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谭》野生芦苇

47、第 47 章

　　一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加勒比海宽广无垠的海面上，这是伯利兹的大蓝洞。它拥有世界上第四深的水下洞穴，纷繁美丽的钟乳石群，五彩斑斓的珊瑚礁，个性温和的鲨鱼及深海生物，充满了神秘梦幻的色彩。

　　这里也是举世闻名的潜水圣地，热辣的阳光灼烤着沙滩上穿着潜水服的游客，但那是一个小时前，这一刻，偌大的白色沙滩只剩下三个人。

　　“——连工程师，真巧。”池亦扬取下墨镜，咬牙切齿道：“没想到在这么远，还能遇见你。”

　　连翰将头顶的草帽拿下来扇了扇，轻声一笑：“池少，我已经递交了辞呈，怎么你没接到通知吗？”

　　走在前面的连赫哈哈一笑，双手往手杖上一搭，手杖下端陷进了柔软的沙子里，他眼角往大海里一瞥，碧绿淙淙的浅海下隐隐可见如海龟一般大小的黑影。
　　这里盛产海龟，没什么可奇怪的。
　　连赫转回脸，望见池亦扬紧握着拳头，手臂因用力而鼓出了结实的肌肉，他扬了扬手杖，戏谑道：“池少，怎么有心思来这里度假，不要保护你的小美妞吗？小美妞可是一个人在家啊！”

　　池亦扬怒发冲冠，往他们靠近了一步，凶狠道：“你是不是男人？！想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动手？”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大声笑了起来，连赫甩了甩头：“我到底是不是男人，大把人可以证明，比如说——”
　　他顿住了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大屏手机，再故意将屏幕朝向池亦扬：“你说，她这是在干什么呢？”

　　池亦扬盯着那个手机屏幕，瞳孔骤然紧缩。从画面的角度看来，是无人机从阳台外的半空中拍摄的，画面中的蒋薇言一脸无害地在客厅里踱步，好像是在整理东西。
　　他双目一凛，怒火和恐惧从脚底直接窜上了脑门，汗水沿着他的额头，滴落在衬衣上。

　　激怒了池亦扬后，连赫将墨镜取下来，垂头一笑：“心疼了？我可算是找着你的软肋了，哎！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自己说，拿什么来跟我交换。就拿你们池家最隐秘的材料购买清单吧？”

　　池亦扬侧脸望向湛蓝的大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直接丢给了连赫。
　　连赫没接住，手机啪地掉在地上，沙子触动了屏幕，屏幕里赫然闪现了一张照片。
　　连赫歪着头，仔细一看，瞬间捡起了滚烫的手机：“你……”

　　“往后滑，还有更多。”

　　连赫像对待毒蛇一样，猛地将手机砸向海里，点着头冷笑道：“呵呵，原来你是有备而来。”

　　“怎么，你怕了？”
　　“我怕？”连赫张狂地仰天大笑：“区区一个洗钱罪，能奈我何？”
　　“那你回国试试，你只要跨进国土半步，马上有人等着抓你！”
　　“好，你威胁我！很好！”连赫伸出手杖，往海里一指，斜倪了一眼池亦扬：“这里到处都是我的人，我今天就让你有去无回！”

　　池亦扬侧身面向着海边，仰着脸闭上了眼睛。太阳照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

　　连赫张望一圈，猛地一吼：“出来！”

　　淡绿色的海面平静得像是头顶湛蓝的天空，波澜不惊。

　　池亦扬低头从沙滩上捡起一片彩色贝壳，往水面上轻轻一丢，细小的水花变得越来越大，好几个巨大的漩涡梦幻般出现了。
　　顷刻间，从海底浮出了十几个带着氧气面罩的“巨型海龟”。

　　他们从趴着的姿态，缓缓起身，变成高大漆黑的人影，如僵尸一般一步步走向连赫。
　　连赫恐惧地往后退，舌头打着卷：“你们、你们……我的人呢？”

