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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萧晓羽提着行李下了公车。
      他孤零零地站了一会儿,迟疑地看着前方平坦的大道,心中一片茫然。
      空无一人的车站上,路灯下只有他和他的影子。路灯不知怎地一阵闪烁,倏的灭了,无星无月的夜,便连跟随他的影子也没了,展开在他眼前的是黑森森的一片,混淆了天、地、人、物,一切分明的东西似乎都隐退了。
      他大着胆子向前走去。在无声的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道路始终笔直而漫长,怎么也看不到地址上所说的左转弯。萧晓羽越走越觉得自己所剩无几的耐心在流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或者那——根本就是个恶作剧。毕竟,为了照顾突发脑溢血的奶奶,他连高考都没有参加,这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竟然悄悄躺进了他的信箱里,梦一般泛着霓红色光彩的华丽封面上,醒目地印着两行字:
      “Night Language College”
      “灯下语言学院”。
      萧晓羽不记得曾经填报过这个志愿,这个校名更是闻所未闻,犹豫再三,才在开学前一天半信半疑地寻了过来。
      现在不出意料,果然是一场空。他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心中为何感到失落?难道这样的自己仍然有所期待?有所希望?老天爷曾经不管他如何祈求,还是带走了他最可亲的奶奶,又何必痴心妄想它还会对他有所眷顾?
      萧晓羽自嘲的一笑,毅然决定往回走,就在这时,一道强烈的光线忽然射向他的脸。
      “是谁?”来者举着手电筒问道。
      借着那一束亮光,虽然无法把来者看得真切,却还是感到了对方审视的目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了路人,萧晓羽本能的觉得心里一亮,脱口问道:“请问莱特语言学院怎么走?”
      穿黑衣的人没有回答。
      半晌,那人忽然用手电筒指了指前方,就不再看他,径直向前走去。
      原来这学校真的存在!萧晓羽忍不住心中激动,也不管黑衣人是否领情,冲着他的身影连声道谢,然后将一大包行李甩上了肩,脚步一下子轻快起来,很快,来到了一个岔路口。
      突然,一盏隐没在黑夜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左边的岔道上显出了一个方向指示牌:“莱特语言学院向前100米→”
      如同干渴缺水的人突然看见了潺潺流水,萧晓羽一路狂奔而去。
      一阵夜风扬起,萧晓羽在两排街灯投下的长长影子的交织中,来到了高高的院墙包围下的莱特语言学院。他摸了摸衣服口袋里那张录取通知书,上前敲开了朱漆大门。
      暗沉沉的天空下,夜色正浓,校园里静悄悄的,人迹罕至,星星点点的灯光环绕着校舍,散发出一股宁馨的气息。古色古香的校舍高低相间、错落有致,精致华美到如入画境!
      萧晓羽目瞪口呆地站在校门口,不知所措。大门在他身后发出笨重的咯吱一声,缓缓自动关闭了。一只大手拍上了他的肩膀,萧晓羽吓了一跳,回过头,只见一个中年人笑眉笑眼的看着他,嗓音略带沙哑的说道:“同学,你来得太晚了,门禁时间就快到了。”
      “对不起,叔叔,我是新生,请问英文系的宿舍在什么地方?”
      “把你的录取通知给我。”
      中年人把他领进校门旁一间小厢房似的屋子里,用扫描仪在通知书的“Night Language College”上一扫,萧晓羽的进校时间、所学专业和住宿地点全部显示在电脑上。不知为什么,在如此古雅的环境中看见这样先进的设备,萧晓羽总觉得有些突兀。
      萧晓羽露怯的眼神仿佛无声的请求,中年人领着他不知转过了多少个弯,终于在一座三层小楼前停下。
      “你住20号楼305室。”中年人指了指三楼最左边那间黑乎乎的屋子,说道,“已经很晚了,你快上楼吧。”
      说完,中年人就匆忙离开了。
      萧晓羽急忙扛着行李向三楼走去,在他拿着中年人给他的钥匙打开宿舍门的一霎那,门外楼道的灯也都熄灭了。
      萧晓羽摸索着走进寂静无声的宿舍,立刻后悔自己考虑不周,身边没有带手电筒。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什么也做不了,又不便兴师动众影响他人,萧晓羽摸索着用手去试探有没有空着的床位,幸好,门边的头一张床就是空的,放松下来的他,终于感到有些疲惫,他将行李轻轻扔下,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就连奶奶也没有出现,萧晓羽在莫名的惆怅中醒了,睁开眼,一下子对上了另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啊!”萧晓羽一惊,猛地起身,却又倒在床铺上,眼冒金星,捂住了额头,然后连忙说了声,“对不起。”
      因为他的突然起身,来了个火星撞地球,一个比萧晓羽还要娇小的男孩痛得揉着脑袋,嗷嗷直叫。
      “没关系。”男孩很快就恢复了黄金瓜般灿烂的笑容,大方的伸出手,“我叫朱冬远,英文系二年级三班,你是新生吧,尊姓大名?”
