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红茶与画笔尖》藏云泽

1、第 1 章 奶茶店新来

　　1-奶茶店新来的兼职生

　　7月3日，最高气温突破38℃。

　　空气湿漉，香樟树的气味弥散。周鹭甩着钥匙串开了店门，闷不透风的潮热扑面而来；手机嗡嗡作响，他侧头夹着，攀爬至左颈的曼珠沙华一览无余。

　　“行呗，我到店了。”

　　周鹭终于摸到了空调遥控器，语气好上不少，“您下午来。”

　　还没凉快两秒钟，热浪再度自身后袭来。

　　来人运动背心阔腿中裤，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均被纹身覆盖，张口就来，“从前有一个冷面杀手，有一天他一口气吃了十碗冷面。”

　　周鹭看了眼孟皓，眼神中带着点看傻逼的温和。

　　“怎么，不冷吗？我感觉这天最适合讲冷笑话啊，周围温度都骤降一百度啊。”

　　“约我们做通体的客人鸽了，下午来，但我估计这再一再二再三再四的，下午也难。”

　　“……我草。”孟皓扎头发的手停顿了下，“合着我们今天白来一趟？”

　　周鹭习以为常：“毕竟不是做这行的，太影响正常生活。不说伤口感染，痛都给痛死咯。”

　　通体刺青顾名思义，只要是皮肤都能扎，最大面积的让身体可视范围内都存在刺青。

　　“说起这我就想起来，我是陆陆续续好几年才纹完，画眉才叫真狠，一天做七八个小时，连着扎了整整两周多。”

　　二人是自由鸟刺青工作室的通体活招牌，金童玉女、吉祥如意的那种程度。孟皓接着，“但我俩都不敢纹脖子，还是你行，这大红牡丹的。”

　　“再说一遍，左边曼珠沙华，右边红芍药。”周鹭用力地拍了拍自己被白衬衫挡住的锁骨，“这儿两边，才是牡丹。”

　　孟皓逗周鹭百逗不厌：“行行行。我上楼了啊，你去买两杯冰的呗。”

　　“所以你为什么就不能有先见之明地买回来。”

　　“再叫？打上个月起回回老子去！回回都是老子去！你良心不痛吗路鸟！”

　　周鹭一屁股墩坐到了画架前：“没看正忙着呢。”

　　孟皓看着连色也没上的线稿：“忙个屁忙。”

　　周鹭戴上了眼镜。

　　孟皓：“……”

　　周鹭专注于手中画稿，置若未闻。

　　孟皓：“……草，又他妈给我装聋哑人。我告诉你，你今天怎么都得给我个你死活不去的说法。”

　　周鹭换了支笔：“我怕吓着人家小姑娘。”

　　上个月，香樟奶茶店的老板娘换人了。

　　清水街的香樟树从街头笼盖街尽，首尾相连；位于街角的奶茶店门前两株最为繁茂，所以店名叫“香樟果饮·奶茶·甜品”。

　　相比奶茶快销连锁品牌，香樟奶茶店更像过去的家庭式小作坊，只卖速溶冲剂奶茶。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品味与奶茶的受众群体有些脱节。大多数光顾店里的人，就像周鹭一样是附近租户、居民，寻个方便。

　　在这个快节奏高产出的时代，点一杯八块钱的凤梨奶茶，就可以坐上一天。

　　质朴的价格和味道，都带着满满的童年回忆。自周鹭一六年底来投奔孟皓，这一开，就开了两年，还不倒闭。

　　而他第一次见她，在六月。六月初。

　　雨季，香樟的气息氤氲在雨水中，漫成了街的味道。

　　香樟奶茶店的店主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的眉眼很淡，在光的直射下，瞳孔显现出清晰的透明而水润的浅棕色；鼻梁不高却细，鼻尖圆润；素颜，黑发。

　　她绑着低马尾，露出洁净饱满的额头，鬓角散着被光透过的碎发，泛起了浅浅褐色；穿着浅咖色的格纹连衣长裙，系着朴素的围裙，神情认真，忙于手中的工作。

　　即便低着头，俯着身，肩背笔挺得如同薄薄的一条线，干净出尘。

　　光中的丁达尔效应，纷纷扬扬飞散着颗粒。

　　Fall in love at first sight.