　　“哥……”连翰紧抓着连赫拿手杖的手，紧张不已。连赫用手杖戳在柔软的沙子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退去：“池亦扬！你真的不要小、小美妞的命了？”

　　池亦扬默不作声，一步步朝连赫走去。连赫一慌张，将连翰往旁边一推，抬起了长长的手杖。
　　手杖底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三米外的池亦扬，而且是他额头的正中央。

　　池亦扬立刻反应过来，但子弹已经从洞里射出，他刚想闪躲，一道身影奋力扑向了他，狠狠地撞在他的身上。

　　“啊——！”一阵惊恐的叫声传来，滚烫的子弹穿过连翰的肩胛骨，擦向了池亦扬的肩膀，将他的身体往后一带，两人猛地跌在了沙子上。

　　“连翰！你做什么？！！”连赫双眼变得血红，试图再次扣动手杖上隐藏的圆形按钮。

　　“咻——！”一颗子弹在空中飞了出去。

　　“啊啊！我的手！”手杖落在沙滩上滚了好几圈，连赫的手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洞，咕咚咕咚地往外冒血。
　　他抬起眼，手部剧烈颤抖。他不看向开枪的人，而是难以置信地盯着地上脸色苍白，喘着大气的连翰：“你……你背叛我？他、他给你什么好处？”

　　壮硕的约翰像一只猎豹一样，冲过去按住了连赫，他扯下头上的氧气罩，用枪指着连赫的头，嘴里发两个如魔鬼般可怖低沉的字眼：“GO——DIE！”

　　连赫猛地闭上了眼睛，浑身抖如糠筛。

　　“——等等！约翰！”池亦扬手按着自己流血的肩膀，对着约翰缓缓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他刚刚的行为是蓄意谋杀。”约翰踢了踢地上的手杖，开口一笑：“我们是正当防卫。”

　　“不，他要留着，我要知道他后面到底有什么人。”池亦扬向他招了招手，约翰将连赫交给两个手下，走向了池亦扬，将耳朵附了过去。

　　池亦扬低语了几句，约翰点了点头，和属下一起压着连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连赫手上鲜红的血滴在白色海滩上，格外醒目。

　　“——池亦扬，你想玩是吧，我就先送你的小美妞下地狱，然后、然后我再慢慢跟你玩！”连赫一边回头，一边扯着嗓子喊道：“还有你！连翰，你以为我不在，你就能上位吗，爷爷永远看不上你！你等着吧！你就是个垃圾，是个贱种！”

　　池亦扬立刻拿起常用手机，点开深蓝色软件，按下“紧急呼叫”，但没有任何回应。他侧脸望向肩膀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忽然觉得心脏万般疼痛起来。

　　蜻蜓小区内，一辆无人机“哐当”一声摔在一楼广场上，粉身碎骨，把旁边玩耍的几个大孩子吓了一大跳，他们大胆地凑过去看，仰头张望：“谁家无人机？掉下来了！”
　　他们望见空中还有一辆无人机闪着红灯，正朝高空飞去。

　　蒋薇言穿着睡衣从浴室走出来，抬眼看了一眼钟，九点了。她拿起下午看的《三体》，打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坐了下来，还没读完一页，就听到门铃响了。

　　“这么晚了，还有访客吗？”蒋薇言疑惑地放下书，走到门口接通楼底的视像通话。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的脸，他举着胸前的工作证，上面显示着“开心快递”四个大字：“请问，是蒋薇言小姐吗？”

　　“是我。”
　　“你有一份从红城寄来的急件，需要你本人签收，麻烦你打开楼下的门，我给你送上来。”

　　蒋薇言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红城？爸妈怎么会把东西寄到这边来。”

