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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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威帝怀疑自己听错了。
“回母皇，儿臣不愿……”宿云微的声音起初还飘着，而后坚定，尾声处却带着颤抖，一句话，竟硬生生叫人品出好几种矛盾的情绪来。
连玉还未起身，亦隔着朦胧的屏面软纱看着他，唯有一道单薄浅淡的影子。
“为何？”女帝面色一沉，不悦之色溢于言表，帝王一言九鼎，既已开口，没有收回的道理。
“儿臣……”宿云微眼底幽深一片，声冷如清泉：“儿臣面容既毁，身已残废，如何…何必祸害他人。”
“你——”
女帝似乎说了什么，宿云微根本没有听进去，藏在身后的十指已然扣进掌心，开口的时候便不敢看向还未起身的女子。
送信，内应……其实当宿云微听到这里的时候便如同被人当胸刺了一刀一般僵在了原地。
原来她也回来了。
原来如此，宿云微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的连玉会待他不一样。
他终于明白记忆里的，她说起会永远守着他，会永远和她在一起时的温柔目光里到底是包含着怎样的情绪，怜悯，愧疚，不忍，责任……
在那短暂相处的时间里，连玉宠着他，对他几乎是千依百顺，甚至能够舍生忘死。
可是宿云微知道，那都不是爱。
连玉并不爱他。
宿云微的身子不自觉强烈颤抖起来，连玉不爱他。他忽然意识到了这个真相。
可这些也都不是最终击垮他的原因。
连玉并不爱他，宿云微并非不痛，可是也许因为上辈子本就如此，他已经习惯，甚至他也不觉得她需要爱他。
可是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太叫他猝不及防，她也回来了……
宿云微原觉着，重来一次，这世上大概也不会有比从前更坏的事，然而这个真相却是瞬间便将他整颗心都撕扯得七零八碎。
倘若连玉回来了……
倘若她也回来了，宿云微从未有过如此恐惧的时候，知道自己一切的连玉，他要怎么才能面对？
若是她知道此时的宿云微是他，是卑贱肮脏的他，她会如果作想？
……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他？
明明上辈子他藏的很好，那怕他们的最后一面，他也没告诉她，他们的最后一面，还是在那家客栈之中，虽然当时他被拒绝之后哭的狼狈，可是那还是干干净净还没沾染之后一切肮脏龌龊的他。
一直以来，宿云微希望连玉记得的，都是当初那个大颍最出色，最尊贵的长皇子。
而后来他想叫她记得，则是最好的长皇子殿下在最好的时候爱过最好的她。
连玉并不是死皮赖脸纠缠男子之人，她比这世上任何女子都要干净、温暖。是辜负利用她的人不识好歹！
女帝是距离宿云微最近的人，自是最直观感受到他情绪变化之人，少年脸上的绝望与怨恨叫人心颤，女帝此时方才确信，之前自己并未看错，这个孩子，到底经受了什么？
是否情字害人，是否是此人……
“若你不愿意再嫁她……”女帝蓦地转头看向宿云微，朝着外室提声：“英娘。”
女帝语气平淡却令人胆寒：“连玉，赐死。”
“谁敢！”宿云微脱口而出，一双黑沉的眸子竟染上几分骇人的杀意。
少年从未示人的黑暗一面如恶鬼撕裂了原本的面皮，变脸之快，令人胆寒。
“宿云微。”女帝声音发沉。
事态发展，永远如此出人意料，外间连玉的目光始终都定在少年清瘦的影子上，视线遮挡，她无法看清后者的表情，却能从其言语里察觉到一些令人心悸的东西。
连玉蓦地起身，打断了女帝对少年的审视与怒火：“陛下，可否容草民单独与皇子说几句。”
宿云微眼底冰冷，虽并非对着女帝，但后者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一瞬间脸色极其难看。
然而连玉开口，女帝定定地盯着女子模糊却笔直的身影，拂袖冷声：“摆驾。”
竟是同意了她的请求。
……
女帝携宫人离去，房内瞬间只剩下二人。
宿云微平静下来，后知后觉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竟在人前露出了那一面，少年猛的转头，满目慌乱，她发现了么？
一片寂静中，连玉缓缓支起几次三番跪礼的膝盖，站了起来。
“别过来。”
宿云微嗓音凝滞，连带着落在地上的影子显而易见的绷直了。
如果说方才他身边还有女帝震慑，连玉不会轻易闯入，那么此时宿云微心中的惶恐便没有了任何遮蔽之处。
不行，不要。他不要见她，他不要她见着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宿云微不是怕她，而是怕看到她眼中的自己。
连玉顿了顿，没有再挪动一步。勉力忽视掉心头细密的刺痛，连玉闭眼，冷不丁开口叫道：“云宝。”
云宝。短短两个字，宿云微脊背一颤，突然觉得很疼。
