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补魂 “用我的魂 ...
-
修复则继续当一个不惹人注意的平凡小仙,不修复她以后或许会成为强大的妖。
“嗯……不……”
他下意识回答,又忽觉不确定般纠结起来,一下子接收了太多的信息,他的思绪很混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不是她想要的,但妖族如今的处境实在……不太好。”
仙门弟子多与妖族有仇怨,恨不能尽除之,宋寻是妖的消息若传扬出去,便再难在灵界立足,玄天学苑更容不下她。
百晓生心下了然,他沉吟片刻,说:“我这几日研究了下妖族的东西,虽不能完全修复至十成,但六成保她封印稳固还是能够做到的。”
一道裂在数月前?一道裂在近日?
“喜怒忧思悲恐惊……”少年凝神细思。
数月前,他们初上玉衡山不久,入玄天学苑之后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他都反复回忆,不遗漏任何细节,能让宋寻情绪放大到不可控的地步,想来便只有坠落冥渊裂谷那次。
冥渊裂谷,恶水流淌,是邪物怨灵汇聚之地,掉进去的人轻则灵根尽毁魂魄残缺,重则神魂遭噬尸骨无存。
在那样骇人的环境下,无限恐惧会充斥全身。
“我知道了!她曾经坠落过冥渊裂谷,我找到她时,她正被恶水中的邪物撕扯神魂。后来她同我说,老邪物数度尝试抽取魂魄而不得,恰是因她体内有封印,这道封印虽禁锢了她,却也保护了她不至于被噬魂,否则她撑不到我寻见她的那一刻。”
拨开云雾,一切都清晰起来。
“冥渊里面因为害怕裂开的一道,是恐!”他极快落下结论。
百晓生没吭声,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青衫少年意志如刚,比他想象中还要过人,无论胆识,气魄,还是于修行上的天分,敢赴冥渊裂谷救人还能平安归来的,莫说灵界,便是整个灵洲大陆都没有几个。
而且为他治伤之时,发现他似乎与幽月冥碎片有些渊源。
他重伤濒死,又岂是区区一株玉髓芝能救的,之所以恢复得如此快,不过是幽月冥本就不想伤他,后又极力保他而已。但为什么会这样,他还拿捏不准。
原不该这么早与幽月冥产生联系的。
他没打断,付云中便继续往下说:“至于裂开的另一道,应是前几日我们在阴风峡遭到万墟宗伏击,宋寻破阵而出,与封豕兽对阵提剑将其斩杀之时。”
那日发生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为了解决傀儡争取时间,他不得不强挨心悸的绞痛再次动用幽月冥碎片,但由此带来的反噬作用超出他的预期,心脏快要被捏爆的感觉实在不好受,鲜血大口大口吐,封豕兽在他身上留下的伤一道盖过一道。
他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便想着回头看她一眼。
最后一眼。
于是他回过头,在她幽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望见了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彼时的怒火仿佛隔着记忆燎原而来,再次将他的心口灼得生疼,他的语气里也不自觉含了愠色。
“……这一道,裂的七情禁制,是怒。”
两道需修复的禁制已经分明,接下来就不难办了,手里头的活也干得差不多了,要捣的药粉炼制的丹丸全部完工,百晓生又一一清点归置,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待他收拾好洗净手,发现付云中还杵在原地。
心想,他今日已经够有耐心,说得够多了。
难道他还有什么想问的?
不过他倒是有个困惑,虽然禁制还未修复,但他此前已设法锁住宋寻外泄的妖气,正常来讲她暂时不会再次显露妖身的,除非……
他似乎想到什么,问道:“你是不是给她输灵力暖身了?”
“是,她修为不高,素来畏寒,我怕她冷想让她舒服一些才这么做的。”付云中不知前辈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如实交代了,“是有何不妥吗?”
百晓生看了他半晌,虽觉无奈,却也知是他关心则乱,考虑不周罢了,毕竟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宋寻是鲛人,又怎么想得到那些。
他突然失笑,随口问:“养过鱼吗?”
“……不曾。”
“鲛人鲛人,本质上还是鱼,习性是一样的,鲛人灭族之前,一直栖身于南海深处的海底森林,喜水贪凉,化作人形后体温要比常人的更低些,并无大碍。你给她灌输灵力,于常人而言是暖身,于鲛人来说便是灼体,会逼得她魂脉中的妖气本能反抗,继而妖身暴露。”
这也是他选择用冷泉药浴为她疗伤的缘故。
付云中闻言脸色几经变幻,垂下眸自责道:“是晚辈莽撞了。”
难怪他给她输入灵力不久,她的身体便有了反应,饮尽了一大壶凉水,还犹嫌不够似的。
幸而当时在场的只他一人,虽然大家是对着月亮拜过把子的结义至交,但眼下还不是让小祁和墨辛知晓真相的时机,需得缓缓。
“不过也无妨,待七情禁制修复,绛灵封印稳固,便无所谓了……”百晓生说着辞锋一转,“我看你的样子,方才是还有问题要问?”
