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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月王权失,帝心归尘 ...

  •   我生在这片金色的麦田里,长在这片永远晴朗的天空下。从我有记忆起,生活便是如此:在温暖的阳光下与伙伴嬉戏,在沉甸甸的麦穗间劳作,享用着甘甜饱满的食物,最后,在满足与安宁中,于家中悄然“归寂”,如同熟睡。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理所当然。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我们至高无上的天子陛下。

      天子陛下是如此的勤政。在他的制度下,我们每个人从诞生之初便能沐浴皇恩。我们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进行着充满收获的耕种,享受着亘古不变的和平。即便偶尔有些小小的骚乱,陛下的英雄们也会如疾风般将其平息,不留一丝隐患。

      天子陛下是如此的高贵。他总是高悬于九天之上,那宏伟的仙躯如同永恒的守护神,让我们仰望,赐予我们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天子陛下是如此的慷慨。每逢佳节,总有来自天上的“赏赐”落下,有时是新奇的物件,有时是更美味的食物,让我们惊喜不已。

      天子陛下是如此的有才。在他的不断改进下,麦穗一年比一年饱满,产量一年比一年丰饶。

      都是因为天子陛下,我们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快乐的青年……最终,在平静的满足中安然睡去。

      前些日子,陛下的国度来了一些让人不太愉快的外来者。最初是个有着粉色头发和尾巴的奇怪女人,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还放出了可怕的怪物……不过后来就再没见过她了,想必是被英明神武的陛下抓走审问了吧。感谢陛下保护我们。

      后来又来了自称“迦勒底”的人。他们一开始似乎也对陛下抱有敌意,但他们帮我们赶走了村子附近的怪物,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尤其是那个红发的少年,他甚至在村中偷偷教授一种名为“诗”的东西。

      “诗”……那是被陛下严令禁止的。但是,不知为何,听着那少年吟诵的句子,虽然不甚明了,心中却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好的感觉。那感觉,不同于食用小麦后的平静满足,而是一种更轻盈、更让人心潮澎湃的东西。

      我们……喜欢诗。

      而且,如果能用这样美好的韵律去赞颂天子陛下的英明,岂不是更好?虽然陛下禁止……但上次陛下降下惩罚时,在迦勒底的帮助下我们无人受伤,而且陛下事后似乎也没有追究,反而将迦勒底带走了。这是不是意味着……陛下默许了诗的存在?

      决定了!我们今天就要试着写一首诗,来赞颂伟大的天子陛下!

      不过,最近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这不是陛下告知的,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我在村里算是比较会察言观色的,最近有好几位强大的英雄都来到了我们村子驻守,其他村子大概也一样。我还是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英雄。看着他们脸上严肃的表情,我猜,可能有什么麻烦事要来了。

      但是,大家都没接到陛下的任何命令,我们只需要像往常一样,快乐地生活,赞颂陛下的英明就好了。也是,不管发生什么,陛下都会替我们解决的。陛下是万能的,任何困难都难不倒他。

      于是,我今天像往常一样,抬头仰望着天际那宁静而宏伟的陛下仙躯,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

      ——

      麦穗在微风中轻轻摇荡,野花在田埂边静静绽放。守卫在各个村庄的骊山英灵们,如同沉默的雕像,肃立着,他们的目光穿透云层,聚焦于空中那庞大无比的机械仙躯,等待着指令。

      一切如常,这个世界似乎又将度过和平而安宁的一天。

      然而,转变发生在刹那间。

      悬于天际的始皇帝仙躯,发出了凡人无法听闻的、低沉而恢弘的嗡鸣。一道强度极高的精神、物理复合防护结界瞬间展开,笼罩了整个异闻带的大地。这结界本应因魔术式的精密而显现出绚烂复杂的纹路,但为了不惊扰他庇护的子民,始皇帝在无数次优化中,已让其归于“无色”。即便有人无意间抬头,也只会以为天空那微微的扭曲,是风吹散了流云。

      也正是在这一刻,来自星海之外,欧墨尼得斯那足以格式化文明的终极宝具冲击,如同无形的死亡浪潮,狠狠撞上了始皇帝布下的大气层防线!

