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之父》越无诸

13、我的孩子咒灵操使(十三) “我还以为

　　道完晚安之后，夏油杰把检讨留在了弥彦面前的桌子上，连同留下来的还有七月隅田川花火大会的四张付费席位门票。

　　照理来说，无论是哪里的花火都可以在河岸边的空地免费欣赏，但他原本就决定在这个时间带上两个孩子和父亲见面，就自然而然不适合再挤进拥挤的人群中了。

　　现如今，真相已经被捅到弥彦面前，虽然美美子和菜菜子已经住进家里，但隅田川的花火之行还是照例要去。

　　父亲只要看到了门票的数量，他便知道自己全无隐瞒之意。

　　如此一来，五条悟的谗言就不攻自破。

　　“隅田川啊……”

　　弥彦果然看着门票陷入深思：“说起来，节日的服饰也需要准备。虽然在承诺照顾孩子的时候大包大揽，但我还是一次照顾女儿，家里也没有年长或者富有经验的女性——”

　　“父亲，也许我可以……”

　　“可能需要拜托灰原太太搭把手了。”

　　夏油杰在父亲说起节日服饰的时候便准备毛遂自荐，但还没有想好如何解释自己凭空多出来的育儿经验，弥彦就下好了决断。

　　他的话立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和解决完问题感到痛快的父亲四目相对。

　　有些尴尬。

　　好在弥彦飞快地意识到了他的困境：“当然我也要拜托你！毕竟两个孩子是你救济的，她们看起来也最信任你。除此之外，还要处理学校方面的事情，我希望孩子们能够尽快回到正常的生活节奏。而且她们是咒术师吧？这方面的教育更是要辛苦你。”

　　“此外我还有一件需要麻烦你的事……”

　　他的父亲高兴地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低了声音：“可不可以麻烦你教我如何扎女孩子的那种辫子呢？在网上看了好多次教程，有些不太会。”

　　夏油杰又忍不住微笑了：“乐意效劳，父亲。”

　　*

　　接下来的时间就这样过着，平和又宁静。

　　归根结底，在发生星浆体事件之前，他十五六岁的时光完全可以称得上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帮助着需要帮助的人，保护着自己认为的弱者，又认识了五条悟和家入硝子，于是曾经孤独的心灵也变得不再孤独……

　　与其说是回归了宁静，倒不如说，这段时间的底色本身就是幸福。

　　虽然说以现在的自己目光来看，这种幸福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知的、幼稚的幸福。

　　但来都来了，重生都重生了，放着不再体验一遍，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隅田川的花火大会在七月份的最后一个周六举行，还没有完全天黑，会场的周边就已经汇聚了很多人群。为了防止在拥挤的人潮中走散，夏油杰和弥彦走在两侧，将两个孩子护在中间。

　　从车站走到会场的那段路，都挤满了热闹的摊贩，嘈杂的吆喝声混着制作炒面和章鱼烧时铁板滋滋冒烟的香气，一整条街都挂满了节庆时才挂起来的黄色灯笼。

　　菜菜子和美美子穿着亮黄色和水蓝色的小小浴衣，绘有朝颜和紫阳花的漂亮纹样，两位男士也换上了符合时宜的轻薄夏装。

　　所有人的情绪都因为即将来临的花火高昂起来，而两个孩子也感染上了这股节日的兴奋劲，每路过一个摊贩，就会频频交头接耳。苹果糖的红色、刨冰的蓝色，还有酱油团子的焦糖色，每一种入目的色彩都让两姊妹觉得新奇。

　　——在小小的山村里，即便是最大的祭典也不会有这样热闹的场面。况且枷场家在村子里一向很受排斥，在父母过世之前就是如此，她们俩被带去节日聚会尽情玩耍的记忆，仿佛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弥彦在为小孩花钱的方面，向来是很宽松。

　　从他的儿子会把出差的父亲视作旅行青蛙这事就看得出来。

　　孩子们想要什么，他就出钱给买什么，画着狐狸花纹的面具、裹着五颜六色糖针的巧克力香蕉、做成动物形状的棉花糖，以及宣称倒杯不撒的冰淇淋。

　　买、买、买。

　　只要让两姐妹露出渴望又可爱的眼神的东西，弥彦都大手一挥——

　　“都买！”

　　然而父亲可以痛痛快快地尽情宠爱小孩，可夏油杰却不能放任这个势头蔓延下去。

　　这个关头钱反而是最不需要考虑的事情，再这样吃下去，两个小孩恐怕会被撑坏。

　　“难得是节日嘛，况且有我们在，食物不会被浪费的。”

　　“这样也不可以，小孩吃的东西不能太杂。告诉菜菜子，除了吃的点心，其余的什么我都会买给她。”

　　于是他们又开始玩游戏。

　　譬如捞金鱼或者套圈、射击之类的祭典热门游戏。

　　在这个环节里玩得最开心的反而是弥彦，因为祭典上部分商家会做一些手脚，比如说纸网故意不给粘牢、架子上摆放的奖品用钉子固定，已经成为了公开的秘密。

　　每逢两个小孩因为不应该出现的因素失利，弥彦便挽起袖子冲了上去，然后用自己作弊般的技巧对不实商贩的库存进行一个扫货冲击。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本事？”

　　在弥彦只用一个纸网就捞出第16条金鱼的时候，夏油杰终于忍不住讲话：“好像你在我小时候，从来都没有展现出这招。”