付云中并不意外,前辈是隐居于此的高人,似乎洞悉世事无所不能,总是轻易看穿他的心思,本来那个问题他还需再斟酌下,既然前辈先一步开了口,他倒不好扭捏了。
“按照前辈先前所说,绛灵封印令宋寻由妖‘变’作人,七情禁制是下在神魂上的,用来保护封印不被窥探与破解,她因大恐大怒冲破两道禁制后妖力外泄,撕裂了魂落下魂伤。前辈能修复禁制,是否也能治愈魂伤?”
付云中不由得握紧了手,沉默片刻,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倘若将来她要做回妖,想变更强,就必须冲破全部禁制彻底解开封印才行,她要经历常人所不能忍受的,而这么做的后果,势必会带来更重的魂伤。”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明显是忧虑且悲痛的,无论哪一种对她来说都不是顺途。
前路危殆,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题。
百晓生在心里啧啧称奇,对他的赞许赏识更上一重了,要不怎么说他脑子好使呢,每个问题都精准击中要害。
他的推测也没有错。
这样惊才绝艳的少年,日后必大有可为,只是上了玉衡山拜入玄天学苑,可惜了……
他既问了,那不妨再多说些:“七情禁制最大的功能便是护主,禁力无论多强总归是有限的,当一道禁制破开后,它的禁力失去依附便会自动转移到其余所剩的禁制之上,无形中起到了加固的作用,所以越到最后禁制越难破,落下的魂伤也就越重。”
通俗点来讲,假设破第一道禁制时所受的魂伤是一,那么破第二道时的魂伤就会是十,第三道则是百,再往后,千,万……等到最后一道时,便犹如绞碎自己的魂,九死一生。
付云中也知道了为何冥渊那次之后,她虽破了“恐”之禁制,但万川长老给她瞧病时并未察觉她的身份有何不妥之处。
他陷入茫然,好一阵儿才想起来问:“那愈魂呢,该当如何?”
若说愈魂,灵界修士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能力,倘若魂上出现些微裂痕或者损伤的,用自身灵力调息修补,耗费时间长些罢了,总能愈合。
但他问的显然不是这个,宋寻伤得不轻,按她练气三层的修为,仅凭自己的灵力,拖个三年五载都不一定修复得好。
翻阅了无数典册仙籍,本来毫无头绪的,百晓生也是两个时辰前才顿悟,他道:“最快的办法,以魂补魂咯。取修行之人的一缕神魂渡入她的识海,助她修补破损的魂脉,可让溃散的魂息重新凝聚。”
此术不难,只不过要找一个境界尚可又甘愿赠魂的人并非易事,且二人之魂必须相契,绝不能有半分排斥,若是魂魄意念不合,哪怕存在一丝一毫的抵触,也足以令整个补魂过程功败垂成。
百晓生原本打算用自己的魂试一试,毕竟他们都是穿书之人,属“异世之魂”,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算同源相契了,所以他提也未提。
几乎是话刚落音的瞬间,付云中便开口了,没有丝毫犹豫。
他说:“用我的魂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百晓生未料到他接话接得如此干脆,如此平静从容,倒显得他不够淡定了,“分一瓣魂给她你不在意,抽魂的痛楚你也能忍,自然,以你的能力,失去区区一魂而已,顶多三五个月便可重塑再合,可新长出来的那部分魂魄到底比从前脆弱,搞不好易被邪气侵染。”
“何况我看你境界已是金丹后期,进阶在即,更不能有任何的疏忽大意,你不必如此。”
他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灵界中多的是终其一生都无法摸到金丹边的修士,像他这么年轻就快步入元婴期的,谁看了不眼红,也就只有他自己不拿自己的天赋当回事。
“前辈说了这么多,只字未提我与她二人之魂或不相契一事,就说明用我的魂为她补魂,是可行的,对吗?”
付云中话说得没什么波澜,眼神却灼灼。
灼得百晓生根本不敢再看他,一时语噎:“你小子,可别聪明过了头。”
事实上,他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到再多攀谈几句,此人会将自己的老底给掀了,好在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鲛人丫头,对自己并不感兴趣。
诚然如他所说,他们二人的魂魄无比契合,否则也做不到不用邪术便存在那样的羁绊,世间缘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只有二人彼此接纳,他才能为她承伤至此。
这个青衫少年是除他以外,为她补魂的不二人选,甚至比他还要合适。
只是身为医者,他总不能抽一个人的魂去救另一个人,就只能自己上了,谁知他竟会主动提出要求。
付云中言简意赅,近乎哀求:“前辈,用我的魂补,求您!”