      撞击本该引发天崩地裂的异象,让山河变色,让万物战栗。但在那无色结界的守护下,这毁灭性的冲击只如一颗石子投入无垠的大海,仅仅泛起了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归于平静。

      这是始皇帝将绝大部分算力调度至本体,全力维持防御的结果。代价则是,他在长城前线那具人形化身的力量被层层削弱,必须以不完全的姿态,直面欧墨尼得斯本体的疯狂进攻。

      这本是极其冒险的举动。但,他是谁?

      “——超越三皇,凌驾五帝之霸者,即为朕是也!”

      一道无比威严的意念响彻在虚空,“朕乃定鼎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开创万世基业之始皇帝!完成了前所未有之霸业!区区游星,安能撼动朕之意志分毫?!”

      不能直接以雷霆手段将来犯之敌瞬间诛灭,虽有些可惜。但,朕统治下的民众,他们的身躯与灵魂实在过孱弱。他们是朕必须庇护的对象,是朕统治的基石与意义所在!让朕之民众受伤,即是对朕威严最严重的挑衅,此乃万死莫赎之罪!

      始皇帝的本体再度加大了魔力的输出,与欧墨尼得斯宝具的冲突在常人无法观测的层面愈发激烈。战斗的余波搅散了高空的云气,使得天空呈现出一种异常的、万里无云的晴朗。

      正在田间劳作或嬉戏的人们抬起头,看到了那在清澈天幕背景下,似乎比平日更明亮、正微微发出低沉嗡鸣的陛下本体。

      孩童们嬉笑着指向天空:“快看!天子陛下好厉害,把云都赶跑了!”

      成人们带着自豪猜测:“陛下一定是又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发明或改进!”

      细心的人则有些疑惑:“咦?刚刚还在村子附近巡逻的英雄大人们呢?大概是回到陛下身边,准备下一次的赏赐分发工作了吧。”

      大气层之上,近乎真空的环境都仿佛要被欧墨尼得斯的宝具能量所侵蚀、扭曲。然而,始皇帝的防护结界依旧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久攻不下的欧墨尼得斯,同时派遣出巨量的游星构造体,如同苍白的蝗群,试图绕过正面防御,寻找结界的薄弱点进行渗透、破坏。

      就在此时,早已整装待发、散布于大地各处的骊山英灵们,收到了皇帝无声的号令!

      没有犹豫,没有畏惧。一道道蕴含着决死意志的身影冲天而起,如同逆飞的流星,悍然撞向那铺天盖地的苍白洪流!

      剑光撕裂构造体,术法净化着污染。一位手持长枪的英灵,枪出如龙,瞬间点碎数十敌人,自身亦被后续的攻击贯穿,却在神陨前,将长枪奋力掷出,引爆最后的魔力!一位擅长阵法的英灵,展开毕生所学,以自身为阵眼,困住大片敌人,与它们同归于尽!

      战斗惨烈而无声,发生在远离地面的高空。战线在英灵们奋不顾身的阻击下,始终被牢牢阻挡在外层空间。没有一丝攻击的余波,没有一声战斗的呐喊,能够穿透那无色的结界,触及下方那片宁静的土地,惊扰到那些仍在快乐生活、对头顶的生死之战一无所知的村民。

      不知过了多久,高空的魔力激荡渐渐平息,被驱散的云层重新开始凝聚。最后一具游星构造体的残骸,未能被及时清理,拖着苍白的尾焰坠向大地。它在与空气的摩擦中起火、燃烧、分解,体积不断缩小。当它最终飘落至一个正在田间仰望天空的孩童手中时,已化作一块温润无害、闪烁着微光的晶体碎片。

      孩童欣喜地捧着那碎片,用力鼓掌,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我收到了!天子陛下最新的赏赐!”那碎片在他掌心停留片刻,便如同融化般,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