      “我、我是萧晓羽。”不习惯陌生人如此亲密的语调,萧晓羽僵硬的回握了他的手。
      朱冬远毫不在意地用嫩黄瓜条似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萧学弟,你昨晚不会是门禁之后才进寝室的吧?要不怎么会硬挤上我的床,还大字排开,都快把我压成肉饼了!”
      萧晓羽诧异的看着朱冬远,昨晚的记忆虽然有点模糊了,但他依稀记得自己睡的应该是张空床……难不成,自己又梦游了?
      他心中疑惑,欲言又止,一抬眼却发现还有两双陌生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一迎上他的目光,那两人不约而同的露出友好的笑容,向他点头,打个招呼:
      “你好!”
      “你好!”
      朱冬远连忙热情的介绍:“这位戴眼镜、帅气俊美、高深莫测、住3号床位的先生,是我们中岁数最大、个子最高、成绩最好、权利最大、人称‘季三郎’的宿舍楼长季玉函。”
      话音刚落,朱冬远就“哎哟”一声,头上挨了个粉嘟嘟的小苹果,他赶忙笑眯眯的用手接住,接着介绍:“这个和我的1号床位并驾齐驱,中间只隔良田几寸,住4号床位的家伙,是我的同年级同班同学,胖呼呼、懒东东、眯眯眼、只有皮肤还像肉包子一样白嫩的王维方。”
      “还有——”浑身婴儿肥的王维方一双大手毫不留情的蹂躏上朱冬远的头发,直到看见鸟窝才满意的一乐,“这个整天饭不多就话多的小豆芽菜,就请你忘了他是学长,尽情的把他当学弟使唤吧。”
      一屋子的男孩都笑盈盈的看着萧晓羽,萧晓羽忽然觉得自己不笑似乎有些奇怪,于是,扯起嘴角,露出将近两个月来头一回的浅笑。
      “糟了!”朱冬远忽然像挨了烫的青蛙一样跳了起来,“晨——跑!”
      话音刚落,高个子季玉函已经一溜烟走出寝室,王维方摇了摇手中的晨跑卡,冲朱冬远做了个鬼脸,小跑着紧追而上。
      朱冬远翻箱倒柜,急得揪了几根头发,好不容易才找着那白皮卡。一转眼,看见萧晓羽在窗边2号书桌旁不紧不慢的整理自己的行李,眼珠一转,故意嘟起嘴,可怜兮兮的靠了过来。
      “萧晓羽学弟,大胖子他们不等我,学长一个人晨跑好孤单哦,你能不能……”
      因为寒酸的衣着和差劲的成绩,萧晓羽早就习惯了被以往的同学冷眼相看,从来没有人这样恳求过他,心中不由的一动。
      “可是,我要整理行李、缴学费、拿书、上课……”萧晓羽嘴里推托着,却早已被朱冬远拖下了楼。
      晨光中,汉白玉的拱桥,水中蜿蜒游走的锦鲤,假山上叽叽啾啾的小鸟和红艳艳的枫叶旁铺成花瓣型的鹅卵石小径尽收眼底,这些古宅和花园失去了在夜色遮掩下让人凝神屏息的神秘,却别有一种明媚欢快的活力。萧晓羽微笑着听着呱呱不停的朱冬远如数家珍似的介绍:哪里是食堂、图书馆、教学楼、女生宿舍……萧晓羽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布满尘埃和蜘蛛网一般死寂的生命,一下子活了过来。
      “这里就是校长办公室。” 朱冬远指向一座掩映在花丛中异常古朴别致的小楼,神秘兮兮的说,“直到现在,我们四个中只有季学长知道校长得什么模样,因为他掌管着十多栋男生宿舍,才有特权见到校长大人。”
      不知不觉,萧晓羽就和朱冬远跑出了朱漆大门,当他们走过岔路口之后,萧晓羽惊讶的发现,沿路挤满了商店、饭馆、咖啡厅,震耳欲聋的音乐不间断传入耳际,原来,这里根本没有荒芜,昨天那个没有路灯的夜晚掩盖了它的一切繁华。
      “怎么了?这里有什么让你都看呆了?”