百晓生最终还是拗不过倔强的少年,答应在宋寻最后一次药浴结束后为她补魂,而他要做的便是将身体养好到最佳状态。
付云中跟着百晓生出了药庐,天边挂着的明月逐渐西沉,路过蒲苇地时,有清凉的风拂过,萤火虫飞舞其间。
百晓生走在前,背着手,忽然开口:“你出身仙门,天姿卓绝,是玄天学苑近百年来最优秀的弟子,往后必定前途无量,现如今知晓她是妖,补魂过后,打算如何?”
其实这个问题,他想过,却又不敢细想,深想。
最开始,他以为母亲失踪,父亲性情大变,皆是源于堂庭山那一场白猿妖乱,哪怕母亲教他世间善恶论迹论心不论名,切记不能以身份论断,可每每想到此事,心中也很难做到对妖毫无芥蒂。
极北之地四季冰川遇到蛇妖,见她偏执成狂,亦被她的痴心深情感动。
再后来,拿到幽月冥碎片,隐约窥见碎片背后可能藏着的阴谋,让人惊悚,加之无垠岛上走一遭,他知晓了父亲弑妻的真相,更觉人心难测,经历诸此种种,对于宋寻是妖一事,他并没有那么无所适从、难以接受。
他在意的是……少年垂眸看着脚下,慢了步伐:“她往后的路会走得很艰难。”
不过,他会竭尽所能为她扫平路上的一切砾石与荆棘。
至于打算,玄天门不能久待,学苑三年结业后便会下山,宋寻自然会回到月灵宗,而他,落云山庄不再是他的家,无垠岛他也不会去了,偌大个灵界,似乎再没有他的归属之地。
他与她只有三年的相处时间。
想来有些难过和沮丧。
百晓生看穿他的情绪,知他心事重,又想到他命中坎坷,未来……冷硬百年的心突然软了一瞬,他笑说:“要不你别回玄天门了,留在澜州给我当学徒吧,我这一身医术、丹法,加上魂愈之术,可不比玄天门的那几个人差,怎么样?”
玄天门有什么好的,偏偏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以拜入玄天学苑为荣。
他在玄天门只有三年时间,若是来澜州,离玄天门的人远一点,兴许还能多几年。
角落里啃菜的百坔听了百晓生的话明显一愣,连嘴里嚼碎的萝卜都忘了吞咽,他……他没听错吧?主人从不收徒,最讨厌玉衡山上的那群人了,现在他不仅用珍贵的仙药救了玄天学苑的弟子,还想收他为徒?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付云中知道前辈想收自己为徒,不会是因为天赋,他看向自己时,似乎总含了一丝怜悯,是他伤得太重的原因吗?还是认出了弱水鞭的伤痕,觉得他可怜?
澜州虽好,宋寻总要回到玄天学苑的,他要去到她身边,于是他歉然道:“多谢前辈抬爱,但晚辈不能留下。”
意料之中。
“算了,不勉强你。”百晓生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自己精心打造的院子中,满是自豪地问,“向前看,你看到什么了?”
付云中举目看过去,清泠泠的月光下,青菜和药草都长得茁壮,生机盎然,他答:“菜和药,很好。”
百晓生对他这番直白简要又透着无聊的回答不甚满意,他兀自说起自己的往事来:“这间医馆原是我师父的,虽然很不想承认,是他非要收我为徒的……”
“老头子倔得很,全是种的草药,一心济世,一辈子过得清贫,每日三餐粗茶淡饭,也顾不上自己的生计。我就不一样了,他故去后我承其衣钵,把院子重新修整了一番,药与菜各种一半,他要是看见了,一定会气得吹胡子瞪眼,斥我白白浪费一块好地,不过我才不管,一半是济世,一半是生活嘛,不然岂不枯燥无趣。”
付云中不懂前辈说起这个的用意,但知医者仁心,前辈虽嘴上说着不想承认,语气里到底充满敬重,话中都是想念,甚至带了几分要将他气活的赌气与顽劣。
“相传鲛人一族灭亡距今已有……”百晓生捻指细算,“近三百年了,南海也早被封禁,以万墟宗当年对鲛人赶尽杀绝的残暴手段,若不是用绛灵封印了她,这点血脉是留不到今日的。”
付云中颔首听着。
百晓生又道:“我说这些呢,是想告诉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很多事情是福是祸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顺其自然,顺势而为。”
既来之则安之,这也是他到这里很久之后,才悟出来的道理。
“多谢前辈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