      长城之外的战场。

      欧墨尼得斯那庞大非人的躯壳,终于在阿提拉的“军神之剑”与始皇帝持续不断的猛攻下彻底崩解、湮灭,只留下漫天飘散的苍白飞灰。

      战场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强敌已逝,短暂的同盟关系自然瓦解。立场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迦勒底众人疲惫不堪,魔力、体力均已接近油尽灯枯。反观始皇帝,那人形化身虽衣袍略有损毁,气息却不显紊乱,即便经历大战魔力消耗巨大,其深不见底的实力,也绝非此刻的迦勒底所能抗衡。

      达芬奇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她们只能赌,赌这位千古一帝的骄傲与器量。

      “始皇帝的骄傲,不会容许他对状态极差的‘盟友’——或许该说是‘曾经的盟友’——轻易动手。”福尔摩斯低声说道,他与达芬奇一样,目光紧紧锁定着始皇帝那双深邃难测、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眸。

      无视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无视了在场所有其他人,白色的少女——阿提拉,径直向前走去。她擦过士郎的身边,脚步未停,只有一句冰冷而清晰的话语,如同耳语般传入士郎,唯有他一人能听见:

      “这既是提示,也是警告。夺回你的戒指[王权]。”

      语毕,她的身影便化作灵子,消散在空气中。

      被她这么一提醒,士郎莫名地感到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一阵空落落的,仿佛那里本应佩戴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他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看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场气氛的微妙。

      他看了看一脸紧绷、如临大敌的立香,又看了看悬浮于空、俯视着他们的始皇帝。

      “……”

      “……”

      “……”

      士郎实在受不了这双方大眼瞪小眼的沉默,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僵局:“那个……还打吗?”

      立香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不会说话可以闭嘴”,但心底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提问某种程度上缓解了那根绷紧的弦。

      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无厘头的问题一扰,始皇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他竟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畅快而豪迈,带着一种睥睨天下、视万物为余兴的帝王气概,仿佛连周围的星辰都要在这笑声中臣服、震颤。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却也不敢出声打断。

      良久,始皇帝止住笑声,目光再次落回迦勒底众人身上时,那原本毫无波动的眸子里,竟带上了几分清晰的认可,让周围凝滞的气氛都为之一松。

      “不错!不错!泛人类史的使者啊!属实让朕观赏了一番精彩绝伦的好戏!”始皇帝的声音带着未散的笑意,“朕承认,先前是朕看走了眼。汝等泛人类史,确实拥有抹杀其他可能性[异闻带]的潜力,确实……拥有取代朕这‘永世帝国’的资格!!!”

      这番话,既是对迦勒底实力的肯定,也彻底明确了双方敌对的立场。

      “按律,朕本应当对威胁朕统治根基之徒施以惩戒。不过,今日便作罢。朕一向赏罚分明。迦勒底助朕击退‘天外凶星’,此功足以抵过先前冒犯之罪。”始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然,朕亦不可能放任潜在的敌人在朕之疆域内肆意游荡。所以——”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邀战意味、却又带着无尽威严的笑容:

      “待汝等休整完备,恢复状态之后,朕当亲自以此‘人之姿’,于咸阳宫内,好好考验一番汝等的资质,是否真的足以承担起取代朕之国度的重任!泛人类史啊,迦勒底啊!这之后,朕与汝等竞争的,乃是作为‘人’正确的生存方式,是人类史理应前进的方向!”

      福尔摩斯的目光闪烁:“……您的意思是,并非单纯要守护秦帝国,而是要与我们就‘未来的支配权’进行议论?”

      达芬奇也感到不解:“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做出这样的……让步?”

      “蠢货!”始皇帝斥道,声音却并无怒意,“朕乃皇帝,乃最为人理未来忧心之人!确实,朕之大秦的人类史曾遭‘剪定’其中缘由朕亦不得不加以反思。然而话虽如此!在推进、编撰属于朕之人理的同时,朕同样无法忽视能够‘击落星辰’的汝等[泛人类史]!今后有资格坐上‘编纂事象’宝座的,必须是更为强大、更为优秀的一方才行!此乃优胜劣汰,亦是朕对未来的负责!”

      立香深吸一口气,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始皇帝的眼睛,坚定地回应:“您的挑战,我们迦勒底[泛人类史],接下了!”

