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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安全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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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020
沈岸寻在灶前忙碌着,左手边放着还在滴水的茄子,程觅坐在小板凳上靠着墙,离沈岸寻有些距离。
从打开门迈进屋里开始,程觅就这么盯着沈岸寻的背影,脑子里乱七八糟跟过电影似的,具体在想什么,他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
面前这间破败的屋子,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肯定比不上他那舒服的大豪宅。脚下是水泥地,身旁是一张窄小的木床,灶台、蒲团、衣架,屋里的内容甚至没办法再简单化,仅仅能够勉强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可程觅却好像是一脚踏进了自己的舒适区域,身上所有的疲惫感瞬间蒸发。
从小娇生惯养、在外必须住五星级酒店的程觅,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居然能够蜗居在这破木屋里这么长时间。
生火热锅,沈岸寻往锅中倒了几滴橄榄油,“呲啦”一声,程觅失焦的视线终于聚焦。茄子的香气扑面而来,程觅这时才开口问:“小师父,你不问我为什么又回来了吗?”
沈岸寻没回答,程觅也不尴尬,不会觉得不自在,胳膊肘架在弓起的膝盖上,手掌支着脑袋继续盯着人看。目光不自觉从沈岸寻的肩膀落到手腕上,程觅又问:“我能在你这里多住几天吗?”
热腾腾的茄汁淋在米饭上,沈岸寻答非所问:“洗手吃饭。”
“得令。”扶着膝盖慢慢起身,程觅怕起猛了又栽一跟头,大少爷听话极了,立马应声,“这就去洗。”
跑去屋外洗干净手,搬着小板凳窝在灶台旁边闷头大口吃茄子盖饭,香得程觅直想跺脚,太好吃了。家里哪顿饭不是大鱼大肉,程觅还总挑食,连一向最宠他的方姨都埋怨他嘴刁,总是不知道应该给他做什么饭吃才好,然而偏偏在沈岸寻这里,最朴素的饭菜胜过世间所有山珍海味。
吃饱喝足,疲乏感才顺着骨缝丝丝缕缕透出来,背着人从山下爬到山上,此刻小腿肚子开始发酸发麻,程觅被强烈的困意席卷,洗完碗,回来时沈岸寻已经打坐了,他于是轻手轻脚地拿起自己的牙刷,去水池前洗脸刷牙。
躺到床上,感受着困意,望着单调的天花板,程觅盯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闲聊的语气开口说:“我今天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老僧人。”
本想直接跟沈岸寻描述自己的经历,没想着对方能回他些什么,程觅还没来得及往下说,沈岸寻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嗯?”程觅愣了一下,歪头看向沈岸寻,“人情?什么人情?”
沈岸寻闭着眼睛:“你遇到的老僧人是我师父,接他回寺里的应该是我们,让你辛苦了。”
程觅一时没想到该怎么接话,沈岸寻这话说得太客气,他好像从来没对自己这么客气过,听得他有点别扭。乱了一天的思绪此时在黑暗的包裹下,正在慢慢回归到正事儿的思考上——兜兜转转还是回来沈岸寻这里了,不过计划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雅思考试的复习资料还在家里,程觅决定先睡足觉,明早睡醒给逯卓打电话。
程觅一向不会让沈岸寻的话落空,即便困得不行,他还是问了一个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小师父,每晚都见你打坐,没见你睡过觉,你是怎么做到白天都不困的?”程觅问,“你坐着也能睡着吗?”
程觅住下之后,沈岸寻每天清早都会回寺里补觉,中午也能睡上一小觉,每晚打坐也是一种休息。沈岸寻每天睡眠的时间很短,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晚上不论何时睡,四个小时准醒。
但沈岸寻没有告诉程觅自己这些天其实有在寺里补觉:“能。”
他怕程觅该因此不睡他床了。
沾上枕头就没了意识,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睡得程觅骨头酥软,睁眼时浑身无力。缓了片刻,他才去看沈岸寻,对方没在,屋子里亮得刺眼,不用看手机,程觅也知道时候不早了。
关上水龙头,挂着一脸水汽,程觅拨通逯卓的号码,三下嘀响,对面接通了,逯卓的嗓音闷闷的,一听也是刚睡醒。
逯卓没好气道:“嘛呀!”
右手往脸上胡撸一把,程觅说:“去趟我家,把我的雅思复习资料拿过来,都在我的紫色书包里,我在檀赞寺等你。”
“不去,晦气。”逯卓果断拒绝,“程一珂上次看见我,跟在家里撞见了只耗子似的,一个劲儿质问钟叔为什么让外人进他家门,靠!老子在你家吃喝拉撒的时候丫他妈还没断奶呢。”
“受苦了兄弟。”程觅道,“为我再委屈一次呗,条件你开。”
逯卓:“免谈!”
躲在院墙外的阴影里乘凉,程觅脑子转得飞快:“前些天我舅说要给我邮寄两双全球限量版的球鞋,我要不……给他报一个你的鞋码?”