那是一种由脊背升起，似乎要硬生生将他剥皮抽筋的窒息痛楚。
短短一声，却像砸在了他的身上。
连玉却是想起宿云微撒娇央求她这样叫他之时的真心，还记得她第一次叫他，少年欣喜欢快的模样，她第二次叫他……
连玉也不知怎么，又叫出了这个名字。
云宝，云宝，宿云微眼眶通红，忽然好恨。
儿时父亲这样叫他的时候，是爱他，而连玉这样叫他的时候，似是在怜他。可是再听这个这个名字，宿云微心中唯有一个想法，他不是。
他不是云宝，他不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床榻上的少年死死咬着自己的唇，忽的抱住头不自觉蜷缩了起来，一声模糊的短促的哽咽后露出一双狰狞痛苦的眸子。
连玉背身靠着屏风的动作一顿，才屈膝下坐了下来，默然许久，扯了下嘴角：“云宝，你不愿见我，我便不动，我坐在这里，和你说说话可好？”
“……”宿云微并没有回应她，事实上他正死死咬着唇，不叫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连玉却还是从这古怪的寂静中察觉到了什么，轻叹了一声，轻声道： “云宝，和你分别的几日，我方结束了科考会试，想着入榜应是不难的。”
“这些日子你还好吗？如何这样不小心，是不是很疼？”
连玉说：“你受了这样重的伤，是我没护好你，我来晚了。”
“不是。”宿云微脱口而出，少年心中翻涌而上的痛恨与绝望险些将他淹没。
他该如何说，是他疯了，是他不知道她也回来了，是他害怕和亲所以自毁所至，是他咎由自取，与她无关。
但他不能说，若是他说了，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别难过。”连玉并未察觉到这一切，柔声道：“你受了伤，若是累了，不必费神回应我，听我说便好。”
少年却还是静默着深吸好几口气，强忍住声中颤意，还是回应了她：“好。”
她在和自己说话，他不能叫她看出异样，云宝是不会不和她说话的，宿云微想。
连玉怔了一瞬，却是笑了笑：“近日天寒，你又受了伤，定要注意身子，别再受了寒气。不过你这屋中药味这般重，想必那药也定是难喝……这样，下回我来，定给你带些我们上回路过的，街角那家铺子的果脯来，叫你不那般难受。”
下回，多美好的词，连玉看不到的床榻之上，宿云微无声掩面，浑身颤抖，却还是有滚烫的热意顺着指缝溢了出来。
她总是这般温柔耐心地包容着他的一切，每每觉得及近崩溃，撑不下去的时候，连玉总能拉住他。也是因为如此，宿云微反而愈发贪心，觉得自己就像是地狱里渴望一点光明的恶鬼，然而他有什么资格，生出这样的想法便是卑劣，
连玉似乎什么也没发觉，她沉默了一瞬，似是想起了什么，眸中染上追忆之色，又继续道：“云宝，你知道吗，遇到你的那天，我原本是要去了结自己的。”
了结，宿云微一时没反应过来话中的意思，又听连玉继续道：“……结果就遇上了你，那是你无处可去，我想着自己要是死了，可能会吓着你，更坏的是，万一旁人生了误会，牵连你就不好了……”
“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宿云微愕然，一时竟忘了反应。
怎么会？
面对他的不可置信，连玉却只是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声音不知怎的也变得很轻：“也许……”
连玉一顿，又笑了笑：“也许我觉得，太孤独了吧……”
孤独。
这是连玉两辈子头一次说出“孤独”这两个字，尽管她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人能够明白甚至理解她的经历。
可是她就是对着宿云微开了口。
“什么……”宿云微怔愣道。
连玉看着由窗外斜洒下来的日光，笑了笑：“如果我说我不属于这里呢？”
她不是这里的人。
尽管如今她待在这里的日子已经比现代十数年还要长，连玉还是记得这件事。
于异世而来，从一个幸福圆满的地方骤然成了莫名其妙，无根无依，连自己也认不出面目的“陌生人”……这种感觉，连玉已经很久没有回想。
“我说出来，你不要害怕。”连玉闭目缓声道：“我并不是怪物，但我是一个来自于其他地方的游魂，我不属于这里，所以我想了结了回去。”
旧事重提，连玉原以为还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却不想心底很平淡，甚至有些轻松。
她已经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太久了，连玉说着，偏了偏头，半边脸贴住身后的屏风架子，似乎是想看看宿云微的，然而很快又想起自己的话，转了回去。
“你知道吗？是我在这里接触的第一个人，可是那时候我一点也不想和这里任何人发生接触，但是你需要我……”
宿云微震撼的看着女子的笔挺的背影，久久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从来不知这世上还有这般荒谬之事，他的理智告诉他他该悚然回避，然而此时宿云微心里却只有刀割斧凿的痛楚……