　　“我有点赶时间，还有好多件要送，你能不能快一点。”楼下的男人催促着。

　　蒋薇言瞥了一眼身上的睡衣，说道：“这样吧，我下来拿，你在楼下等我。”
　　她回房间换了一套衣服，带上手机和身份证走出了门。

　　电梯缓缓下行至一楼，她刚走出电梯门，手机就响了。她一边往玻璃门方向走去，一边低头看手机。

　　——池亦扬的手机号！

　　她快速按下了接听键，人已经靠近了玻璃门，瞥见门外站着的那个捧着快递盒的男人，她挥了挥手。

　　刚要按下开门键，她的耳边传来一句惊惶的喊叫声：“微言！有危险！你别出门！躲在家里！”

　　蒋薇言猛地抬起头，望见那个男人将快递盒贴在玻璃门上，阴沉一笑。

　　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刻后退了一大步。
　　快递员当着蒋薇言的面，不慌不忙地撕着快递盒的封条。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精瘦的身影如旋风般袭来，将玻璃门上已经开封的快递盒往楼外的空中一踢。

　　“——嘭！！”

　　楼外火光冲天，冲击波将一至三楼所有玻璃门窗全部震碎了，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

　　蒋薇言连连后退，双手本能地挡在头上，一股热浪从门外袭来，过了好几秒，她抬起头望向残破的大门外。

　　一棵大树正在猛烈地燃烧，快递员被一个瘦长的男子死死地按在地面上，嘴里不停地骂着脏话。他们俩身边人群聚集，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辱骂声。
　　那个高大的男子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射向毫发无伤的蒋薇言，长舒了一口气。

　　地上的手机传来连续不断的惊恐的吼叫声：“微言！微言！你怎么样了？！”
　　蒋薇言身体一软，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颤抖地拿起手机，惊魂未定道：“我、我没事……”

　　“微言……”池亦扬嘶哑的嗓音终于像断了的弦一样，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一间坐满人的咖啡厅内，三人围坐在角落里的圆形木桌前，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商量着公司未来的规划。
　　他们身边一桌，有几个人不停地窃窃私语。

　　“蜻蜓小区”、“爆炸”、“女孩”，这些敏感的字眼钻进了程海川的耳朵。他猛地回头，盯着对方问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哪里爆炸？”

　　那个人将手机一抬，展示新闻页面：“市中心模范小区，蜻蜓小区。”

　　程海川头皮“嗡”一声猛地炸开，他倏地站起身，往外跑去，一边慌张地掏出手机拨打蒋薇言的电话。

　　“微、微言，你在家吗？”程海川的声音都吓得变调了，他紧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坐进车内。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唰一下冲了出去。

　　“海川，我在一楼广场这里。”
　　“什么？！你怎么去一楼了？”车子飚的更快了，幸好他和何青原、乔慕晨是约在市区见面，而不是西云区。

　　十分钟后，程海川的车子被堵在了蜻蜓小区外，他顾不上好好停车，直接冲进了小区，远远望见消防车、警车、救护车的警示灯不停地转着，楼底下围满了看热闹的居民。
　　他的心一沉，疯狂地冲到自己住的那栋楼下面，一眼便看见了广场上双手抱臂，瑟瑟发抖的蒋薇言。

　　“微言！你怎么样？没有受伤吧？！”程海川顾不上身边问话的两位警察，慌张地检查着蒋薇言的脸和身体。
　　“我没事。”蒋薇言摇了摇头，冰凉的手颤抖地握住了程海川的手臂。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程海川将蒋薇言紧搂进怀中，低声问道。

　　看见这一幕，一名警察轻咳了几声，将这件事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随后又说道：“蒋女士，我们需要你回警局录个口供，协助调查。”

　　“现在吗？”程海川转头问道：“能不能明天？她身体真的不舒服。”
　　“这是重大刑事案，希望你们配合。”另一名警察面无表情地说道。

　　程海川无奈地搂着蒋薇言，一边安抚她，一边跟着警察走进了警车。
　　蒋薇言侧脸一望，另一辆警车后排坐着那个救他的男人，她投去了感激的眼神。

　　夜晚十点的警局夜如白昼，白炽灯开到最大，一个个穿着警服的人，神色严肃，来去匆匆。
　　会客室内，蒋薇言语无伦次地将晚上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了，除了池亦扬的电话。虽然池亦扬没交代，但是蒋薇言知道，池亦扬一定不希望她提到他。

