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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谈   李 ...


  •   李相宜缓缓闭上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深色地毯上很快消失不见,了无痕迹,就像她父亲的死一样。

      她自幼聪慧过人,当听完国师对那桩旧案的调查便已隐约触及了真相的轮廓。

      此刻她哽咽着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为什么,他已富有天下,为何还要这么做?”

      闻时安叹息一声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到李相宜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直视她的双眼沉声道:“只因食肉者皆贪婪无度,即便已吞下许多,仍欲求更多,其欲壑难填。”

      李相宜第一次这般直视闻时安的双眼,喃喃道:“食肉者。”

      她仿佛看见一张血盆大口,将她父亲、母亲以及这天下黔首的血肉一并吞噬殆尽。

      “可是,我又能如何呢?”

      那是天子,而她只是一个小小宫人罢了。

      闻时安笑了。

      这是李相宜第一次看见,素来沉稳冷静的十二公主笑得如此张扬恣意。

      “既然我们都不满意这世道,那就去改变它吧!”

      李相宜茫然道:“改变它?”

      在她过往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未想过自己能改变什么,她一直是那个被改变的人。

      幼时她想和兄长一起读书,不愿困于闺房做刺绣、学理家,母亲却说女子学那些无用不准她学,于是她顺从收起所有心思,成了众人眼中合格的闺阁女郎。

      后来她对父亲的公务生出好奇,母亲又说那是男子们该关心的事,女子只需打理好后宅,于是她再度压抑好奇心,直到最后一无所知地像只羔羊般被驱入大牢,又被驱入宫中。

      而此刻有一个人对她说:既然不满意这个世道,痛恨这世界,那就去改变它。

      李相宜的眼底燃起熊熊烈焰,她再也不想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所以,殿下才想离开建安?”

      闻时安颔首:“没错,建安虽是天下中心却早已腐朽不堪。”

      建安城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早已固化,根本没有她插手的余地。

      更何况她也不愿在此处与人争夺那本就千疮百孔的权柄。

      胜了也不过得到一个千疮百孔的王朝,和一群理念不合只会拖后腿的官员。

      不如远赴南越,一切从头开始。

      李相宜微微退后半步,眼神坚定神色郑重躬身行礼道:“相宜愿随殿下前往南越!”

      这一刻她愿意追随闻时安远赴南越,不再只因恩情,而是为了她自己心中的梦想。

      因为这个选择,或许有一日她会死无葬身之地,可她仍将一往无前。

      因为她希望,终有一日世间所有小女郎,皆可随心伏案读书,不必困于闺阁针线,她们的前路不必只有择婿嫁人一条,而是天高海阔,万事皆可择,万般皆可为。

      闻时安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扶起李相宜微笑道:“相宜,我们会做到的。”

      她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三日后的朝会上方才开议,便有蓄势已久的御史出列要求严惩李氏。

      永平帝目光落在宣武侯身上沉声道:“宣武侯,你乃李氏之兄,可有话说?”

      宣武侯缓缓出列,面容憔悴深深一拜道:“陛下,宣武侯府出了这样的女郎已是羞愧难当,无论陛下如何处置臣全无怨言。”

      永平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既然宣武侯如此说了,那便传朕旨意,李氏因私人恩怨不顾南越黔首安危,毒害福佑公主,又在宫中行巫蛊之术诅咒宫妃与诸皇子,罪大恶极,然念其乃陈王生母特留全尸,赐三尺白绫。”

      宣武侯闻言身体一颤,他闭上双眼,将心中那丝不忍狠狠压下。

      这一切都是为了家族,为了陈王。

      刚一下朝,永平帝便命刘茂带人去送李氏最后一程,他对李氏已是厌恶至极,一刻也不愿让她多活。

      刘茂带人来到牢狱,还未走近便听见李氏的叫骂声。

      牢狱之中李氏看着面前那个发霉的馒头一把将它扫落在地:“你这狗奴才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羞辱本宫,等本宫出去定扒了你的皮!”

      她面前的中年内侍一脸不屑,翻了个白眼道:“爱吃不吃,今儿你的伙食只有这个馒头,不愿吃就饿着,还有,李氏你已被陛下贬入冷宫,可不能再自称本宫了。”

      李氏怒火攻心抬手便朝那内侍挥去:“狗奴才!”

      中年内侍一把攥住她挥来的胳膊顺势一推将李氏推倒在地。

      李氏惨叫一声掌心被粗砺的地面擦出丝丝血迹。
      她双眼通红,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等罪?

      中年内侍居高临下道:“您还以为自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贤妃娘娘呢?如今您不过是掖庭牢狱里的一个罪妃罢了!”

      刘茂恰好看见这一幕。

      李氏一见刘茂,眼神骤然亮起,欣喜若狂,也顾不上掌心的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刘茂面前:“是不是皇上让你来接本宫出去的?”

      身后的中年内侍闻言眼皮猛地一跳,他之所以敢折辱李氏,不仅因为收了曾被李贤妃欺压的宫妃的贿赂,更因李氏行巫蛊之事绝无起复之日,若她真出去了,以李氏以往的作风,他焉有命在?