　　风铃响动——

　　“你好，可以扫码点单吗？”

　　“小店还没有扫码点单，您可以直接跟我说想喝什么。”

　　一对情侣自他身旁经过，她的声音温浅柔软。

　　女生对着制作略显粗糙的饮品单，有些纠结。她的神情继而抱歉，“现在只有原味奶茶和这几款水果鲜奶可以做。”

　　女生也很好脾气，甚至没有提出“少冰少糖”的要求，“那来两杯原味奶茶吧。”

　　“好，要等五分钟左右，茶还在煮。”

　　“我怎么付款？”

　　“……”她犹豫了下，“现金？”

　　女生“噗嗤”一声，觉得她单纯可爱。男生的脑袋也自手机屏幕里抬起，跟着笑，“要不你把收款码调出来吧，我扫你。”

　　她有些羞赧，连着应了两三声，单手擦了下工作围裙，从柜台里拿出了一个老式触屏手机，滑动着的样子却明显不怎么熟练。

　　女生见状，主动伸出手。一来一回，伴随着几句言语就结束了付款。

　　那对情侣在店内找了座位坐下，而她看着手机上的第一笔入账，眉眼舒展，浮起浅浅笑意，随后抬头。

　　没有阻挡，他毫无防备地和她对视。

　　周鹭转身就走。

　　……

　　好吧，他落荒而逃。

　　--

　　“我怕吓着人家小姑娘。”

　　周鹭话音刚落，孟皓一脸你在说屁，“就你这脖子，刚纹那阵，高兴得恨不得天天在地铁里后空翻三百回，还怕吓着人？我看，别是铁树开花，佛祖动了凡心——”

　　“嗯。”

　　“……你妈？”

　　“一见钟情了。”

　　“去你妹的一见钟情，一见钟情都他妈是见色起意！”

　　“差不多吧。见她抱愧，就觉得不忍，跟她讲话，连大声都是冒犯。”

　　孟皓倒吸一口凉气，“我草，你他妈变态吧？”

　　“说得没错。”周鹭面不改色，“所以，为了让我这个变态远离小姑娘，凤梨奶茶，多冰，谢了。”

　　“…………行！”

　　孟皓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心疼了下自己纯天然无污染无公害的冰袖冰裤，临出门前，不经意地撞过周鹭。

　　线稿就歪了。

　　“你他妈——”

　　周鹭抬脚就踹，孟皓溜得飞快，脸上还带着得逞的哈士奇奸笑。

　　--

　　自由鸟刺青工作室正对着人行道，过了马路，迎面就是香樟奶茶店。

　　风铃声作响。

　　“欢迎光……临。”

　　尽管小秋已经见过这位花臂顾客很多回了，但头一次这么直面他几乎全部裸露出来的黑花纹身，还是难逃视觉冲击。

　　这个一米九左右留着长发的年轻男人，他不是纹身，他是纹身上长了个人。

　　“老板娘上午好啊！”孟皓挂起一感人笑容，“还是老四样，多冰，打包，谢谢拉！”

　　跟他狂野的纹身风格相反，他一直都是个很有礼貌的人。

　　小秋也一直觉得他有点神似哈士奇，看似凶恶的大型犬跟傻不拉几的性格，形成诡异的反差萌。

　　“好，一共十四。”

　　她指了指前台的亚克力牌，“可以扫这。”

　　“哇塞，终于有收款码了啊。”

　　“是啊。”小秋弯了下眉眼，声音温和。

　　她转身从冰箱拿了柠檬，放在案板上切。

　　上午九点这个时间，店内无人，小秋半背对着孟皓，没看到他有点尴尬的抠了抠脑壳。

　　——路鸟有一点说得没错，跟这种文静乖巧的姑娘讲话，得斟酌，甚至不能大声，不然觉得是对人家的不尊重。

　　孟皓绞尽脑汁才想出来一句能搭话的，“原先的老板娘把店转给你了吗？她不再来啦？”

　　“没有呢，小姨这段时间要忙别的事情，我是过来帮她看店的。”

　　“噢！你是老板娘的侄女啊！”

　　“是的呢。”

　　小秋分别三杯里铺好了柠檬片和小青桔，用杵类工具按压出汁，加入蜂蜜和椰果，舀满冰块，倒入绿茶。

　　液体顺着冰块流下，发出轻微的爆破声，进机器封口的时候她说，“喝之前多摇几下，口感会更均匀一点。”

　　孟皓比了个OK，“猴的，某问题。”

　　小秋闻言，眉眼弯弯，“不是本地人吗？”

　　“啊？这也能听出来？”

　　“嗯。”她善意的补充，“一点点。已经讲的很好了。”