而连玉的平静更叫他无法呼吸。他不知道她所说的其他地方是哪里，不知道她为何会告诉他这一切，可是他知道孤独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孤魂野鬼，无处可依。
宿云微胸口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平。凭什么？凭什么她要遭受这一切？是谁？
……
连玉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着说出来之后轻松了很多，她笑了笑，突然道：“云宝，你知道……其实你救过我的命吗？”
“云宝……”连玉偏了偏头，认真道：“所以你知道，其实从一开始，你于我便是不一样的吗？”
寥寥数语，猝不及防，似有千斤重。宿云微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已然无法开口，而胸口汹涌而上的情绪起伏却是叫他张口便牵扯出剧烈的咳嗽。
……
“如何咳起来了？”连玉蹙眉下意识站起来。
“没……”宿云微不住摇头，眼泪却已悄无声息落了满脸。
连玉沉默一瞬，目光落在身侧盥洗台上的褚色云锦发带上：“云宝，我有些担心，你可愿意叫我靠近一些，我蒙了眼睛，不与你相见。”
“我……”
连玉缓缓起身，闭目按下心头酸涩，沉声：“别怕，云宝，我同你说这些，不是想要你的怜悯……”
“我只是觉着，应当告诉你。不论你是否愿意同我一起，我都一样守着你的。”
“你看，我没有食言，与你说好的，我来找你了。”
连玉似乎什么都明白，可是她又什么都不明白。
宿云微看着蒙了双眼由屏风外缓缓行至眼前的女子，鼻间一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道：“我愿意的！”
“我愿意同你一起……”
他哭声嘶哑，不住点头，语句也变的破碎不堪：“连玉，我愿意的……”
他怎么会不愿意呢……
男子咬牙眼眶通红，哭的浑身抽搐起来，这一瞬间，宿云微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原来自己在她心里，也是不一样的……
“别哭。”连玉不知何时已摸索至床榻边，她如言蒙了双眼，被他的哭声弄的有些慌乱，却也按捺一着并未贸然触碰他的狼狈，而是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掌心。
连玉把一切都交予他，唯有声音并不似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云宝。”
女子落拓而立，铜灯摇曳下照出一道清浅而温暖的影子，笼在他身前。
宿云微仰头而望，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破土而出，疯长至血脉何处，叫嚣着，宿云微颤抖着抬起指尖，缓缓放到连玉的掌心。
肌肤相贴的一瞬，两人皆是一颤，宿云微立即紧紧攥住。
掌心收紧，连玉已无声的顺着宿云微的力道坐在床边，下一瞬怀中却猛然扑进男子冰冷的身躯，少年忽的号啕大哭。
连玉微微一怔，殷红的发带底下，眼眶也不自觉发红。
女子怀中，宿云微一点一点的将自己蜷了进去。
“连玉……”男子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抽噎，眸底情愫炙烈无比，却又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表达，只有不断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像一无所有的赌徒抱着最后一块金子，像溺水之人抱着的唯一一块浮木。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知道……”宿云微崩溃哭着，语无伦次，是他太笨了。
“我愿意的！连玉，你不要不高兴……”
“我在的，我愿意的！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他似乎只会重复这一句话。连玉心中钝痛，声音似乎也有些沙哑了：“我知道。”
宿云微垂眸喃喃： “别怕…别怕，谁也不能……谁也不能叫你伤心。”
最后一句，少年的声音放的极轻，谁也不知道连玉有没有听见，只见女子扶在他背后的双掌缓缓收紧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神思沉郁宿云微并未听见，头顶连玉极轻的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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