      他急忙上前谄媚地跪下给刘茂请安:“刘爷爷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您差人吩咐小人一声便是。”

      刘茂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随即转头看向李氏,见她如今这副狼狈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自从进宫做了内侍,他对旁人的情绪便异常敏感,以往李氏虽面上对他客客气气,但那掩不住的高傲与不屑,早已让他暗恨于心,如今见她落得如此下场,心中顿觉快意。

      他双眼微眯,似笑非笑道:“罪妃李氏大逆不道,诅咒宫妃与诸皇子,陛下有旨——赐三尺白绫。”

      李氏双眼骤然瞪,大不可置信地退后几步:“不、不可能!陛下不可能这样对本宫,本宫要见陛下!”

      刘茂给身旁两个小内侍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即上前将李氏按住。

      李氏看着被捧到自己面前的白绫,剧烈摇头:“你们给本宫滚开,本宫的儿子是陈王,是陛下的长子,陛下绝不会这么对本宫的!”

      刘茂冷声道:“罪妃李氏,这便是陛下的意思,你还是莫要反抗了。”

      见李氏仍在剧烈挣扎,刘茂不耐烦地示意小内侍动手。

      小内侍将白绫绕至李氏颈后,李氏眼中溢满恐惧尖叫道:“你们敢,本宫是大皇子生母,本宫的兄长是宣武侯,你们若敢动本宫,他们是不会放过你们!”

      小内侍闻言略作迟疑,但见刘茂神色不动,一咬牙双手猛然用力。

      李氏的声音戛然而止,双手被人按住,只余双脚无力在地上乱蹬挣扎。

      片刻后挣扎渐止,小内侍慢慢松开手,探了探李氏鼻息,随即向刘茂回禀。

      刘茂点了点头看向中年内侍道:“你且将罪妃李氏的遗体收敛了,本公公要去向陛下回禀。”

      说罢,便带人离去。

      缩在角落里噤若寒蝉的中年内侍立刻叩首应命,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他才敢慢慢抬起头,长舒一口气。

      他看着李氏死不瞑目的尸体,不由打了个寒颤,如今他再也不用为难这位昔日的贤妃娘娘了。

      此时的陈王尚不知李氏已死。

      他听闻永平帝对母妃的处置后,推开从后院匆匆赶来试图阻拦他的陈王妃,跨上骏马,双腿紧夹马腹猛地一抽马臀,骏马如离弦之箭朝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陈王妃被陈王推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得贴身侍女及时搀扶才站稳。

      等她抬起头时只看见一股烟尘,陈王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

      她懊恼地一跺脚,连忙吩咐人速去通知父亲。

      她实在想不明白,同样是从李家出来的女郎,姑姑怎么会蠢成这般模样。

      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宫门口守门的禁军见有人纵马直冲而来,当即抽出佩刀举起弓箭,大喝道:“来者止步!”

      陈王一扬马鞭怒喝:“都给本王滚开!”

      守门将领定睛一看,闯宫的竟是陈王,眼见陈王速度不减地冲来,他连忙挥手让禁军闪避。

      副将望着陈王策马入宫的背影,担忧道:“将军这如何是好?”

      禁军将领眉心紧皱:“你们守好宫门,我亲自去向陛下请罪。”

      他也是无奈,方才那种情形若要拦阻只能射死马匹,可陈王就在马上,若是出了差错他百死莫赎。

      陈王在玉宸殿阶前勒马翻身而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至殿门。

      他不顾内侍们的阻拦,一把推开拦路之人径直闯入内殿。

      此时永平帝正微闭双目打坐,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打断,面色瞬间阴沉,待看清是陈王他眉头紧皱:“大胆,谁许你擅闯内殿!”

      陈王扑通一声跪下,膝盖重重撞击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眼中布满血丝,额上青筋暴起,急切道:“父皇,儿臣求您收回成命,饶母妃一命!”

      永平帝猛地起身:“李氏犯下如此大罪,朕留她全尸已是格外开恩!”

      陈王红着眼睛大声道:“母妃定是冤枉的,她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永平帝取出之前从人偶身上撕下的纸张,一把掷到陈王身上,冷哼一声道:“你说朕冤枉她?你看看这是什么,你莫要说你身为她亲子,连她的笔迹都认不出来!”

      陈王捡起纸张,只见上面赫然是母妃的笔迹,他顿时怔住。

      永平帝继续道:“她毒害福佑公主,行巫蛊之术诅咒宫妃与皇子,罪无可恕,你身为皇长子不友爱手足,不顾皇家威严,竟为一个罪妃求情,简直糊涂!”

      陈王重重磕头:“父皇,母妃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儿臣求您饶她一命!”

      母妃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母妃被赐死。

      永平帝怒不可遏一甩衣袖:“你若再执迷不悟,朕连你一同治罪!”

      陈王不语,只一遍遍磕头重复道:“儿臣求您饶母妃一命。”

      不多时他额前已满是血迹。

      永平帝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刘茂从外面进来,小心翼翼地瞥了陈王一眼,随即向永平帝回禀道:“陛下,李氏已经去了。”

      陈王磕头的动作陡然一顿,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刘茂,猛地起身要去拽他的衣领,然而刚抓住刘茂的衣襟,他眼前便一阵发黑,脑袋天旋地转。

      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随即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周围侍从一阵惊呼,连忙上前接住陈王。

      永平帝见状急声道:“还不赶紧叫太医!”

      闻言,内侍立刻急匆匆往太医署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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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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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