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路上有雾

2、第 2 章

　　肩膀被安佳胳膊捣了几次，乔俏倏然回过神，蹭地一下从椅子里跳起来。

　　她身子站得笔直，和念书那会儿军训一样。

　　他也因此看了她一眼，开口时便收回视线，声线淡漠低沉：“我叫严清越。希望在接下来的工作中，你们可以让我记住姓名。”

　　没有客套。
　　也没有在言语上彰显身份。

　　是很平铺直叙的语气，搭配再简单不过的辞藻，却在无形之中立下威严。

　　乔俏心生忌惮，脑子里将他的话反复过了几遍。

　　她余光看其他人，无不神情揣度，估计和她是一样的感觉。

　　把他的个人传言，和他现在的自我介绍一块儿食用，如同大杀器。

　　给人一种脖子上悬了把刀的感觉。

　　“现在——”严清越的目光再次寻到乔俏。

　　因身量高，微垂的眼睛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嗓音好听得过分，但赋予乔俏的称呼却不是很中听：“格斗A5，给你半小时。”

　　言简意赅完毕，他便转身提步走进经理办公室。

　　一道门隔绝出两个世界。
　　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乔俏四散的魂魄过了好一会儿才归了位，忐忑不安地坐下。

　　格斗A5…
　　是她现在的代号？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用负责的游戏名称代替。

　　当然，就算她刚刚说了自己的名字，他也不一定有兴趣记。

　　他是否能记住她的名字，取决于接下来《格斗A5》的测试报告。

　　“感觉卢总好巴结他。”有人不确定地说。

　　公司大老板卢总？

　　“哪看出来的？”乔俏伸长脖子眺望说这话的同事。

　　“卢总刚刚亲自送他来的，你没看见？”

　　乔俏：“……”

　　乔俏你究竟错过了什么，忙成聋子了吗。

　　“不是巴结，是青睐。”高文亮后背已经在刚刚严清越靠近时渗出些微汗意。

　　据他所知：“骁勇最初主要靠小程序游戏广告和中插赚钱，整个公司员工不过两百，严经理四年前入职骁勇，从开发职员升到总监不过两年的时间，不仅为不入流的骁勇拉到外资，去年还让骁勇跻身国内游戏公司前五，职员扩招至八百左右。”

　　乔俏感叹：“这么厉害，骁勇不该放他离职。”

　　“恩怨因果，也就只有骁勇高层和他本人知道。”高文亮猜测，“他是两个月前离的职，那个时候，骁勇以白菜价吞购云上游戏。”

　　“云上？”张梦瑶抱着胳膊冷笑，“是以擦边游戏发家，还沾了黄和赌的云上？”

　　乔俏：“瑶姐你知道？”

　　“我就是前几年从云上吃了亏跑出来的。骁勇也是堕落，什么臭鱼烂虾都下嘴。是我我也离职，别说严经理了。”张梦瑶嘲讽完，话音忽转，“他长得真好看。”

　　“是我的菜。”安佳照着小镜子拨弄睫毛。

　　“手上没戒指，我确定。”已婚女士张梦瑶第一个想到和自己处得最好的同事，“May去冲。”

　　May坐在乔俏对面，此刻也捏着小镜子检查妆容，闻言讪讪道：“我刚谈对象。”

　　乔俏迷惑：“不是刚分吗？”

　　May语气骄傲：“谈恋爱就像开车，车坏半路，新手只知道哭，老司机都是换备胎就上路。”

　　乔俏：“……”

　　“你们俩呢？”张梦瑶又问关系不错的乔俏和安佳。

　　有实力，长得帅，个高腿长，胸肌够硬。
　　外形条件和个人事业魅力看起来都是拔尖的，这种男人即便不是单身状态，也不妨碍得到来自异性的欣赏。

　　乔俏看一眼沉迷补妆的安佳，猜测：“或许只是没戴戒指，不是没有戒指。”

　　“我是个过来人了，他一看就是单身。”张梦瑶语气断定，“是没开过荤的。”

　　不就是处男的意思吗？
　　现在还有这种东西？

　　Buff叠满，相信没有哪个女人不会对这种男人有想法。但乔俏觉得自己不行，纽扣的事情足以让她望而却步。

　　“安佳姐刚刚说了，经理是她的菜。”乔俏敬谢不敏。

　　“他这种活阎王，我只能看看而已。”安佳泄了火，合上小镜子发出啪嗒声。

　　“怂得你。”May笑话她。

　　安佳恢复单身没多久，和May都是御姐型的。
　　也各是测试部四花之一。
　　她们拿捏处男小鲜肉简直是手到擒来的事。

　　“小乔你还听八卦，半小时，你准备好没？”张梦瑶抛给她两袋速溶咖啡，“提提神再进去。”