      “没什么,可能昨天晚上太黑了,在寻找学校的路上都没发现这些店铺。”
      “呼,我不行了,跑不动了。” 朱冬远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拽住萧晓羽,两人一起停下脚步,“我们慢慢走路吧,反正只要在八点半前回到学校就行了。”
      “是每天都要晨跑吗?”
      “其实不用,只要保证每周有五个红戳就可以了。”
      “哦,又要早起,又空着肚子,那也挺辛苦的。”
      一路说说笑笑,耽搁了不少时间,所以越向前走,往前跑的人越来越少,就连商店这些也渐渐稀少了。
      萧晓羽忽然驻足不前。
      “你怎么了?”朱冬远奇怪地看向他。
      “车站。”萧晓羽东张西望的自语,“我记得这里应该有个车站。”
      朱冬远笑道:“你胡说什么?我在这条路上晨跑两年了,这里哪有什么车站啊?走吧,我们该回头了,别让我错过时间,找不到校门口的值勤老师,红戳没处盖得补跑不谈,我一上午的课排得满满的,得小心点,一不留神就得出丑。你不知道,那姓陈的英语老师长得跟牛魔王似的,倒生了一双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专挑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回答问题!迟到哪怕一秒钟都会扣你的分!”
      “这么可怕?”
      “哈哈,听说新生都会碰上他,你要小心了!”

      萧晓羽小心翼翼地将奶奶与他的合照放在擦得纤尘不染的书桌上,小台钟刚巧指向十点,寝室的灯准时熄灭了。季玉函和王维方还没有回来,朱冬远因为早上晨跑和下午那节体育课一下子跑了1500米,早就累瘫在床上,热火朝天的打着小呼噜。
      晨跑后,萧晓羽没空再整理行李,只是匆匆缴了学费,领了大包的书,连早饭都没时间去吃,就去上课了。陌生的英语单词,高深的课文让担心落后的他在自习教室拼到九点,才回到寝室开始整理。
      将近十一点半,季玉函和王维方匆匆回到寝室,叮叮咚咚、手忙脚乱地准备就寝的时候,萧晓羽已经收拾完毕,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铺上,闭上眼等着睡魔来袭,却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有一丝睡意。
      “你要勇敢地活下去。”他想到奶奶的这句话,也只有这句话能让他的心死水微澜。萧晓羽还不知道生活到底是什么?人生有没有值得永远怀抱希望的理由?或者说他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但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没有任何准备的他不得不痛苦的接受了唯一的亲人,唯一能给他爱和他爱的人,永远离他而去的现实。萧晓羽不清楚他的明天会怎么样?只是觉得在这偌大的世界里,失去奶奶的自己一无所有,不过是形影相吊,可有可无地活着,无论发生什么,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忽然,季玉函和王维方都没了声息,朱冬远的呼噜声也嘎然而止,与此同时,一阵阵悠长深远的钟声飘来,沉沉的,如水滴涟漪般扩散开来,萧晓羽猛地睁开眼,过道的节能灯全部熄灭,周围的一切一下子坠入黑暗之中。昨晚熄灯时,好像并没有听见钟声,在这个高度现代化的年代,还会有人敲钟吗?心里疑惑了片刻,匆忙的一天忽然像镜头倒放一样,每个细节都在眼前闪过:朱冬远圆溜溜的眼睛,晨跑路过的校园,路边五花八门的商店,还有车站?来时的车站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他在黑暗中记错了方向?对了——漂亮的女班长林倩倩,冷美人学习委员严晓沁,宛如天书般的课程……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不觉中坠入了梦乡……
      眼前是大片的雾气,不见前路,后顾茫茫,恍惚间他来到了岔路口,却突然发现:脚下所有的路都消失了,眼前是一大片幽暗的水,不见深处,不见倒影。
      冰凉的水带着湿意扑面而来,他明明没有跳入水中,却不知何时,已身处于水中。四面而来的冰冷的水波拼命挤压着他的身体,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毫无恶意同时又冰冷无情的自然力量似乎急于将他吞没下去。
      救命!他大声呼喊着,死寂的空气里回荡着他惊恐的呼救声,却无人应答。
      我要死了?
