的莫尼卡就出现在餐厅门口。
　　“哦哦！”被香味吸引，14岁的少女踮着脚尖如同漂浮般来到桌子边坐好。不过原本期待的表情在看到盘子的内容物后便固定住似的、久久没有变化。
　　“怎么了？”做好自己那份早餐的休斯，松口气扯下围裙，端着碟子坐进莫尼卡斜对面的椅子。“你不是最喜欢番茄酱吗？”
　　莫尼卡眼睛定定地：“比起番茄酱，还是煎鸡蛋比较好吃。”
　　休斯发出抱歉的叹息：“让你上个周才第一次吃到鸡蛋这种食物还真是对不起啊……总之现在我们没有闲钱买那么奢侈的东西。”
　　“……”莫尼卡仍然执着地注视盘中的早餐。切得薄薄的燕麦面包，很清楚就能看到没有筛掉的零碎的谷壳。虽然美其名曰“火腿”，但已经透出诡异的黑色，分量也少得可怜。她最后小小声地咕哝了句“也没办法”，努力把煎鸡蛋的味道抛向南方大陆，挥动手里的刀叉开始今天的早餐。

　　两人默默吃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盘里的面包只剩下一点、而火腿早就不知所踪时，休斯突然想起来：“莫尼卡。”
　　“什么？”
　　“一楼的大厅打扫好了。”
　　“嗯。”
　　休斯看着她。“今天有谁要来吗？”
　　莫尼卡叉起最后一小块面包，放在舌尖上轻触，“也许吧，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休斯有些怀疑。“你那所谓的远视能力吗？就我的记忆而言没有一次是准确的。”
　　从休斯住进这所废弃公寓以来，五年间没有一个来访者。从某种角度来说，在现在这个纷乱动荡的北方大陆上，也算是件不大不小的怪事。
　　“这次一定会准的。”莫尼卡重复着之前每次的回答。
　　“好吧……”休斯感觉自己又有叹气的冲动，连忙起身收拾两人的餐具。“最好是真的。”

　　莫尼卡没有回应。她一脸平淡地转向正南方向，发散的瞳孔令她的表情似乎多了些迷茫。餐厅的一面墙壁挡住了她不存在的视线。然而她毫不在意地，似乎在看向更远的地方，似乎看见了更远处的天空与旅人。

　　※

　　迅速将餐具清洗干净，放进橱柜。走出厨房的休斯无事可做，懒洋洋地举起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啊呼呼呼呼……”
　　喉咙里还发出像是猫类那样意味不明的低沉声音。
　　他站在三楼的走廊正中，思考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按照寻常的节奏，每周只有两次要到城里采买食物。然而最近可以吃的东西总是异常地飞速减少，令他头痛却找不到线索。在捉到那个贪吃的耗子之前，休斯还是决定先捏着扁扁的钱袋去市场上逛逛吧。
　　现在时间应该还不到九点，算算脚程，到达城内应该也过正午了。说不定可以正好赶上最后的大减价，挑些还可以吃下去又便宜到像是白送的蔬菜水果什么的。
　　——但是，这非常需要运气。
　　决定了接下来的任务，又确认了钱包里零钱的数目，休斯一边为今天可能会有的运气祈祷一边走下楼梯。

　　天气很好。明亮的阳光照进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一楼大厅，到处都亮堂堂的，让休斯恍惚间产生了走错地方的错觉。像以往去城里的步骤一样，他先从大厅的角落里拿出个破烂得相当明显的藤条筐——不，菜篮。原本出门前一定要合上的窗帘因为实在脏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干脆被休斯在收拾大厅时拆下，所以也就少了一道步骤。在休斯无意间透过没有窗帘的茶色玻璃向外张望时，他发现了和平常不太一样的景象。
　　“……”
　　窗外那条只能容两人并肩行走的简易道路上，前所未有的、出现了一个被斗篷包裹住全身的陌生人影。
　　休斯提着菜篮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下一刻，他不知道是该冲上楼向莫尼卡告知她的预言终于应验呢，还是出门迎接那个五年间第一次出现在这座公寓前的陌生人。
　　但有一样是毋庸置疑的——他哐啷一声把破旧的菜篮扔回原本的角落。藤条篮子在地上难过地滚动了半周，触到墙角后便停住了动作。

　　“客人？”
　　坐在三楼走廊另一侧、图书馆里的莫尼卡将视线移开纸面。
　　“没错！”休斯气喘吁吁。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被就要和陌生人单独接触的恐惧感打败，所以一溜烟地跑上了三楼寻求莫尼卡的帮助。
　　莫尼卡把放在桌上的书签收回书里。还剩一点点就能读完这本了，真有点不甘心。她站起身，扯下绑住黑发的银色丝带，用手指将头发重新梳拢，又慢条斯理地重新绑好发带。
　　仍未逃出冲击波的休斯手指颤抖地站在三楼楼梯口。
　　莫尼卡从后方拍了下他的肩膀。“别紧张，只是委托人而已，又不是怪物。”
　　“委托人……”休斯喃喃说着这个好久不见的词。之前似乎从莫尼卡嘴里说出过一次，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想起来了，在他决定留在这间公寓后，一开始还想着力所能及地为雇主做事于是开始逐层收拾房间。在二楼他看到了一块相当离谱的巨大广告牌，好奇之下向莫尼卡询问。他记得莫尼卡当时是这样回复他的：
　　「啊啊，这个吗，上面不是写着呢吗，德·鲁·侦·探·社。不过很久没有委托人了，所以说是处于停业状态也没错。你看上面的灰尘都那么厚了。」
　　得到记忆确认的休斯大声向莫尼卡发问：“委托人！是德鲁侦探社的委托人吗？！”
　　“嗯。你记性还不错嘛。”莫尼卡侧回脸，那种感觉，就像是刚才她看到了休斯大脑里所重现出的回忆似的。

　　对于如此诡异的回应，休斯并没有在意。现在他满脑子都在想：糟糕。应该连二楼一起打扫干净就好了。现在这种脏兮兮的样子，会把委托人吓跑的吧……
　　——所以说，休斯还真是名尽职尽责的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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