      ——

      时间流转,当迦勒底众人再次站在这宏伟绝伦的咸阳宫前时,气氛已与初次到来时截然不同。

      漂浮在空中的阿房宫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磅礴的魔力反应如同太阳般炽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悬浮的宫阙缓缓坠落,最终与下方的咸阳主殿完美对接。宫门洞开,其中缓缓步出一个人影。

      依旧是那位始皇帝,但给人的感觉已截然不同。倘若之前长城攻防战中的他,是作为皇帝、作为文明的统御者而君临天下,那么此刻的他,则更像是褪去了部分帝袍的荣耀,显露出其作为文明最强者——“仙人”的本质。

      他的衣着变得更为简约、修身,玄色为底,流动的水银如同有生命的绸缎,自发地萦绕在他周身,飘逸出尘,仙气浩渺。那并非装饰,而是高度凝练的魔力的体现。

      见此情景,李白眼中闪过激赏之色,不由得击节而歌,朗声吟道:

      “帝脱冕旒乘风去,仙临紫府叩玄关。”
      “不争庙堂香火盛,只问人间道可安?”

      始皇帝对李白的诗不置可否,目光平静地看向藤丸立香:“此身姿,乃是所谓‘人’之存在所能抵达的极致。克服死亡,超越阴阳,抵达不灭真理之域,古往今来唯一存在的‘真人’——即为朕是也!”

      他缓缓道来:“朕本无意动用此姿。然,在见证了汝等于星间展现的、那足以‘歼星’的潜力与意志后,朕改变了主意。朕只会与汝等泛人类史,在‘身为人的存在方式’这一根本问题上,竞争优劣。是选择朕所打造的、安宁且万全的永恒终结,还是拥抱汝等那充满破灭风险、却也蕴含无限成长可能性的未来——继续徒劳的辩论已无意义。”

      始皇帝抬起手,周身水银如龙游动:“因此,战斗吧。通过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战斗来决定。朕特别允许,汝等可以全力回击。而能站到最后一刻的那一方,才是真正值得托付未来希望之人。”

      他的目光落在立香身上:“身为独一无二‘真人’的朕,与身为‘诸多人民’之一员、却承载着泛人类史希望的藤丸立香。在面临世界下一次困境时,更为强大的一方才能引领方向。天下间,没有比这更为清晰明快的裁定了。汝,可有异议?”

      立香已然明白了这位千古一帝的决断与胸怀,眼中不禁流露出深深的尊敬:“……我明白了。这不是出于憎恨或毁灭的战斗,而是为了证明各自所坚信的道路……始皇帝,我们绝对不会退缩!”

      玛修立刻上前一步,紧随其后,坚定地宣言:“是!我们是人理保障机构·迦勒底!是作为生活在这颗星球之上,于自身历史中挣扎、前行的人类代表!我们要与始皇帝陛下,与您——战斗!”

      始皇帝的脸上露出了快意而充满期待的笑容:“呵呵呵……不错!就是这眼神,就是这斗志!这样,才值得让朕亲手去验证,去击溃!拼尽汝等的全力吧,就让朕好好看看,汝等所守护之未来的‘重量’!”

      ——

      他[她]曾经看过许多与秦始皇相关的作品,主角或许辅佐他,或许挑战他,或许引导他,或者跟随他。可从未有过这样的结局——

      “……难不成刚才,”始皇帝单膝触地,支撑着身体,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却又坦然地笑道,“是朕的膝盖,先触碰到了这地面之上?”

      士郎有些不忍,微微偏过头,没有刻意去凝视这极具冲击性的一幕。但立香面对着始皇帝,郑重地、清晰地回应:“没错。想必这样的结果,您也能够接受了吧,陛下。”

      他在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秦始皇,嬴政。

      他继续说道,语气充满了敬意:“倘若您维持那机械神明的本体,我们甚至无法与您站在同一战场。然而,您却选择了以‘人’的姿态,向我们发起了挑战。我对您所肩负的、庇护整个世界的责任之重,深感敬佩。您……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