      萧晓羽拼命扑腾着,绝望地挣扎着。
      忽然,一股冰冷冷的声音如咒语般不断地在他耳边回旋:“这不就是你一直希望的吗?这不就是你一直希望的吗?这不就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不是!不!都过去了!过去了!萧晓羽拼命呼喊着,胸中火烧火燎,越着急却越发不出声来。

      “哇,萧晓羽,我们是不是应该调换床位啊?”朱冬远凑在萧晓羽的耳边,笑着大声地说道。
      萧晓羽睁开眼,立刻觉得床的位置不对,急忙跳了起来,直到听见朱冬远“啊”的一声,才发觉自己的额头生疼,赶忙道歉:
      “朱冬远,对不起。”
      果然,昨晚又梦游了。虽然很想说出实情,又害怕对方退避三舍,破坏难得建立的友情,萧晓羽只能破天荒的撒谎道:“可能是我半夜上厕所回来,黑灯瞎火的,又走错床位了。”
      “算了!”朱冬远一副慷慨认命的样子,揽住朱冬远的肩膀,感叹道,“这说明你我有缘,注定是绑在一起的兄弟,所以,今天你就陪我一起晨跑吧!”
      “甭被朱冬远这歪理连篇的家伙骗了。” 季玉函干脆利落的一骨碌翻身下床,不戴眼镜时的他虽然不那么斯文,却更有男子气概。“你是新生,虽然有晨跑卡,大可以闲置一个礼拜,继续美美的睡懒觉。”
      一边说着,一根大香蕉已经砸向了看起来还在和周公一起吃点心的王维方。
      “哎哟!谁敢砸老子!”
      “真是不长记性,屡教不改。”
      “嘿嘿……那是季学长你吧!”
      王维方还是像拖把一样乖乖的被“季三郎”拖去晨跑,虽然方法不同,萧晓羽也被朱冬远拐去跑完了全程。
      尽管一直留心四顾,萧晓羽还是没有看到车站,心里一头雾水。
      “朱冬远,不知为什么,我总记得这里有个车站。”
      “哎呀,真的没有啦,我这个老生还会记错?!”
      “那我们在哪里可以坐车回家啊?”
      “这个啊……”朱冬远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我和你应该是不同路的,所以没办法给你提供准确答案。”
      下午,班主任李暮泉忽然宣布没有课,学校为了让新生更快适应大学生活,举办了一场和高年级自由互动的联谊茶话会。一直绷紧神经、埋头听课的萧晓羽不禁松了口气,这一下,他终于有时间,看书背单词了,茶话会,就算了,一个人不那么高兴只对自己无益,何必在众人面前显现自己的落落寡欢让大家扫兴呢!
      不想在这么好的天气里,独自呆坐在单调寂静的图书馆中,萧晓羽精挑细选,终于在凉亭旁一个被紫藤花覆盖的回廊里坐下,默背起词典来。
      “我以前认识你吗?”一个尖锐的女声在秋日安静的空气中突兀的响起。
      “难道你真的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萧晓羽心中一惊,这个声音好熟悉!
      “你在说什么,季学长?我一点都不认识你,我们今天是头一次见面啊!”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季学长,你怎么了?”
      季——学——长,季玉函?萧晓羽忍不住拨开藤蔓,向凉亭看去,果然,高个子戴眼镜的那个人正是季玉函,而那个肤白似雪、艳若桃李的女孩正是他们班的学习委员严晓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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