　　“等经理亲自请你？”安佳也催促。

　　May噗嗤笑：“你刚刚可是给经理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何止刚刚…乔俏心里自暴自弃地想着。

　　“要跟他道歉。”May语重心长说，“不要连累我们风评，小心他以后给你小鞋穿。”

　　以后？
　　今天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问题。

　　他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吧？
　　没吧？？

　　乔俏齿尖咬唇，想了想，快速将散乱的头发扎成丸子头，又翻出包里多日不曾宠幸的口红，缩脑袋躲电脑后给自己涂了一个元气满满的唇妆。

　　安佳挑眉：“公司没有人值得我化妆？”

　　乔俏干巴巴一笑。

　　曾几何时，她也是个精于打扮的时尚女孩，幻想过职场上遇见情投意合的帅哥谈一段禁区恋爱。

　　公司有帅哥是不假，但不是名草有主，就是英年早婚。

　　再加上前段时间被通勤折磨得反复崩溃，她索性告别“告别单身”队伍，放弃化妆，放飞自我，做个自在舒适的社畜。

　　她还大言不惭说过一句拉男性仇恨的话：躺平了，公司没人值得我化妆。

　　安佳问：“看上他了？”

　　“活阎王啊，我哪敢。”乔俏说，“头可断血可流，困难面前不低头。帅哥面前，死也要死的体面。”
　　山无棱，天地合，我才敢看上他。

　　“这样才是体面。”安佳帮她摘掉眼镜。

　　乔俏马上眯起了眼睛：“没眼镜我二十米外人畜不分。”

　　“你隐形眼镜呢？”

　　“早就没带了，不知道扔在哪个犄角旮旯化石。”

　　“给你，新的还没用过。”May乐于助人捐赠。

　　乔俏心里还在迷惑近视隐形眼镜是通用的吗，就听安佳对May拒绝道：“你那是美瞳。”

　　“好像还行。”乔俏张了张眼睛适应。

　　无所谓，没眼镜更好，少了一条被认出的风险。

　　她拿方案抱进怀中，深呼吸，仿佛这样会有安全感。

　　办公室门外。
　　她又反复做了两次深呼吸，视死如归地抬手敲门。

　　“叩叩——”

　　严清越从窗外收回视线，回办公桌后：“进来。”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抱着文件走了进来：“经理。”

　　视线停顿在她身上大几秒，严清越才将眼前这姑娘和不修边幅的“格斗A5”重合。

　　她有一张不显老的脸，涂唇妆比素颜还纯雅。
　　杏眼乌黑明亮，明明清澈，眨眼时却有几分妩媚。

　　她的头发也已经扎起来了，和刚刚大不相同。

　　严清越坐进椅子里，接过她的测试报告翻开，眼皮微抬，睫光都带着攻击性：“有没有体验过《格斗》前面的四个系列？”

　　《格斗A5》是一款怀旧手游，类似街头霸王。玩这款游戏的玩家多数是80至90后。

　　00后的乔俏没兴趣体验一个临时接手的项目也是情有可原。

　　她微弯的嘴角一僵。
　　心里飘过无数个“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不仅没玩过，收尾也只是拿着负责这个游戏的同事留下来的A5测试记录完成的而已。

　　Luna当时只给她一天时间。
　　她上哪儿体验去？

　　键盘干冒烟，她也完成不了。

　　现在死在这上面岂不是天大的冤枉。

　　乔俏强装镇定，听起来就很理直气壮：“没有。”

　　“敷衍我？”严清越面上没有太明显的表情变化，让人辨不出喜怒。

　　他甚至都没有抬眼，始终看着手中的报告。

　　乔俏有几秒钟的卡壳，硬着头皮解释：“负责格斗系列的同事坐我旁边，算我半个师父。他能力突出，被调去分公司当领导。”

　　因为他能力突出，所以他的测试记录基本不会出问题。

　　严清越听明白她的意思，对这种敷衍自己的工作，向来只用“垃圾”一词来评价。

　　但她脑子尚算灵活，懂得投其取巧来反驳他。
　　刚任职，他不希望手底下全是蠢蛋。

　　严清越合上方案还给她，在她接过时问出疑惑，语气凌人：“如果方案令我不满意，我是该找他，还是找你？”

　　乔俏吞咽口水：“我。”

　　“方案我允了，执行后尽快反馈测试结果给我。”