      始皇帝缓缓站直身体,看着立香,又仿佛透过他看向其身后所代表的那个纷乱却充满韧性的世界:“汝之世界的人民,都是如此么?个体孱弱、渺小如尘,却又能在关键时刻,为了共同的信念前赴后继,爆发出足以撼动星辰的意志与力量。”

      立香点了点头,他的眼中映照着人类历史的火光:“个体的生命或许短暂,但文明的传承与集体的意志,却能够跨越时间。一代人倒下,会有下一代人接过火炬,继续前行。正是在这前赴后继中,人类才能不断跨越障碍,走向未知的未来。”

      始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倘若……倘若汝所言的这种坚韧,这种永不言弃的求生与探索之志,是那个世界每个人都具备的潜质……那么,作为群体存在的‘人民’,或许……真的能够开创出连朕都未曾设想的、通往无限未来的道路——”

      “——不……吾不认可。”

      一个略显粗犷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始皇帝的感慨。来者正是在长城攻防战后期便不见踪影的项羽与虞姬。

      项羽迈着沉重的步伐,四只手臂紧握着他那巨大的兵刃,机械的眼眸中红光闪烁:“即便这是人类得出的结论,吾也绝无法接受。”

      始皇帝:“项羽,你要违抗朕的旨意?”

      项羽语气平淡:“我已非陛下的臣子。吾之忠义,如今只献予吾之伴侣虞姬。”

      虞姬十分惊讶地看向项羽:“项羽……大人?”

      始皇帝轻笑一声,带着一丝了然:“呵,项羽,原来你存着的是这般心思。以参加对抗游星之战为由,向朕讨还自由之身……胆量不小。不过,看在虞姬真人之身为朕带来的诸多便利,朕便也应允了。”

      项羽没有否认,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虞姬身上,声音低沉却坚定:“虞。吾妻已将秦,已将这异闻带,视作她漫长……遥遥无期的流浪之旅后,好不容易寻得的安息之地。吾绝不能……无视这份感情。”

      他的四臂猛地挥舞起巨剑,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与战吼!庞大的身躯散发出决绝的气势。

      虞姬急忙上前,想要阻止他:“不……不可以啊,项羽大人!您的身躯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已经到了极限!此刻再战,胜算渺茫啊!”正如她所言,项羽那人马型的机械躯壳上布满了裂纹与破损,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修复。

      然而,项羽向前踏出几步,地面为之震颤:“不!此身尚能行动!吾绝不会让空想树被汝等砍伐!此乃为了汝之未来,虞!一切,皆是为了汝而做!”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越使命的情感:“泛人类史的项羽,未能实现的愿望……将由吾来完成!并非作为实现‘天下太平’的冰冷机器,此次,吾将仅仅以‘汝之伴侣’的身份,与汝相伴……直至最后一刻!”

      此刻,虞姬终于彻底明白,项羽为何坚持要参与长城之战,并非为了尽忠,而是为了以“自由身”的身份,而不是战斗的机器,与她共同面对一切。

      李白目睹此景,心有所感,轻声吟哦:

      “霸业未成垓下别,千年异闻续前缘。”
      “不为苍生平乱世,只伴红颜共黄泉。”

      项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此乃吾此生,唯一一次不为平定天下,而仅仅是为一名女子举起手中兵刃!来吧!仔细见证吧,这即是——项羽的极限!!”

      他高吼着,四柄巨剑相互摩擦,迸射出刺目的火星!两对铁蹄狂奔,猛然发力,庞大而敏捷的身躯腾空跃起,带着万钧之势,朝着迦勒底众人狠狠践踏而下!

      “战争践踏”的威压几乎要将空间都碾碎!站在最前排护住立香的被选做攻击对象的士郎瞳孔骤缩,瞬间将时间感觉操纵提升到极限,无数卢恩符文在他身前层层叠叠地亮起,构成脆弱的防御,堪堪抵住那足以将他踏成肉泥的恐怖力量!