　　……这是自然的。

　　毕竟那时候的夏油弥彦只是一个套着普通人设定的背景板，而这时候的弥彦是为了回家来到东京都市执行任务的退役特种兵王。

　　弥彦一下把头埋得很低了，手一抖，纸网里的鱼就顺着水流漏了下去。

　　店家的老板也因此发出得到救赎的声音：“啊！破了破了！来，客人，我帮你打包吧。本店的规矩是捞中十条以上的金鱼后，就不能再次花钱参赛了哦！不过你要是还没尽兴，我知道隔壁那家店铺的游戏也非常有趣！”

　　能够捞到一两条金鱼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而捞到十几条的话，虽然有些夸张，但两个小孩依旧兴致冲冲的，因为觉得家中的大人们替她们报仇了，红扑扑的脸蛋上充满了雀跃的表情。

　　夏油杰对商家试图祸水东引的商战行为不置可否，只是接过了那个装满水的充气袋子，并且拒绝了弥彦的帮忙。

　　“可是看起来很重的样子……”

　　“爸爸忘记我是咒术师了吗？”

　　被冷硬地拒绝以后，弥彦敏锐地嗅到当前的气氛不太对劲。

　　但是夏油杰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转而弯腰问姐妹俩要不要在正式进入会场之前再买点纪念品。

　　两个小孩的注意力立马就被吸引了过去。

　　就连当事人都主动跳过，这时候的弥彦要是凑过去专门提起前面的事，就好像他成为了那个不知趣的氛围破坏者。

　　但是不解释也不好……

　　毕竟沟通才是最重要的，在上次父子会谈当中明明才强调过。

　　可要怎么解释呢？

　　——‘其实在小杰小时候捞金鱼失利后，我就刻苦地练习过？’不对不对，那如何解释为什么从没告诉过夏油杰呢？因为‘在我练习成功之后，小杰就对捞金鱼再也不感兴趣了……’，敷衍，这是重大的敷衍。

　　弥彦在脑袋里不停地纠结这事。

　　他们坐在观赏花火的特殊席位上，随着一发又一发的烟花“咻”地一声声升到顶空炸开，漆黑的天幕被散落开的点点星火照得明明灭灭，人群发出感慨的惊呼声，夹着小孩欢笑着的叫嚷。

　　但他却没有任何心情观赏这份烟火，满脑袋都是孩子要是生气了究竟该怎么办。

　　夏日的微风从隅田川的河面吹来，人群太过密集了，因此根本称不上清凉。

　　“要喝水吗？”

　　“噢、嗯……”

　　恍惚中，一罐清凉的苏打水顺着弥彦的手递了过来，他心不在焉地接过，易拉罐的瓶身还沁着冰凉的水珠，俨然是刚刚才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什么时候买的？”

　　“刚刚，就在刚刚，”夏油杰指了指远处叫卖的人，因为环境颇为嘈杂，两个人在短暂的白昼中不自觉地靠得更近了点，“你从刚才起就很心不在焉，烟花就这么好看吗？”

　　烟花自然是好看的。

　　盛大的、美丽的、辉煌的。

　　美美子和菜菜子两个孩子看得简直舍不得眨眼。

　　但弥彦近乎没有将那份转瞬即逝的美景收进眼底，他失魂落魄地连声应是，然后气氛又回归了安静，两个人都无言地抬头欣赏这片夜空的焰火。

　　直到他再也忍耐不了那份沉默：“对不起。”

　　“嗯？”大抵是因为没预料到这种话，夏油杰拖长了疑问的声音，“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小时候没有帮你捞金鱼的事。”

　　“你难不成一直在想的就是这种事吗？”

　　天空炸开一朵如同绣球花般的紫色花火，照亮地面上的一切后又迅速碎成紫藤一样的瀑布，缓缓地下落。

　　光线暗淡下来了，以弥彦的视角，只能看见他所注视之人的侧脸，清俊的轮廓衬托出种奇妙的沉静和端雅的美，这样稳重的人，反而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宝弓，是很难想象他去开玩笑的。

　　但是他在黑暗中听见了儿子从胸腔中发出的沉闷笑声：

　　“我还以为父亲会想点更加成熟的事呢！”

　　“在说风凉话吗？”

　　被父亲责怪以后，夏油杰收敛了笑意：“一开始发现你会这个，确实有些不可置信。但转念一想，你隐瞒我的事情很多，我隐瞒你的事情也不少，难道每一件事都要计较吗？而我又过了小时候的年纪了，总不能吵着让你补偿欠我的所有金鱼。”

　　弥彦想说这又不是不可以，但是刚准备起头，就被握住了手，只能把接下来的话咽了下去。

　　“总之，今天是为了庆祝两个孩子加入我们家才来的花火大会……这是为了庆祝而不是为了矛盾，无论是哪种负面情绪都不被允许。再说了，你虽然从没有在祭典上帮过我，但现如今却要帮还未成年的儿子养格外的孩子，我想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能心平气和做这样大方的事情。”

　　“那么……和解？”弥彦试探性地问道。

　　夏油杰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和解。”

　　他的父亲果不其然，在听到这个定论以后脸上的表情立刻由阴转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凑过来给了他那个雨夜之后，亦或者说有史以来的一个拥抱。

　　“我很高兴，”他说，“我真的很高兴。不是为了你邀我来看烟花而高兴，而是因为你日后的人生规划中有我而感到高兴。”

　　夏油杰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又眨了一下眼睛，弥彦温暖的拥抱使他从容不迫的外表下再次出现裂痕。

　　而他就像是从未依偎过父母怀抱的雄鹰一样，生疏地尝试着将自己的一部分重量依靠在青年的身上，然后轻轻地、抚慰地拍了拍弥彦的背。

　　他想，原来父亲除了爱说话之外，其实还有一些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