　　“——你认识那个快递员吗？”

　　蒋薇言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那个女孩，也不认识那个快递员。我就是路过而已，看那个快递员鬼鬼祟祟的，手上还拿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快递盒子。”

　　隔壁会客室内，李威镇定地摸了摸手腕，扭了扭脖子，发出了咔咔的声音：“我是一个退伍兵，所以这方面比较敏感谨慎吧。”

　　“你是这个小区的住户吗？”

　　李威顿了顿，直视着对方：“不是。”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看个朋友。”
　　“哪个朋友？麻烦说下名字和地址。”

　　“这也要公布吗？会给我朋友造成麻烦吧。”
　　“例行调查而已。”
　　“吴明，A栋0502。”
　　“好。我们感谢你的见义勇为，等我们把这件事调查清楚，会再联系你的。”警察站起身，和李威握了握手。

　　李威收起身份证，刚想转身出门，又回头问了一句：“刚刚那个女孩没事吧？”
　　警察笑了笑，收起纸笔：“医生检查过了，没事，多亏了你。”

　　“那就好。”李威转身朝门外走去，路过隔壁窗户玻璃时，他停下了身体，抬起手腕对准玻璃窗，低语道：“看到了？她很好。”

　　“嗯。”池亦扬长吁了一口气，垂下了手，他躺在了医疗床上，盯着天花板怔怔地发起了呆。

　　“你很在意她。”

　　池亦扬转过脸，看向隔壁医疗床，肩膀上包着厚厚几层白纱布的连翰：“连赫的行踪是你透露给我的？为什么？”
　　连翰扯着苍白的嘴唇，轻轻一笑：“怎么说，也该轮到我了吧？”

　　池亦扬一脸疑惑。

　　“我是一个私生子，在我十岁时，爸爸去世，妈妈跟着他走了，爷爷也不认我，我被连赫的妈妈赶出了连家。这十几年来，我像过街老鼠一样，任人取笑和羞辱。我发奋努力读书，就是为了有一天、有一天能向他们讨回我应得的！”

　　虽然知道连翰的身世，但亲耳听到他说出来，还是觉得惋惜不已。

　　“你准备做什么？”
　　“我要回连家。”
　　“连家不干净，你知道的。”
　　“呵呵，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干净的东西？”

　　池亦扬转回脸，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和笑脸。

　　晚上十一点半，两人才精疲力竭地回到蜻蜓小区。
　　漆黑的客厅里，程海川没有开灯，他将蒋薇言搂在怀中，后怕道：“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的。”

　　“海川，不关你的事，你就别怪自己了。”蒋薇言低声喃喃道，在程海川温暖宽阔的怀抱里，她几乎要睡着了。
　　“微言，你实在累的话，就睡吧，我抱你去洗澡。”
　　“你抱我洗澡？”蒋薇言缩在他的怀里，咬着唇嘀咕道，“那怎么行，还是我自己来吧。”

　　“不，上次你就晕倒了。”程海川严词拒绝，拦腰抱起了蒋薇言，大步跨进了浴室，干哑的嗓音喋喋不休道：“我还要检查下，你身上有没有伤口，玻璃门都碎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划伤……要是有划伤，我还给你处理下伤口。你放心，我会轻一点。明天我就去找人安装一个浴缸，这样，你以后就不用站着洗澡了……咦，你这里有颗痣，上次怎么没看到……那个什么，我忘了拿浴巾，这可怎么办……”

　　深夜，程海川将熟睡的蒋薇言放在自己的床上，将柔软的鹅绒被搭在她的身上，静静地看着她。

　　微言，到底是谁要害你？

　　以后我再也不会把你独自留在家里，我应该走到哪里，就把你揣在怀里的，带到哪里。
　　所以，从今天起，就和我一起睡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