　　“那必须的！我语言天赋简直拉满。”

　　对方没有在客气，小秋又笑。

　　凤梨奶茶即原味奶茶加一点凤梨味的速溶奶茶粉，小秋很快就把四杯饮品齐齐打包进纸袋，又从底下储物柜拿出了特地留着的一大包速溶奶茶粉，说，“这个给你，可以自己冲着喝，不用特地来店里买了。”

　　孟皓看着被蹂·躏惨状的古早包装袋，当场脚趾抠出了整个自由鸟工作室。

　　周鹭这个王八玩意。

　　自打奶茶店老板换人之后，亲自熬茶煮奶，孟皓简直泪目——他以前真感觉自己每天都在喝工业糖浆、大头奶粉……结果没想到，把口味提高了十个档次不止的奶茶提回工作室的时候，周鹭吸了两口，砸吧下嘴，不高兴喝了。

　　孟皓一句“山猪吃不了细糠”，二人瞬间抱在一起扭打。

　　打到最后的结果，就是中华传统美德，孔融让梨。他89年的，周鹭98年的。

　　所以他一个通体社会青年，对着一个柔弱姑娘说“就要喝速溶冲剂”，姑娘震惊的表情他毕生难忘，且自此之后，他真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已经没啥丢人的下限了。除了掉裤衩。

　　还有此刻——

　　孟皓哈哈尬笑两声，“谢谢你了！多少钱，我付你吧！”

　　“不用钱。”

　　“！！！”

　　孟皓哈士奇式震惊，小秋笑得温和，“这个不值什么钱的，你拿回去喝就好。”

　　“小老板娘，你真是人美心善！”

　　她依旧弯着眉眼，片刻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过两天我做糖水，是新品，买三送一，可以来光顾。”

　　“这么好？那我一定来！”

　　小秋知道这位老顾客一向说到做到，“好。”

　　孟皓跟她挥手再见，“那我走啦！”

　　她也挥挥手。

　　风铃声响起又落下，店内重回空荡无人的安静。

　　小秋拿起抹布，开始收拾工作台，脊背依然如薄线挺拔。

　　--

　　孟皓等了个红绿灯，用身体推开工作室的玻璃门，“路鸟，我给你带了个大宝贝回来！”

　　周鹭轻度近视，画画有戴眼镜的习惯，但姿势一定是让所有家长糟心的脸贴桌板。他眼皮也不抬，“说你妈人话。”

　　“看看，你的最爱，凤梨奶茶粉！”

　　周鹭看了眼，“你他妈抢劫啊？”

　　“人老板免费送的！你知不知道，原来的店主姐姐是她小姨！”

　　小作坊的家庭经营模式很常见。周鹭发了个一声的“啊”，孟皓又好奇，“我说真的，你之前为啥那么照顾香樟奶茶店的生意？”

　　周鹭想了想，“店主姐姐对我们，态度挺好的。”

　　他说，“你记不记得工作室刚搬过来的时候，周围没几家奶茶店，每次我去买奶茶，她都跟我搭话，聊我们，聊刺青师，聊刺青这行业。不是那种猎奇心态，是真的对于不同人生选择、不同行业的探讨，我当时就觉得她挺通透的，是那种既有人生阅历，又开明的姐姐。”

　　“确实，这姐人挺好的，就是真心太佛了。我就没见过哪家奶茶店像她那样开的，奶茶以喝不出问题为准，甚至无所谓有没有人去，完全不经营，堪称佛中佛，一副随时要倒闭的样。”

　　“所以我每天奉献个几十块钱的奶茶费，往咱们柜台一摆，大家自取，也算尽点绵薄之力了。”

　　“你怎么没把那姐姐发展成我们的客户？让她也来纹身啊，我之前就好多客户纹了一次身，就大彻大悟，参透人生了。”

　　“你特么说的那是和尚。她第一次跟我搭话就说了，她不是纹身要优惠套近乎，她能接受欣赏，但她自己不会去纹。而且我去年纹脖子那阵，我能感觉到她其实理解不了，毕竟大家都觉得纹身要可藏可露，像我这种就是公然告诉人家我混社会，但她还是给我提了花色建议什么的。我当时就觉得她人是真的好。”

　　“确实……”孟皓说着，忽然一把搂上周鹭的脖子，脸上带着贱笑，语气怪里怪气，“所以现在，为了什么？为了，这个，小老板娘吧？是吧？但你说，啧，怎么有人能这么怂呢，一个月，整整一个月诶，一次都不敢去哈哈哈哈……”