      趁着这僵持的短短一刹,他的目光穿透飞扬的尘土,看见了不远处虞姬脸上那交织着痛苦、担忧与不舍的神情。他的眼神微微一软,一道细微的魔术念话,精准地传入了虞姬的脑海:

      “没有必要伤心,虞姬。如果感到遗憾的话……去成为英灵吧。去成为能够与项羽比肩的存在。没有必要去成为守护人类的存在,只需要能够长久地陪伴在他身旁,便足够了。”

      虞姬猛地抬头,惊讶地看向士郎的方向。

      “你倒是伶牙俐齿。”始皇帝的声音,几乎同时在士郎和虞姬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听不出喜怒的意味。

      士郎、虞姬:“???”

      士郎内心:‘我去!政哥哥怎么听见的!’可惜他正全力抵抗项羽的重压,没空吐槽。

      虞姬内心:‘……现在是谁都能随便往我[精灵]脑子里传话了是吧?!’

      始皇帝的声音继续在虞姬脑中响起,带着引导的意味:“项羽是在为汝之将来担忧。那只要汝主动选择一条,无需让他再为此哀叹的结局便可。成为英灵,汝定然心不甘情不愿。但是这正是项羽心中所向往、引以为傲的存在方式。倘若汝能承担起相近的职责,至少,项羽便无需再为汝之未来独自哀叹。如此一来,汝‘不期而会’、相伴永恒的愿望,或许方能真正实现。当然……此事也不必当即拍板定案。”

      趁着玛修、立香等人反应过来,冲上前接替他与项羽对抗的间隙,士郎狼狈地向后翻滚,脱离战圈,一边咳着血,一边不死心地继续隔空传话:

      “所以老芥……呸,老虞啊!你现在只需要想,和项羽共同作战到结局就好了!与他同甘共苦,生死相随,这不也是一种很好的结局吗?英灵座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一起打完这场仗,灵基回归之后,说不定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未尝不是好事啊!”

      俗话说的好,双死即是HE,当然这话他可不敢直接说出来。

      激烈的金戈交鸣与爆炸声不知持续了多久。一直低着头,紧闭双眼的虞姬,终于猛地睁开了那双瑰丽如血玉的眼眸!之前的痛苦、挣扎与迷茫已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带着几分嗜血与狂气的美丽笑容。

      “呵呵……你这家伙,真敢说啊。”她轻声自语,目光锁定了正在战场后方努力处理伤势的士郎,“我记得你是叫卫宫吧?基尔什那家伙好几次提到过你……”

      红之月下美人迈动了轻盈却坚定的步子,不再犹豫,缓缓走向那正在厮杀的战场中心。

      项羽刚刚完成一轮狂暴的劈砍,将玛修的盾牌震得嗡嗡作响,他扬起铁蹄,发出了那跨越两千年时空的、悲怆而又深情的呼唤:“虞兮——虞兮——奈若何?!”

      铁蹄重重踏落,震起一圈气浪!

      虞姬脸上绽放出混合着嗜血、喜悦、兴奋与决绝的灿烂笑容,双剑在她手中挽出凄艳的血色剑花,身影如红色闪电般冲入战阵,她的回应清亮而坚定,响彻战场: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然后,她的身影诡异地一折,并未加入对抗玛修和立香的战团,而是径直冲向了那个正在努力往后挪动、甚至还在吐血的士郎!

      “——‘虞’这个名字也是你能叫的?!还有随意批判我的年龄……随随便便往我脑子里塞乱七八糟的话……就让我好好看看,你的实力是否配得上被基尔什塔利亚那家伙反复提起吧!!”

      士郎:“wcnm!我刚接好的骨头啊!!!立香救我!!!”

      立香(正全力应对项羽的猛攻,头也不回):“活该。”

      虞姬挥舞双剑,心中只觉快意恩仇,但冲了几步,她突然觉得不对劲:那小子刚才骂的垃圾黄……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

      空想树最终在激战后被砍伐,一切战斗落幕,尘埃落定。在即将送别诸位英灵回归之时,立香郑重地与每一位并肩作战的从者道了别。

      待立香说完,士郎立刻凑了上去,问出了那些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他走到始皇帝面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那个……政哥哥……”坏了,不小心把心里吐槽用的外号喊出来了!算了,事到如今,政哥哥应该不会计较这点小事了吧?“我能稍微问一下……您的那位卫士长,他……还在吗?”他指的是那位人类时期、擅长拳法的李书文。