　　本以为他会要求重新跟进，重编方案，现在倒是让乔俏意外，直愣愣忘记给回应。

　　严清越抬了抬眼，眉间生出浅浅的愠色，耐着性子和她对视了几秒，仅仅几秒：“人生无法录制，所以不能重播。告诉我，你听清楚了。”

　　乔俏慢半拍：“是，我会尽快反馈测试结果给你。”

　　受这个小插曲的影响，严清越不抱希望地问：“刚说《神之谕I》也是你？”

　　“也”字刻意加重，可见对她刚刚的表现不满意。

　　《神之谕I》是公司上个月新开发出的一款国风武侠竞技手游。
　　内测时乔俏有参与，还提了几点建议。

　　后来听说开发部采纳了她的意见，却不知真假。

　　直到半个月前的不删档公测，乔俏为搞清楚传言是不是真的，就拉上好基友一起进公测区玩。

　　结果不出所料，她的意见的确被投入到游戏中。
　　可却没有人将这件事明确地告诉她。

　　似乎无意间，她做了件隐姓埋名的壮举。

　　上个礼拜还和好基友吐槽Ace吃人血肉不吐骨头，没想到第二天项目落在自己手里。

　　Luna将项目交给她的时候，就已经透露即将离职之事。
　　她只是谁都没八卦。

　　如果不是Luna离职时手中不能存项目，恐怕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将项目给她。
　　收尾《格斗A5》就是接手《神之谕I》的附加条件。

　　刚吃上嘴的鸭子，怎么可能让它飞了。

　　面对他的质疑，乔俏警惕心达到顶点，胆子也大了几分：“我虽然刚进公司半年，但很喜欢武侠类游戏，也最擅长。把《神之谕I》交给我，或许在你们看来是一个草率的决定，可我不会草率对待。我一定会认真努力地做好。”

　　他似乎想说什么，张开嘴又微微抿住。那神色明明看上去是要讽刺她自不量力，开口的话却不是。

　　“神I作为你们公司推出的全新武侠手游，我不希望因为体验问题劝退玩家。”男人肤色冷白，薄唇开合，情绪又变得有点淡，“必须要做好缺陷跟踪和维护。”

　　乔俏：“是，经理。”

　　“后期会推出神II和神III，包括相应的版本端游。”严清越希望她明白，“是不小的工程。”

　　乔俏心下震惊。

　　当初定游戏名字的时候，她就觉得会出II。
　　但近两年国风武侠手游大多数是割韭菜，走不长久。
　　所以也只是随便想想。
　　现在不仅要推出神II和神III，还要出端游。
　　这是要往大了搞。
　　有把握吗？

　　严清越发现她又和刚刚一样迟迟没反应，就知道问题出在哪。
　　——她对《神之谕I》并没有什么信心。

　　男人屈指轻叩桌面，手腕凸起的骨头清瘦分明。乔俏成功被那双修长的手集中注意。

　　“我再说一遍，神I系列不同于以往的快餐式手游。”

　　他嗓音是刻意压低的沉，有种与生俱来的压迫。那瞬间，乔俏感觉自己后脖子一凉。
　　是被扼住命脉的掌控感。

　　“我一定为神I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她决定先熬几个通宵，把A5弄完脱手再说。

　　“A5带着做。”严清越像是听见她心里的声音。

　　以为自己听错，乔俏不确定啊了一声。

　　严清越虽然没看她，但能感觉到她盯着自己的目光很炙热：“当我没说过。”

　　“不行，我都听到了。”乔俏唯恐多待一秒他会反悔，“谢谢经理，我出去了。”

　　她鞠躬告辞，因太喜悦而用力过猛，丸子头差点甩严清越面前，右转走了几步，眯眼方看清对面是资料柜，连忙转回去。

　　想起头发缠住纽扣的事，和May的叮嘱，她红着脸又一次对严清越鞠躬。

　　“对不起。”

　　道完歉再左转，终于找对离开的路。

　　严清越面色淡淡地扫了一眼敞开的袖子，宽阔肩背靠进椅子里，解开另一只袖扣，他稍抬眼睛，目光随意落在某处，眉宇间缓缓浮现思索的神色。

　　丸子头的格斗A5，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严清越滑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切换了几个软件，最后才点进短视频App。

　　系统通知：您的举报已受理。根据《社区规范》已对用户“小乔”即“ID4294745”做出相应处罚。感谢您的监督。

　　“小乔”的资料性别是男，头像却是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

　　他当时只将此人视作广而撒网的同城Gay。
　　现在…

　　严清越转动椅子，面朝部门工作间，从百叶帘的缝隙里看外面那个姑娘。

　　初六，拜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