　　周鹭拳头瞬间硬了，摘了眼镜扔了画笔，直接飞扑孟皓，两人秒扭打在一起，缠麻花一样在地毯上滚来滚去。

　　画眉推开门。

　　他们同时看去，停顿一秒，又不管不顾地继续小学鸡擦地板。

　　画眉：“……”

　　为了防晒，把自己裹得像个黑色木乃伊的画眉扔下三个字，“辣眼睛。”

　　孟皓凭借身高优势，按着周鹭，当垫手的借力自个儿爬起身，全然不顾手底下人一整个痛苦面具，“眉姐，今天有客户啊。”

　　“嗯，特地从珠海那边过来的。”

　　“哇，那得是你的忠实粉丝啊。”

　　“忠实粉丝？她拿着一张日系鬼脸图，要我帮她纹。拜托，我擅长的是中国传统，不是东方传统，我说我纹不了，我跟她解释每个刺青师都有刺青师的个人风格，你不能要求一个画国画的去给你画油画，我也不想砸招牌啊。结果人姑娘抽抽搭搭的，说抖音上喜欢我好久了，纹什么都行，她就是因为我喜欢纹身的。已经买好车票了，大老远的，我能怎么办呢，来呗，选呗，纹呗。”

　　画眉显然最近憋了一肚子苦水，孟皓听后抱拳，“姐，是真不容易啊。”

　　周鹭已经挪上沙发，也边戳奶茶边抱拳以示尊敬——假如自由鸟刺青工作室有宣传部，那一定靠这位阅历美貌双在线、二十万粉丝博主的画眉鸟扛大旗。

　　画眉摆摆手，转而看向周鹭，“路鸟，你什么时候再组织下，我们去你那，打鼓放松放松！”

　　“我那都快落灰了，现在就剩我睡觉的地方还勉强能落脚，其他全沦为杂物堆，每个月数把万的房租供着，跟吸血一样。”

　　钱的事人人都是泥菩萨过河。画眉叹口气，“哎，可惜了，明明你装修的很不错。”

　　周鹭打开奶茶粉闻了闻，“中看不中用啊，洗个热水澡都得来咱们店里借，住起来是真不方便。”

　　孟皓在一旁嘲笑，“好歹咱们路鸟住的是个带庭院的大平层呢。”

　　周鹭腾空举起拳头，“找揍？”

　　“一个一米八都没的弱鸡，你来？”

　　——出现了，王の蔑视之身高鄙视。

　　是可忍孰不可忍，净身高177.5cm整的周鹭立马弹跳起来，孟皓伸臂格挡……眼见两人围着茶案又要打起来，画眉忙护住桌上岌岌可危的饮料，“行了行了，一言不合就打架！多大人了！”

　　大姐发话，两人又眼神手势互相威胁一番才肯息鼓偃旗，画眉看的糟心，当场就数落那个大的，“水鸟，你今年也是三十有一的人了吧，你跟路鸟一个小孩计较啥！”

　　“他……他妈……我……”

　　孟皓憋不出话来，周鹭一脸我有姐罩的懒洋洋，在沙发上瘫成了个咸鱼。

　　画眉又叹一口气，“这人呐，一过三十，感觉哪方面哪方面都下降，我最近扎人扎久了，感觉不仅要得颈椎病，还腰间盘突出。”

　　孟皓惊奇道，“鄙人今年三十有一，仍然感觉强壮如初啊！”

　　画眉凉嗖嗖地看了他一眼，“是吧，你吧，就是个幼稚儿子，至死是少年呗。”

　　孟皓反击失败，再度一脸吃瘪。

　　周鹭哈哈大笑。

　　画眉又问，“路鸟，那你那个大平……不是，小店住房打算怎么办？”

　　孟皓放声大笑，周鹭懒的理他，“今年年底租房合约就到期了，我不打算续租了。我想着赶年底之前，再把大家叫到一块再聚几次。”

　　“成啊，能多聚几次聚几次呗。”画眉想起，“对了，水鸟，我听翠鸟说，他有想走的打算？”

　　“他没跟我细说，我再问问吧眉姐。”

　　工作室不多不少刚好十全十美十只鸟儿。虽说众人当工作同事是近几年的事，但认识的时间远在这之前，都是朋友喊朋友，一个个过来，才把这小小的工作室建起来，少了谁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行，那我先上楼了。”

　　孟皓长臂一递，“眉姐，柠檬茶。”

　　画眉接过，“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