      始皇帝对于他这个略显突兀的问题有些惊讶,但也确实懒得计较称呼上的失礼,平静回答:“卫士长……他年事已高,于长城攻防战中,已燃尽一切,安然归寂。”

      士郎脸上露出明显的遗憾:“唉……感觉好遗憾啊。还想亲眼见见祖师爷的说……” 他指的是那位将八极拳修炼至化境的李书文Assassin。

      此时,站在一旁的Lancer李书文瞥了他一眼,还没等对方开口,士郎赶紧为自己找补:“没有排挤您的意思!Lancer的□□!毕竟您这个形态更倾向于用枪,而那一位更多是用拳头……一舍二入,我也算是八极拳的传人之一吧……虽然只学了一年多……” 他的话越说越小声,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李书文(Lancer)闻言,倒是爽朗地笑了一下,带着武人的豪气:“无妨。若有兴趣,下次汝亦可向老夫的这柄八极大枪,讨教一番。”

      士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没学过枪,真没学过。”

      接着,他走到了李白面前,表情瞬间变得苦大仇深,顺便把立香也拉了过来,仿佛要共同面对一个困扰已久的世纪难题。

      “白哥啊,”士郎一脸严肃,“有一件事,从我小学……不,从我识字开始就想问你了。”

      士郎与立香对视一眼,立香无奈地用手捂住半张脸,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支持(或者说好奇)。

      士郎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无数被古诗文折磨过的学子的心声:“你写了那么多诗,你自己……背得下来吗?”

      李白:“……”

      诗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无语凝噎”的表情。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混合着好笑、无奈、还有一丝“夏虫不可语冰”的眼神看着士郎,最终洒脱地一摆手,笑道:“诗在心间,何须强记?兴之所至,出口成章。若拘泥于字句,反落了下乘。”

      士郎:“……好吧。”他小声嘀咕,“该死的应试教育……不过好像多背点古诗确实有好处……”

      最后,他看向一旁眼巴巴望着他、满脸写着“快问我快问我”的伊丽莎·九纹龙。

      士郎:“……”

      伊丽莎(眼眶泛红,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卫宫……你就没有什么,想对人家说的吗?”

      士郎(面无表情,内心闪过一个黄豆表情,然后出现灯泡,举起一根手指):“有的有的。”

      伊丽莎(期待地眨眨眼)。

      士郎:“下辈子别当搞笑从者了。”

      伊丽莎(嘴巴一扁,真的要哭出来了):“呜……”

      士郎见状,赶紧补充道:“祝伊丽莎白和白野99吧!”

      伊丽莎:“……啊?”

      送别诸位英灵后,立香私下找到士郎,问道:“之前我们去砍伐空想树的时候,你不是说有很在意的事要去确认一下吗?结果怎么样?”

      士郎对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语气轻松地一带而过:“不怎样。”

      根据剧情流程推断,那个被俘虏的高扬斯卡娅应该还被关在咸阳宫的某处牢房里。他本想去找她,即便知道那个女人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待着,即便知道自己大概率不是她的对手,他还是想去找她。为了那两个孩子——他的思绪有些模糊。

      结果可想而知。等他赶到时,只看到一地狼藉,破碎的拘束装置,以及溅得到处都是的、不知真假的鲜血与碎肉。至于本人,早已逃之夭夭,无影无踪。

      ——

      躺在迦勒底分配给自己的那间狭小却安静的宿舍床上,士郎望着天花板,翻了个身。

      没趣。

      还是去研究魔术吧。

      他留下一张“我去工房,勿扰”的纸条在桌上,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士郎想,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第四异闻带之前,他大概都要一直泡在魔术工房里了。

      ——

      等待迦勒底的航船彻底离开这个逐渐消散的异闻带,始皇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以自己的双脚,踏上了这片他统治了两千年,却从未亲身漫步过的土地。

      夜空之上,明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向无垠的金色麦田。始皇帝独自一人,漫步于田埂之间,玄色的衣摆拂过沉甸甸的麦穗,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一株麦穗,动作温柔而细致。