电话那端静了片刻,逯卓放平语调,客气地问:“两双都买我的鞋码吗?”
“滚你……”程觅咬了下舌头,“一边儿待着去,怎么也得给我留一双。”
“行。”痛快答应,逯卓掀开被子坐起来,挠着鸡窝头,“不过还有个条件,这次你下台阶来拿东西,老子说什么也不爬山了,一级台阶都不爬,上回累死我了。”
程觅道:“没问题。”
逯卓用肩膀和脸庞夹着手机,边穿裤子边问:“就一个紫色书包对吧,还有啥其他东西吗?我可就去这一趟啊。”
程觅补充:“还有我的错题本,应该就摊在书桌上。”
“行,记住了。”逯卓无奈地叹了口气,“少爷,我算是明白了,我就是你的工具人,你需要我干啥我就得干啥。”
程觅卖乖道:“逯爷,您真是我的活菩萨,救我于水火,功德无量,阿弥陀佛。”
“别假惺惺的了。”逯卓“嘁”了一嘴,问,“话说回来,你怎么还跟那寺庙里头晃悠呢?不是……少爷,咱到底哪儿根筋搭错了?外头的漂亮弟弟那么多,你干吗非祸祸人家出家人啊?”
程觅强忍着骂脏字的冲动,说:“祸祸个屁,我只想给人磕头行礼,半点杂念都不敢有,你这嘴巴没个把门儿的,积点儿德吧。”
话虽这样说,程觅却在此刻无端生出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心虚来。越是心虚,他就越容易烦躁。
“你毕竟是个外人,长时间住人那里不合适。”逯卓道:“别到时候人家觉得你老是赖着不走,该烦你了。”
“不可能。”没发觉自己语气里带着微许不满,程觅说,“你少挑拨离间,我俩好着呢。”
听筒对面无声几秒,逯卓撇了下嘴:“以前你一有事儿就往我这儿跑,现在就知道叫我给你跑腿儿,我是不清楚你跟谁好,反正咱俩是不太好了。”
程觅语声郑重:“两双鞋都买你的鞋码。”
逯卓立马改口:“是我不懂事了,还得是我家大少爷,咱俩天下第一好。”
“哦对,差点忘了最重要的。”程觅说,“给我带瓶薄盐黄豆酱。”
逯卓:“哈?”
“出家人吃饭太清淡了,一顿两顿还行,饿的时候吃起来倒也挺香的。”程觅道,“但长期这么下去我怕我要失去味觉了。”
“那辣椒酱?口味儿太重了是吧,牛肉酱?哦不行,牛肉酱里有肉。”逯卓托着下巴琢磨,“橄榄菜?豆腐乳?蘑菇酱?”
程觅说:“谁知道哪些酱料用的是猪油,保险起见,就黄豆酱吧。”
逯卓听罢,沉重道:“少爷,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恕我实在无法同情您,放着好吃好喝的日子不过,非得去历劫,这都是您自找的,该着吧。”
“少臭贫了。”抬手挥开耳边“嗡嗡”乱飞的蚊子,程觅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你让出租车司机直接定位‘檀赞寺公交站’,我就在那儿等你。”
挂断电话,程觅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往山下挪步。懒洋洋地晒着竹林间的阳光,程觅盯着脚下的台阶,脑子里在想事情。
不回家了,又可以住在沈岸寻这里了,只是方才逯卓的那句“别到时候人家觉得你老是赖着不走,该烦你了”,其实让程觅非常在意。
许是周遭太空旷、太安静,微热的夏风将思绪缕清,程觅边走边思考,好像思考出来一点原因——为什么自己喜欢住在沈岸寻的家里。
程觅其实更喜欢性格温凉平和的人,因为他自己总是心浮气躁,一点就炸毛。在他烦躁的时候,他更渴望对方能够倾听,有耐心地听他讲话,逯卓通常是“举一反三”,你说一句他能贫上一百句,只会让程觅觉得火上浇油,更加心烦意乱。
而沈岸寻总是耐心地听他讲话,那人就坐在离床很近的蒲团上,不插嘴、不打断、不评价,安静地听,默默地听。哪怕对方并没有真的在听,程觅也会觉得沈岸寻是在陪着他的,这让他感到非常有安全感。
程觅曾经在檀赞寺听到有人说,人们为何要信佛?最通俗的理解,和程觅渴望的差不多,无非是为自己创造一个倾诉的途经,将执念告知佛祖,求得内心的安宁和圆满,孤身一人时可以感受到佛祖的慈悲加持,其实归根结底,是为了让自己的心能够被这种安全感填满。
坐在公交车站两块广告牌中间的长椅上,斜靠着一侧,望着正午阳光下金灿灿的马路,程觅凝视几分钟,又回过头望了一眼被山上树荫遮掩起来的檀赞寺,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如果没有指示牌,不仔细看的话,其实连长阶的入口都很难找到。
这几天的经历总是让程觅忍不住怀疑,檀赞寺是否真的存在,沈岸寻是否真的存在,人间真的有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住着如此纯洁纯粹的人吗?