      “这一代的小麦,记得是不久前刚刚推广的新种。”他对着月光仔细查看那饱满的颗粒,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如今,也已到了收获的时节。颗粒饱满,色泽金黄,可称上品。”

      如此优良的品质,是他经过上百次迭代改良后,必然的结果。他放下麦穗,目光似乎穿越了虚空,望向了泛人类史的方向:“不知……泛人类史的收成如何?那里的子民,可能日日饱腹,安居乐业?”随即他又自语道,“历经千年发展的科学与农技,想必让民众饱腹应当不成问题。”

      他抬起头,仰望着天穹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在阿房宫中,如此的明月,他已经看了两千多年。他本以为自己当与日月同寿,他的国度也将与他共度千秋万载。

      只是,可惜……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一个孩童清亮而稚嫩的诵读声,闯入了他的耳畔。始皇帝低头,看到一个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对着他微笑。他记得,这是那个村子里,最先主动向卫宫士郎求学诗歌的孩子。

      少年并不畏惧,反而笑着向他行礼:“天子陛下,您来了。”

      始皇帝微微挑眉:“哦?汝知朕会来此?”

      少年用力点头,眼神清澈:“嗯!是卫宫哥哥告诉我的。他说,等天上的的星星被解决掉之后,陛下您就会来到我们身边,亲眼看看这片麦田。”

      “呵……”始皇帝闻言,不由得失笑,“居然被那小子,不着痕迹地算计了一道啊。”他回味着少年方才吟诵的诗句,那是卫宫士郎曾教给村民们的众多诗篇之一。此刻由这少年在此情此景下诵出,那诗中关于人生短暂、宇宙永恒、以及那份未知等待的怅惘,竟与他此刻的心境隐隐相合,勾起了他一丝从未有过的思绪。

      自由的思想,即是矛盾与变化的萌芽。将其扼杀于未然,是维持永恒安宁最有效、也最“正确”的做法。他一直是如此认为,并如此实践的。

      “看来……还是没能完全阻挡住啊。”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在说诗的流传,还是那名为“儒”的、对知识与未知的渴望,已然在他这绝对统治的国度里,悄然扩散开来。

      始皇帝注意到,有越来越多的村民,不知何时已安静地围拢了过来。他们站在麦田边,月光下,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

      那少年说道:“陛下,大家一直都很期待您的到来。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把一直想对您说的话,亲自说给您听了。”

      仿佛是得到了信号,周围的村民们开始有些羞涩,却又忍不住争先恐后地,咿咿呀呀地说出了他们自己创作的、或许对仗不甚工整、韵律尚显稚嫩的诗句:

      “天子陛下恩如海,麦田金黄永不衰!”

      “仙躯悬空护我等,安宁生活乐开怀!”

      “没有饥饿没有苦,全靠陛下勤政来!”

      “愿陛下寿与天齐,永世光辉照我域!”

      语句质朴,甚至有些粗糙,但它们的情感却无比真挚、热烈。每一句的中心,都只有一个——赞颂天子陛下的庇佑与统治,表达他们最直接的感激与快乐。

      与此同时,世界的边缘开始发出细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声响。世界的根基正在破损,土地的边界不断化作晶莹的飞灰,坍塌向无尽的虚空。麦田的边缘正在消失,远方的山峦逐渐模糊。

      但此刻,始皇帝被他的子民们包围在正中心,倾听着这些为他而作、最原始也最动人的诗篇。这些声音,汇成一股暖流,涌入他那颗沉寂了千年的、属于“嬴政”而非“始皇帝”的内心深处。

      曾经,独自一人肩负起整个文明存续重任的为政者,在那星空下的长城之上,已将那份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担子,托付给了来自异乡的旅客。

      接下来,他只需与他所爱的、这群单纯而满足的子民们一起,静静地、安宁地,等待那终将到来的、温柔的结局。

      此刻,不死之鸟,敛翼落于大地。明月清辉,温柔地笼罩着这最后的、充满了诗意与平静的夜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月王权失,帝心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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